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

夜色下,庭燈昏暗。

戚綏跟秦知頌從車裏出來,從車庫到花園幾步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走得很慢。

秦知頌走在戚綏前面,影子落在身後,剛好罩住戚綏。

戚綏走路低着頭,被秦知頌握過的手指蜷縮着,一步一腳踩在秦知頌的影子上,得了趣,把心底那一點點煩悶壓過去。

踩了一會兒,他悄悄擡頭去看秦知頌,臉上露出怕被發現的心虛。

走到門廳外的臺階,秦知頌猝不及防轉身,吓得戚綏往後退了一步,一擡頭對上秦知頌戲谑的眼神。

原來早就發現了他的小動作,那幹嘛還裝作不知道。

戚綏低下頭,踢了一下不知道怎麽跑上來的鵝卵石,小聲嘀咕,“不靠譜的大人。”

“在嘀咕什麽?”秦知頌聽到他小聲碎碎念,“在罵我?”

戚綏立即否認,“才沒有!”

秦知頌揭穿說:“否認得太快,是在心虛。”

戚綏瞪他一眼,剛要開口反駁,瞥見張晴從門廳走廊走來,看到他們眼睛登時睜大。

“秦先生,戚少爺,你們一起回來了?”

那昨天的事是解決了嗎?

發現張晴擔心地看自己,戚綏擺擺手,把書包扯下來塞到秦知頌懷裏,從他旁邊閃過,去挽張晴的胳膊。

“學校迎新晚會結束,他去接我就一起回來了,晚會上的表演都好有意思,大家多才多藝,什麽都會。”

“這麽好玩?”

“等改天視頻上傳到網上,我發給你看。”

戚綏拉着張晴走進客廳,偷偷回頭去瞄秦知頌,結果又被捉個正着,暗惱自己不争氣。

那麽大個人,拎個書包哪裏就至于生氣。

在亂想什麽。

“戚少爺吃過晚飯了嗎?沒有的話我給你熱一熱,冰箱裏還有菜。”張晴說完意識到不對,連忙轉身看才走進來的秦知頌,“秦先生也一起再吃點吧。”

秦知頌掃過戚綏,挑了下眉單手拎着書包,“都吃過了,你不用忙活。”

聞言張晴一愣,聽出這話的意思是想要支開她。

只是昨天才發生那樣的事,她擔心戚綏心裏介意,只好看看戚綏,又看看秦知頌,站在原地沒有立即離開。

戚綏上前一步,“張姨你先去忙你的。”

“那你們也早點休息。”張晴到底不會多過問他們的事,拍拍戚綏的手,跟秦知頌欠身道晚安後,離開了客廳。

人一走,戚綏擡起下巴看秦知頌,虛張聲勢。

“昨天我才不是落荒而逃,我很兇地反駁回去了,他們那是居心不良,存心破壞我們的關系。”

“這麽聰明?”秦知頌笑着看他,“那昨天為什麽不接電話?”

“怕忍不住跟你告狀。”戚綏嘴比腦子快,看見秦知頌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要頂撞他,“那顯得我很小氣。”

秦知頌上前一步逼近戚綏,目光掃過他臉上,眼裏閃過一絲不悅,問:“那後來為什麽要接電話?”

戚綏不自在地吞咽了下,喉結在白皙的頸間滑動,眼神變得飄忽,“怕你擔心,你打了好多電話,再不接你肯定會生氣。”

不願服輸地回瞪着秦知頌,脖子都伸長了。

秦知頌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又往前走了一步,“戚綏。”

“做、做什麽?”戚綏感覺整個人都被秦知頌的氣息籠罩,在他的身影裏,掙脫不開。

無聲地僵持在客廳一角散開,戚綏蜷起的手指努力克制着不攥起來。

那些話秦知頌全都知道,可能還在秦家聽了更難聽的。

他在秦知頌眼裏是什麽樣?

是如同菟絲子一樣,無法獨立存活,只能攀附在他身上,汲取着養分,維持着外表看上去十分漂亮的人生。

明知道不可能是這樣,卻沒有辦法控制內心的念頭被陰暗侵蝕。

他厭惡自己面對質問無法反駁,因為他就是這麽一個糟糕的人。

秦知頌瞳孔微縮,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戚綏,看着他努力維持鎮定,看着他微微攥緊的手指。

這麽可憐,又這麽乖。

像掉進僞裝成洞穴的狩獵陷阱中的獵物,并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降臨。

戚綏又一次選擇逃避,讓秦知頌恢複的理智和耐心再度出走。

學校禮堂戚綏幾乎是小跑着從前排一路穿過人群來到他面前時,他以為戚綏想明白了,終于從殼裏鑽出。

交出的手,是代表他的選擇。

但才回到這裏,戚綏又縮回了他的世界裏,仿佛只要他不承認,事情就不存在,也沒發生過。

哪怕提起來,也會背離原本的真相,蒙上一層他自己編織的外皮。

“……你要做什麽?”戚綏實在受不了被秦知頌用眼神上下打量,抿抿唇,忍不住開口,“軍訓才結束,我有點困。”

戚綏眼中流露出受傷後的倔強,秦知頌心一軟,所有的情緒都随之收斂。

秦知頌眉頭舒展,唇角上揚,往後撤了半步,“昨天結束的軍訓,今天迎新晚會也很累?”

“看節目也是需要力氣的。”戚綏被戳破蹩腳的借口,嘴硬反駁,“你不懂。”

秦知頌有心逗他,說:“嗯,畢竟你有兩次經驗。”

戚綏氣得語塞,朝他龇牙,甚至想撲上去撓他兩下。

“不是要回房間休息?書包拿好。”秦知頌在戚綏雙眼冒火前,把書包遞給他,順手揉了一下他頭發,“去吧。”

突然松弛下來的氣氛讓戚綏一愣,不太理解秦知頌怎麽一下變了個樣,抱着書包呆呆愣愣地看他。

這是不是算過關了?可是——

總覺得不安。

秦知頌看他還傻站在原地,問:“還不去?要我送你上去?”

戚綏猛地搖頭,“不了不了,我自己能走。”

一邊說一邊往樓上跑,生怕自己跑慢了被秦知頌逮着。

秦知頌望着戚綏上樓的背影,不打算繼續緊逼,慢慢地等着戚綏自己想明白。

之前是有耐心,現在則是有信心。

既然那層窗戶紙有人幫他捅破,戚綏再怎麽裝傻充愣,那些話也只會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越來越深,也會越來越疼。

他只需要讓戚綏知道,他們早已經密不可分,哪怕枝幹扭曲地交|纏在一起,看上去面目可怖,卻也能在土壤中生根存活。

回到房間,戚綏把門關上,貼着門緩了一會兒,确定秦知頌沒有跟來,才松了口氣,把書包往沙發一扔,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戚綏腦子比回來前還要亂。

他從來沒見過秦知頌這一面,比那晚他晚歸還要令人不自在,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令人透不過氣。

茫然地環顧四周,房間每個角落都充斥着秦知頌的氣息。

戚綏眼神逐漸從茫然變得清醒,手心被秦知頌握住而産生的熱意此刻又卷土重來,令他心裏生出惶然。

顧不上其他,連忙拿出手機,解鎖打開網頁,開始搜索游艇偷拍視頻的關鍵詞。

前幾頁幾乎都是前一段時間在碼頭被偷拍的相關信息,一直到第四頁戚綏才看到關于秦知頌的資訊。

每一條點進去都是已删除,或者是跳轉到其餘的頁面。

翻了好幾頁,又換了幾個社交軟件,戚綏終于找到了漏網之魚。

那條在網上被曝光的視頻。

點開畫質如同打了馬賽克,又被上傳過好幾遍,清晰度感人,除了能看得出畫面裏是個人,是在船艙客房走廊外,什麽都看不清。

其餘人不認得,戚綏卻不可能不記得。

秦知頌懷裏抱的人是他,喝醉後迷迷糊糊神志不清,連話都說不明白,第二天起來還斷片。

隔着屏幕,戚綏無意識地拉進度條,就十幾秒,一直反複拉到秦知頌在開門後低頭和他說話的一幀。

他靠在秦知頌懷裏,腦袋親昵地撒嬌蹭他肩膀,手臂搭在他肩上。等秦知頌低頭時,他微微擡起頭,喊了一句——

小叔叔。

肌膚親密接觸的感覺仿佛隔着時空重新浮現,戚綏只覺熱意從指尖到心口再到臉頰,都在發燙。

原來,那晚上他是這樣的。

放下手機,戚綏把連埋進枕頭裏,鼻尖一酸,眼淚掉進枕頭,只留下一小片洇濕的痕跡。

那些話和那些猜測都不是空穴來風,原來他和秦知頌的相處在這個世界的規則裏早已過界。

是啊,有哪家長輩非親非故會因為別人做噩夢就陪着一直到天亮。

牽手、擁抱、吻額頭,每一件,都不該是他們現在的關系應該做的事。

戚綏坐起來,擡起手背抹了一把臉,眼淚全糊在臉上,拿上衣服沖進浴室。

二十分鐘後,正坐在床邊擦頭發的戚綏聽到房間門有動靜,擡眼看去,發現是秦知頌推門進來。

整個人呆呆愣住,腦子裏全都是半個小時前看的視頻。

“秦、秦先生——”戚綏下意識把枕頭扯過來抱住,“你還不休息嗎?”

秦知頌扯了下領口,解開最上面的三顆扣子,修長的脖頸與鎖骨沒了遮掩,立即變得醒目。

戚綏穿着短袖短褲的睡衣,盤腿坐着床邊,看着秦知頌朝他走來,連腳趾都繃緊,不停地眨眼,纖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

秦知頌看一眼戚綏,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問:“剛才不是說困,怎麽?現在不困了。”

聞言戚綏欲言又止,大腦完全不知道如何正常運轉,只能眼睜睜看着秦知頌在房間裏自若地行動,比在主卧還自在。

打開衣櫃拿衣服的動作無比自然,跟進自己房間一樣。

噢,這裏好像也算半個秦知頌的房間。

戚綏抱緊懷裏的枕頭,眼睛睜圓,看上去漂亮得像只剛出森林的小鹿,“不是,秦先生我有話和你說。”

秦知頌停下動作,轉頭問:“什麽事?”

戚綏抿唇,對上他的眼神又開始心虛,“以後我想搬到宿舍去住,這樣——”

方便一點。

然而戚綏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因為他看見秦知頌瞬間沉下來的臉色,以及房間驟然降至谷底的氣壓。

秦知頌放下手裏的衣服,一步步走到床邊,看着戚綏往後退,膝蓋貼在他腿側的床上,雙手撐在兩邊。

俯身逼近,望着幾乎要仰倒在床上的戚綏,勾起唇角,眼神卻冷至極點。

“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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