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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陳郁青站在原地,捂着胸口深喘一口氣。
鼻尖不只有海風腥鹹的味道,還有小孩子身上的奶香,以及一種熟悉的、令陳郁青魂牽夢萦的獨特香氣。
這種香氣陳郁青只在韓燼身上聞到過。
像是皂粉和沐浴露的混合起來的味道,也像是雨後泥土和綠植的澄澈氣味,不是随随便便找出一個事物就可以形容的。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如同春日陽光和暖風的溫柔,夏日樹蔭乘涼時的松弛。
從心底所滋生,讓陳郁青心安,讓他感受到舒适和滿足。
極淺極淡,不夠明顯深刻,但是卻讓人無法忘懷,能夠安撫他易`感期的躁動。
陳郁青說不上來為什麽。
所有的伴侶需要靠信息素相互感知,alpha和omega需要依靠信息素判斷契合程度。
這是生理構造不同的要求。
但是beta沒有信息素,生理上不具備吸引alpha的優勢。
可是自己作為alpha,卻不可避免地為韓燼身上不同于信息素的味道所着迷。
那是令自己成瘾的東西,無關基因和生理性質的牽引,镌刻在記憶深處。
只是因為愛,只是因為喜歡。
僅此而已。
房間裏空空如也,周圍也沒有熟悉的身影。
陳郁青站在原地,那些味道灌進鼻腔,有一瞬間的晃神,恍惚中覺得,韓燼曾經在這裏出現過。
他像是意識到什麽,加快了步伐進入房間,沉着臉擰開一間間房門,急切地四處搜尋。
周圍的裝飾和擺設都是簡潔的歐風,桌子上沒有一張照片,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
一眼望過去冷清又空蕩。
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兒童玩具,提醒着有人住過這裏,這裏曾有生活過的痕跡。
陳郁青慢慢停下了動作,眼眸中閃爍出的光芒又黯淡下來。
他像是生鏽的機械艱難運作,現在冷卻下來,只剩下腐朽與殘破。“燼燼真的死了嗎?他......他是不是還活着?”
他撐着發軟的雙腳,撿起了地上的兒童玩具,不敢置信地看向卓陽和徐長空。
兩位老人坐在那裏。
陳郁青挪動步伐走到兩位老人面前,顫顫巍巍把那件玩具遞到卓陽手上。将自己的視角和卓陽拉到齊平,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加卑微。
“爸,燼燼是不是還活着?是不是還活着?!寶寶是他帶走了嗎?是不是他?是不是燼燼......”
話說到最後連自己都在顫抖。
怎麽可能是燼燼呢?
燼燼已經死了,自己在醫院守在手術室外面,親眼見證他的死亡,被用白布裹着推出來。
呼吸停止,心跳停止。
可是,如果是燼燼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場夢,哪怕只是一點點希望的念頭,陳郁青都不想放棄。
“......”
面前的老人沒有說話。
陳郁青已經有些焦急,眼眶都又熱又燙,線條分明的下颌微微聳動。
“爸,求你,真的求你,你告訴我,燼燼是不是還活着?!我真的想知道!那是我的愛人,我真的愛他,我不能沒有他......”
不遠萬一來到這裏,只是為了找到寶寶,為了找到韓燼的墓碑,帶韓燼的骨灰回家。
但是如今還是晚了一步,還是錯過了一切,卓陽和徐長空不肯告訴他卓陽的墓碑在哪裏,也不肯告訴他寶寶在哪裏。
陳郁青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冥冥之中就是覺得,韓燼還活着,還沒有死掉。
究竟是因為寶寶是韓燼生的,所以身上也沾染了韓燼的氣息?還是自己神智迷亂,才會錯誤的判斷自己的感受?
但是不管怎麽樣,陳郁青都想知道真相。
“爸,我求求你告訴我吧!我真的愛燼燼!我想知道他在哪裏,不管他是死是活,起碼要我見見他,就算是墓碑也好,付出什麽我都願意!”
“還有寶寶,我求你們,告訴我他在哪裏!我放心不下,他是我的孩子啊......他才剛剛兩歲,他還那麽小。我都不知道他變成什麽樣子了,有沒有學會走路,有沒有學會說話,有沒有學會叫爸爸......”
“我知道我做錯了,我對不起燼燼,我無法彌補,我會用我的後半生贖罪......可是寶寶什麽都沒做啊,他什麽也不知道,怎麽能讓他流落在外?!”
陳郁青眼眶通紅,頂着凄慘的姿态,可憐兮兮說着那些話語。
幹裂的嗓子一句句保證,一句接一句哀求。
他在寶寶被帶走,只有自己一個人被關在黑暗中時,緘默又孤寂地回想韓燼的一生。
想象beta幼年親眼見證身邊的親人離世,最後自己被抛之不顧,從此世上孤零零一個人。
想象他好不容易有叔叔教養,可是後來被蔣儀帶走,從此全世界都可以欺負他,所有的小朋友都會霸淩他辱罵他。
想象和自己結婚後被限制自由,總是在愛人的掌控下艱難生活,被無邊的恐懼和絕望所填埋。
陳郁青不停地構思那些畫面,一遍遍站在韓燼的角度上思考。
終于明白韓燼主動去動手術,寧可死亡,也不要陳郁青幫忙,為自己提供更大的生存幾率的原因。
究竟有多孤獨和無助呢?
究竟有多痛苦多煎熬?
陳郁青一直想要問問,想要站在韓燼的墓碑前,問問他,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冷不冷,又疼不疼?
會不會感受到輕松和解脫,會不會認為自己來人間走一遭,終于要結束了?
等再過幾年好不好?
韓燼只要等一等自己,不管冷不冷疼不疼,自己都去陪他,不會再讓他孤單了。
“爸,你讓我見見寶寶!你想一想燼燼好不好!就想想燼燼!燼燼小時候就就是這個樣子啊,沒有人管他,他那麽可憐......寶寶怎麽能和燼燼一樣,他還小,他需要愛和照顧,他需要我,這不會是燼燼想要看到的......”
面前的alpha目光灼燙。
卓陽表情沉重,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雙手攥緊了膝蓋,眼睛不由自主濕潤。
他差一點就要妥協,差一點就要滿盤皆輸。
還是身邊伸出了一只溫熱的手掌,握住他的手指,安慰似的捏了捏,卓陽才終于穩定下來,忍下了那些錯綜複雜的情緒。
徐長空搖了搖頭。
卓陽也想知道韓燼去了哪裏。
明明說好一起回家,說好了等陳郁青走了,就帶着寶寶繼續回來。
可是,他的小燼是不是還是失望了?
是不是那天說讓他離開躲一躲的時候,小燼就計劃着走了?
自己這個做父親的,終究沒能盡到責任,連小燼離開去了哪裏都不知道。
卓陽紅着眼睛,沒有說出韓燼和寶寶的真相,而是轉而告訴陳郁青:“小燼死了,骨灰撒在大海當中,這是他的要求。寶寶被親戚帶走了,我們,我們确實不知道寶寶在哪裏。”
陳郁青跪坐在地,身上的力氣慢慢失脫,頹軟地倒在地上。
長久的奔波與颠倒,耗費了他太多精力,也耗費了他太多力氣。
他一直堅持親手做這一切,親自守在韓燼生父家門口,耗費精血一點點哀求,一點點拉扯。
當得知是這樣結果,還是支撐不住孱弱的身體。疲憊和倦怠驟然上泛,陷入了持續不斷的高燒狀态。
陳郁青還想繼續追查下去,還想繼續在這裏堅持。
但是身體已經透支,身體的各方面出了問題,心髒的跳動也節律不齊,最終還是被陳家要求回國,手下的人馬一路互送。
陳郁青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間上了飛機,只知道坐在飛機往下看時,目光所見全是碧藍萬頃的大海。
beta寧可把骨灰撒在大海之中,也不願給他。寧可随着洋流四處飄蕩,也不願意在他這裏有安定的居所。
beta真正獲得自由。
死的人不是自己,可是自己的心也被帶走了,跟着beta一起飄蕩,永遠都不會停歇,直至死亡。
陳郁青恸哭出聲。
他回了陳家,用自己公司掙的錢財,大力散發出去,讓手下的人幫忙搜尋寶寶的蹤跡,搜尋所有可能的消息。
他還是時不時去卓陽那裏,只是為了看看寶寶有沒有回來,近期有沒有什麽進展。
生活節奏慢了下來,每一天都恍如隔世。
漫長等待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
街上的林蔭愈發厚重,暑熱乍起,空氣都帶着灼燙的熱度,不知不覺又是一年。
今年的韓燼三十一歲,寶寶剛好三歲了。
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韓燼終于可以騰出手,把寶寶送去幼兒園,自己再去專心工作。
孩子大了需要錢,韓燼身上沒有多少積蓄。
他之前把那五千萬還給了陳郁青,不願意虧欠他,不願意和他有瓜葛。
在離開之前,又把剩下的積蓄,盡所可能留給了生父和繼父。
讓兩位老人知道,自己只是不想連累他們,只是不願意虧欠太多,不是對他們失望才離開。
他們給自己的幸福,已經足夠了。
自己從來不是蛀蟲,不是毫無用途的東西。
只是韓燼沒有想到,撫養一個孩子需要花這麽多費用。所帶的積蓄,早在帶小馳離開後的幾個月裏花完了。
私自帶着孩子很不方便,更何況要躲着陳郁青,躲着所有人。
有時候不能出去,就只能找一些可以在家裏做的零碎工作,掙一些小錢貼補家用。
韓燼并不覺得辛苦,相反和寶寶在一起,每一天都很開心,都覺得還能再堅持堅持。
他見證着孩子成長,自己獲得由衷的驕傲和滿足。
他的小男子漢長大了,不再像剛出生那樣,像個孱弱稚嫩的幼貓,而是愈發的蓬勃向上。
韓燼給小馳辦了手續,送他去幼兒園上學。
第一天去的時候,韓燼本來還很擔心。
小家夥習慣了和他在一起,平日裏都很黏他。
他以為小馳會哭,會像幼兒園裏的其他小朋友一樣,離開爸爸媽媽就害怕的嗷嗷大哭。
可是小馳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勇敢。
小家夥坐在幼兒園的小板凳上,看着身邊哭的其他小朋友,只是紅着眼睛望着韓燼,巴巴地問他:“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啦?”
韓燼鼻尖酸澀,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腦袋,笑着問他:“你怎麽會覺得爸爸不要你呢?你看這麽多小朋友呢,大家都是來這裏上學的呀。小馳也長大了,長大就需要上學。”
面前的小家夥拽着衣角,手指摸了摸鼓囊囊的小肚子,沒有說話,乖乖低下了頭。
韓燼只好給出承諾,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裏,伸出手指和小馳拉鈎。“爸爸答應你,一放學就來接你好不好?”
“唔,”小家夥點點頭,伸出小拇指和韓燼拉鈎鈎,又紅着眼睛抱着韓燼的脖子,依依不舍趴在韓燼懷裏。“那爸爸要來接我,不可以食言呀!”
韓燼笑着答應:“好,爸爸下班就來接你,一定不食言。”
往後的每一天,韓燼都要按時接小馳放學。
但是在一個烘焙店裏打工,客人稍微多一些,韓燼就有些忙不過來。
終歸是耽誤了時間,等到去接小馳,才發現外面下着大雨,烏壓壓的陰雲籠罩在天空之上。
韓燼從來沒有在這種天氣下把小馳一個人丢在外面。
已經放學一個多小時了,小家夥肯定急壞了,肯定要害怕到哭泣。
他披着寬大的雨衣,騎着車就往幼兒園趕,跌跌撞撞進入幼兒園,卻沒有在教室看到孩子的身影。
心頭湧上一股恐懼情緒。
韓燼無比擔憂,着急忙慌沖出教室。
卻在雙腳踏出教室門口時,所有的步伐全部停住。
他看到了熟悉高大的身影,邁着沉穩有力的步伐,在朦胧大雨中,打着一把黑色雨傘朝這裏走來。
傘下是三年多未見的陳郁青。
他一只胳膊抱着小馳,身旁還跟了一個和小馳年紀相仿的小孩。
韓燼立馬低下頭,幾乎是第一時間,拉了拉雨衣,想要用寬大的雨衣帽檐遮擋自己的面孔。
小馳扭了扭身體,看到韓燼的瞬間眼睛都亮了。
他從打着雨傘的男人胳膊上下來,邁着小碎步沖進大雨中,哭着朝着韓燼跑過去。
直到鑽到了韓燼的雨衣之下,他還是難過的哭泣,悶着哝哝的鼻音,抱着韓燼委屈質問。
“你不講信用爸爸!你明明答應了來接我,為什麽不接我呀?所有小朋友都走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韓燼的心都被揪了起來。
雨衣下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孩子的後背。
還沒來得及表示,撐着雨傘的男人就率先開口。
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這世間所有事情都激不起他的情緒。
他将傘偏向韓燼,自己一處肩膀淋着雨,沉靜地問他:“我們見過嗎?你的身形很眼熟,很像我的一個——”
話語頓了頓,最後出口一句“故人”。
韓燼僵住,過了一兩秒搖頭。
他彎下腰抱着小馳,父子兩個幾乎是在雨衣下私語,連臉都不曾外露。
陳郁青似乎是覺得沒什麽意思,遞出了助理又拿過來的一把傘,轉身就牽着另一個小孩離開。
韓燼稍松一口氣,撐開了雨傘,朝着與陳郁青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拉着小馳,身後忽然又傳來一聲叫喊。
沒有任何質疑或問詢的意思,而是單純陳述性的稱謂:“韓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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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