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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陳郁青有些悵惘。
從口袋裏摸出煙盒,一只手彈開打火機的蓋子,一只手夾着煙頭,以一個滄桑又優雅的姿勢去點手裏的香煙。
他用拇指搓動砂輪,打火器啪得一聲燃灼出紅色的火光。
陳郁青正準備湊近煙頭,餘光中忽然浮現出黑亮潤澤的東西。
他稍微偏移視線,才發現蹲在地上的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起來。白淨的臉頰朝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也一眨不眨瞅着他的火機。
模樣有幾分好奇,看起來倒是很認真。
“......”
陳郁青嘆了口氣,總覺得這樣不太好,心裏莫名有幾分罪惡感。
在孩子面前吸煙還是不太合适。
他又阖上了蓋子,随手将香煙和打火機收回口袋,捋了捋衣服,将口袋位置的褶皺撫平。
“這,這是什麽東西呀?”
小孩張了張口,兩只爪子拽着衣角。
陳郁青也不知道這小孩什麽習慣,總是喜歡抓衣角,手指不小心捋高了衣服,腰際那裏就要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肚子。
看起來胖乎乎的,上次抱着也很軟。
能夠看出孩子的家長在很用心養着他,身上的衣服收拾得幹幹淨淨,還帶有甜甜的奶香味。
面前的小孩瞅着他打量。
陳郁青有些不知所言。
他和小孩對視兩眼,被對方單純又認真的目光注視。
不想和小孩說太多,以免他對吸煙産生好奇心,将來沾上不良習慣,于是打算換個地方等待。
但是他才剛剛轉身,身後的小孩就又喊住了他。
小孩沒有叫叔叔,也沒有繼續剛才那個話題,而是用稚嫩的嗓音,問他:“上次那個小哥哥,是你的寶寶嗎?你要來接你的寶寶嗎?”
陳郁青這才停住了步,回頭淡淡道:“不是,那是我侄子,我的寶寶不在我身邊。”
“你的寶寶為什麽不在呀?他的樣子和我很像嘛?”
“......”
陳郁青看着他,認真掃視一下,才慢慢開口,聲音有些許感慨:“或許吧,他應該也這麽大這麽高了,看上去應該也是這麽乖。”
陳郁青伸手比了比小孩的身高。
隔着栅欄,順手在小孩腦袋上揉了一把。
面前的小孩咕哝着嘴巴。
小馳望着眼前穿黑色西裝的怪叔叔。
對方的氣場沒有之前那麽強大。
笑起來的時候,也會變得溫和很多。
小孩子沒有太大記性,高興的時候就會忘記爸爸的囑托,強烈的探索欲還是讓他對面前的怪叔叔好奇。
他一個勁兒詢問陳郁青,好奇的提出問題:“你的寶寶去哪裏了?他需不需要上幼兒園呀?什麽時候會回來?他能和我一起玩嘛?”
陳郁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長久的沉默讓面前的小孩有些着急。
但是他還是仰着小臉,認真又乖巧地等待回答。
陳郁青有些無奈,慢慢蹲下來,倚着面前的栅欄,半開玩笑半編故事:“我的寶寶會回來的。”
“他之前去外公那裏了,但是現在不知道去了哪裏。”
“因為我不小心傷害了他的母親,所以我被懲罰不準見他,但是我會等待所有人的原諒,我會等他回家。”
“......”
陳郁青很長時間沒有說這麽長的話。
也很長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一個個問題。
周圍相處的,都是和他相同年紀的朋友,或者年紀比他更大的長輩。
所有成年人和他談起不想聽的話題,他都可以随口拒絕,可以敷衍了事。
但是面對一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拒絕的話就不好意思說出口。
不想掃了小孩子的興致,也不想傷害孩子幼小的心靈。
他耐心聽着小孩的問題,目光注視着小孩的臉頰,很久都沒有這麽淡然的放松過。
自從韓燼去世以來,陳郁青一直精神緊繃,自己給自己的生活增添壓力。
讓自己忙到不可開交,才會忘記思考,忘記回憶很多東西。
他強迫自己不要回憶,不要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
但是現在四下無人,萬籁俱靜,面前只有一個不大點小孩。
沒有人會窺探到他的內心,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痛苦。
他才終于可以卸下甲胄,短暫的獲得松懈,主動去想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記憶。
“我的寶寶剛出生的時候,就跟小貓一個樣子,小小的一團,兩只手攤開就能盛下。哭聲也細細的,就跟貓叫一樣......”
陳郁青說起自己的寶寶,說起他和韓燼的孩子,眼睛裏都閃爍着光芒。
小馳想到了外公家的大胖橘。
那只貓貓超大一只,胳膊伸開都環不住,體重很沉,他都抱不起來。
所以他嘟嘟嘴巴,質疑面前的叔叔:“叔叔你撒謊,我爸爸說,寶寶生出來時沒有毛毛的,不像貓貓。”
陳郁青被逗笑了,氛圍也熱絡了很多。“不是說真的貓貓,是說看起來像,他的大小,還有哭聲,都很像。”
“可是寶寶怎麽會像貓貓呢,外公家的我都抱不住呢!”
“你外公家的是什麽貓?”
“唔,我也不知道,可是它好大,我都抱不起來。”
“你太小了,抱不起來很正常。”
陳郁青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第一次和人說起自己的孩子,不用擔心過多追問,不用擔心有人探索往事,也不用擔心別人來勸他放下。
那些故事深埋心底,自己回憶就好。
讓太多人知道,只是徒增麻煩。
沒有人能夠幫他,他也不需要有人幫忙。
就算說的再多,勸的再多,自己也不會走出來。
這是心底的一道坎,永永遠遠伫立在那裏,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山底埋着對韓燼的思念。
“你的寶寶和我一個樣子,那他将來回來了,和我站在一起,叔叔要怎麽分清楚他和我呀?”
幼稚又單純的嗓音。
小馳還不理解,這世界上除了雙胞胎,不會有完完全全一模一樣的人。
陳郁青當然分的出來自己的孩子。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小孩,大概的比劃身高和體型。
可是小馳聽他的描述,還以為怪叔叔的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樣。
他憨态可掬地問怪叔叔,“你的寶寶和我沒有不同嗎?到時候他和我一起玩,叔叔就認不清楚他和我了!”
陳郁青搖頭輕笑,愈發覺得面前的小孩好玩,逗弄起來很有趣。
“我怎麽會認不出來?他當然不一樣了。我的寶寶肚子那裏有一塊胎記,在肚臍有些偏上的位置,紅紅的一小塊,像是一只趴着的小狗。”
陳郁青眼神晦澀,回憶起輪船上給韓燼接生的經歷。
孩子被洗幹淨後遞給他,陳郁青看着那塊胎記,還問過喬世哲那是怎麽回事。
喬世哲說是胎記,末了又補上一句:“陳郁青,你真是狗啊?往韓燼肚子裏灌東西的時候不見你留情,這孩子出生胎記都是個小狗标識。”
陳郁青沒有理會他。
但是因為說了這樣的話,陳郁青印象很深刻。
後來他自己帶着孩子,很多次給孩子換衣服,都會看到那塊胎記。
陳郁青不會認不清自己的孩子,不會認不清自己的寶寶。
小馳看着怪叔叔自以為是的模樣。
有些驕傲的撩起衣服,帶着點自作聰明的小得意。“不對哦,叔叔你根本就認不出來,我也有這樣的小狗胎記呀!”
陳郁青瞳孔猛得一縮,所有的動作都在那一瞬間頓住。
他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顫顫巍巍伸出手,想要仔細觀察小孩肚皮上方的胎記。
“寶貝,你......告訴叔叔,你叫什麽名字?你爸爸......他,他叫什麽名字?”
他的嗓音都在發抖。
小孩被他不茍言笑的模樣吓到了,又想起韓燼的囑托。“我爸爸說不能跟陌生人說名字诶,叔叔都認不出來,萬一把我和寶寶搞錯了,要帶我走,我爸爸會傷心噠!所以我不說我的名字!”
幼兒園的鈴聲忽然響起。
面前的小孩轉身就跑。
陳郁青呆愣在原地。
在接到侄子的第一時間,立馬交代助理,“去幫我查查剛剛那個孩子的資料,查查他的家長是誰。”
韓燼也過來接孩子。
他和陳郁青剛好錯開。
小馳一蹦一跳撲進爸爸懷裏。
韓燼拉着他往前走,小馳才奶聲奶氣跟他講幼兒園的事情。
講今天做了什麽游戲,老師教他唱了什麽歌。
最後才說起陳郁青。“爸爸,我又見到那個怪叔叔了诶,他站在欄杆外面,要接上次那個小朋友!”
韓燼手心捏了一把冷汗,有些恐懼的問他:“小馳,你,你和他說什麽了嗎?你和他說你的名字了嗎?”
“沒有呀爸爸!”小馳有些緊張,怕自己沒有遵照爸爸的囑托,爸爸會生氣。
可是想想,自己确實沒有告訴怪叔叔他的名字呀,将來也一定不會跟怪叔叔走。
“爸爸,叔叔問我了,但是我沒有告訴他,我才不告訴他我的名字!”
“好,那就好,千萬不要說。”
陳郁青回到車上,他剛把侄子送回家,手機上就發來了助理的消息。
陳郁青點開,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小孩幼兒園的登記名——
陳重馳。
陳郁青眼眶濕潤,渾身上下都在抖。
他終于理解了父親要求保留寶寶名字的原因。
這就是他的寶寶,絕對是他的寶寶。
緊接着助理一個電話打過來,郵箱收到第二條訊息。
【老板,我們沒辦法确認孩子的家長。他的名字叫程遷,從小生活在南方的小村莊裏,很多人都認識他,都能說得上他的名字的和長相,但是我們都覺得......】
助理有些不太敢說。
與韓燼有關的事情,是一段無法觸及的禁忌。【他很像......像韓先生,您能确認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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