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她的程冬哥哥

被閨女空襲一般砸了一碗螃蟹鉗子螃蟹腿,卻沒撈到一個大肚螃蟹的林重岩, 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的話, 下了自家小姑娘的面子, 便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 沖她露出一個讨好的笑:“想吃是吧,爸爸給你剝螃蟹鉗子啊。”

“不想吃。”林夏遙硬邦邦地回道,她知道程冬不想和她十一朝夕相處,更不想看程冬頂撞他爸又被打, 便幫他圓了場面。

“我十一要回去看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中秋的時候趕上準備月考, 只打了個電話,都沒回去看他們,再不回去,下次都得元旦了。”比起程冬那犟頭犟腦惹人火氣的話,林夏遙可是更知道怎麽對付父母。

果然此言一出, 大人們就無話可說了。

程冬免于和他爸的一番沖突, 林夏遙背着一書包的驅蚊藥水, 拎了滿手看望老人的禮物, 被爸媽送上了長途客車。

“一站直達的,舅舅在終點站等你,有事打電話。”林爸爸操心道,“你行不行啊?”

“沒事。你們忙你們的去吧。”林夏遙作大人狀揮揮手,“兩年外地又不是白待的。”

不光不是白待的, 兩年前的十一長假,她自己還偷偷一個人坐這同一趟車,回去找過程冬,只是她的父母都不知道而已。

高速只能抵達縣城,要去那小竹林大蚊子的地界,還得再蹭車。一個小時之後,高速客車站一下來,林夏遙背着書包拎着禮物,就瞅到了靠着摩托的舅舅,以及兩個故作潇灑的半大小子。

林夏遙在爸爸媽媽兩頭親戚那裏都是小的,一個堂哥一個表哥,都是将将只比她大一歲,此刻都在讀高一。

年紀差太小,在一起的時候反而不像女孩子心目中會有的哥哥形象,更像是班上愛鬧騰愛惡作劇的男同學。

夏麒和林浩凡一看到她,兩個人搶上前來,把她夾在胳膊下一通搖晃:“矮遙遙!還是這麽矮!十一居然敢回來,不怕蚊子把你擡走啊?快,喊哥哥!”

林夏遙在胳膊肘底下的夾縫中求生存,一點都不示弱,理直氣壯:“才讀高一的拽什麽?快,喊學姐!”

夏麒和林浩凡互翻一個白眼:“我的天,怎麽會有這麽氣人的妹妹啊?”真是的,自己家親堂哥親表哥,從來不會甜甜地乖乖地喊哥哥,反而每次都是鄰居家的便宜哥哥,跟前跟後的,從小到大程冬哥哥喊個沒完。

“來來來,司機随你挑,哥帶你體驗一把田間飙車的快感!”夏麒跳得很,躍躍欲試地抛着手裏的摩托車頭盔耍帥。

聞言林夏遙嗖的一聲,把禮物塞了兩個哥哥滿手,自己坐上了舅舅的後座:“未成年學弟你們随意,犯法別帶我就行!”

“膽小鬼!這有什麽好怕的啊!你還怕麥田裏沖上來個交警把我們抓走啊?”夏麒嘟嘟囔囔地一回頭,林浩凡早就預料到了林夏遙的回答,提前霸占了前座,沖夏麒一揚下巴:“乖,後座去吧,記得抱緊哥哥我的腰。”

“我靠!什麽哥哥!你才大我八天!好意思嗎你!你們姓林的是一家!就知道欺負我!爸!”夏麒跳了起來。

“行啦!”夏舅舅把頭盔給林夏遙系好,“你倆!給我推出城了再騎!以為縣城沒人管哪!”

兩個半大小子,從摩托上垂頭喪氣地下來,車頭挂滿了一堆裝禮物的袋子,一點也不帥氣一點也不潇灑地推着摩托出城了。

等到了四處一片金燦燦的麥田,中間一條土路時,才開始了他們磕磕絆絆的“飙車”之旅,或者叫做把胃給颠出來的“颠車之旅”更合适點,一路上還争着要領航,讓對方坐後面摟腰。

鬧了一路,兩人下來還活蹦亂跳的。反而是乘坐合法用車的林夏遙颠暈了,反胃,整個人蔫蔫的,還想吐。

“不行啊你,矮遙遙,光會念書。”夏麒幸災樂禍,去後廚撿了只活蹦亂跳的龍蝦過來,往林夏遙臉上揮,“來,給你提提神,和龍蝦玩一個不?”

就喜歡欺負她,看她吓得吱哇亂叫。不怪林夏遙從小就不樂意喊他哥哥,只是跟在程冬後面轉。

心情不太美妙的林夏遙先摸出裝了一書包的清涼油,花露水,驅蚊水,給自己塗了個遍,再趁着舅媽路過之時,才暴起反擊。

“夏麒,我說你國慶的作業做完了嗎光知道玩?別以為高一就可以放松,中考你就沒發揮好,高考再失誤怎麽辦?高一分班摸底考考得怎麽樣啊?摸底考試的試卷帶回來了嗎?舅媽不說讓我幫你看看嗎?物理呢?數學呢?我記得你這兩科一直不行吧,要不要學姐給你補補課啊?國慶長假別浪費了吧?”

舅媽果然就被吸引過來了,一把揪住夏麒的耳朵:“就是!作業做完了嗎!回來就知道玩!去和你遙遙妹妹學學!”

早早避開的林浩凡同情地看了一眼自作孽的夏麒。傻孩子痛不欲生地被摁在了一樓大堂屋的飯桌前,嚎道:“我不要她教!她可不耐煩了,還吼我!還罵我蠢!”

林夏遙把他那鮮紅的69的物理試卷糊他一臉,涼涼道:“不是蠢是什麽?高一模拟考69分,看你這麽休閑地過十一,不知道的還以為卷子滿分70分呢。”

夏麒把自己73分的數學試卷往懷裏一扒拉,不給看,整個人趴在桌上嚎:“我及格了!我及格了好吧!模拟考單科滿分才100!程冬呢?你程冬哥哥呢?不是說程冬也回來高考了嗎?帶他一起回來過節嘛,咱小時候暑假不都一起過的嗎?我還能考69呢,你怎麽不罵他蠢呢?”

夏麒一張嘴,活生生讓林夏遙摁在書桌前,拿數學和物理折磨他折磨到了晚上九點。

九點之後他就解放了,不是因為他們高中生這麽早就睡覺了,而是因為林夏遙發燒了。

她從小就這樣,特別容易水土不服,一颠簸就愛發燒,五一十一放假如果回來,明明別人都說沒蚊子了,她就是被咬,為了吹蚊子,經常開個電風扇,一吹就更愛發燒了。

林夏遙吃了藥,被奶奶塞進了薄被裏,念叨她:“元旦再回來就好了嘛,冬天就沒蚊子啦。”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七八歲時,第一次回這竹林邊上過暑假的場景,就悄悄潛進了夢裏。

那時候程爺爺還在,竹林那頭的宅基地,挨着林家那棟,其實是他們程家的老屋。只是程爺爺走了以後,程奶奶跟去了小兒子那裏,便空置不住了,過年也不曾回來。後來夏清的父母想回鄉間養老,索性便租了下來。

那個暑假,程冬夏麒和林浩凡三個男孩,在竹林裏頭玩瘋了,細細窄窄的一根竹子,他們也不怕摔,模仿武林高手在裏頭攀高,把竹子都壓彎了。

前面菜園裏拔玉米,後面池塘裏撈龍蝦,午間竹林裏找兩根粗竹子,拴個吊床出來蕩着睡午覺,美滋滋的。

只有林夏遙,被蚊子咬得快發瘋了,每天裹在蚊帳裏看書,眼睛被蚊香熏得流淚。

夏麒和林浩凡,就成天來嘲笑她,捉着點小蜻蜓小蛾子小蟲子,就興沖沖地跑上樓,要往她蚊帳裏放,吓唬她,然後被程冬趕出去。

呸,親哥哥不如假哥哥,林夏遙心想,夏麒和林浩凡以後就只配直呼大名的待遇了!

後來程冬還帶她體驗了一把竹林午覺的滋味。他把幾家人囤的花露水一口氣全搜羅了過來,通通倒進了盆裏,然後把吊床泡了進去,再拿了幾十盤蚊香跟擺陣似的從外面包圍了這個小竹林,最後把不敢攀爬竹子的林夏遙攔腰一把提溜上了高高懸空的吊床,再往她身上噴一通驅蚊水,吊床裏扔幾盒嶄新的剛打開的清涼油風油精,最後拿個巨大的芭蕉扇往她臉上一蓋,豪氣沖天地說:“放心睡吧!”

林夏遙就在各種味道的包圍下,聽着蟲鳴鳥叫,風吹竹葉,和他們一起迷迷糊糊地在竹林裏睡了一下午,一直睡到了傍晚老人家們來喊他們吃晚飯才醒過來。

就那一次,因為林夏遙回來就嗓子痛咳嗽發高燒了。大約是在戶外竹林子裏頭睡覺又只蓋了個芭蕉扇的緣故。三個男孩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天天這麽睡呢,也沒誰發燒啊。

林夏遙從剛生下來,身體就不太好,動辄感冒發燒拉肚子。程冬從小就被耳提面命,覺得他遙遙妹妹是個風吹就倒的嬌嬌氣小丫頭,當哥哥的,要好生照顧她。

家裏人想着小孩子身體不太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也不可能成天請假,幹脆就讓她晚讀書了一年。爺爺奶奶怕她跟不上進度,就自己在家買了小學教材讓她預習。有空就看看,沒空就玩玩。

結果林夏遙一頭栽進了書裏。

至于預習的速度麽,剛開始也不覺得有什麽,小學一年級和小學三年級,反正在成年人眼裏也都差不多,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結果一不小心,進度就太快了一點。等到明明晚了一年讀書的林夏遙正式入學以後,就好似坐了火箭一般,突飛猛進。在程冬初二的那年,他們就正式會合在了同一個班級。

讀初二時,他們班教數學的黃老師,程冬嘴裏外號黃老頭的班主任,講着一口不太正宗的普通話,操着一顆桃李滿天下的園丁心,有多喜歡跳級上來成績頂頂好的林夏遙,就有多煩成天只知道調皮搗蛋天天不及格次次考倒數第一的程冬。

其實黃老師對程冬這個頑固的倒數第一落後分子已經完全無視了,可他居然還帶壞了黃老師心愛的小神童,成天一起往黑網吧跑,糊弄作業僞造簽字,可不是把黃老師氣壞了。

專門,特地,就蹲守着程冬的爸爸過年回來,第一時間一個電話把家長傳喚來學校,拎着程冬的作業和卷子,從頭到尾,從尾到頭,狠狠地,單獨地,一對一地,批了一頓,罵得家長是狗血噴頭,都不敢回一句吱一聲。

沒辦法,小縣城裏這種留守兒童忒多了,都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帶着,給老人家告狀,多數時候,都不頂個屁用。管不動,也不想管,各個都寵得能飛天遁地。老師們心裏也清楚,要找學生的父母管教孩子,只能等過年。

黃老師還惜才,琢磨着不能再讓林夏遙在這小地方給耽擱了,雖說她上課本來就不聽講,初中都被她自學完了,高中估摸着也看了一小半了,但是下課盡跟着一幫學渣混小子泡網吧去了,保不準就堕落了,就傷仲永了。

正好有當年一起讀師範的同學在搞大學少年班培訓,黃老師就琢磨着,下學期幹脆推薦林夏遙去考少年班算了。

程松柏那年春節,回家還沒喘上一口氣,就被程冬的班主任指着鼻子噴了個夠。再等他回到家裏,明明一年難得見到父母幾次的程冬,別說撒嬌了,進門就被他爸打了。

程冬也不哭,也不嚎,更不會扯着嗓子喊爺爺奶奶來救命,當然也休想讓他認錯服軟,就挺着背梗着脖子站那兒,躲都不躲,動都不動,一副等你打夠,有本事把我打進醫院去的犟模樣。再要還不夠,有本事直接把你兒子打死塞進墓地去,回頭再生個你滿意的。

看着程松柏真是火氣蹭蹭往上冒。

等他爸打完了,火撒夠了,就把程冬往書房一反鎖,只給他扔幾本書幾本作業,讓他好好反省好好背書好好學習,不做完作業休想出來吃飯。

等那門一關,真可謂是你有落門鎖,我有翻窗膽。

三層樓的高度,程冬也不怕把腿摔廢了,直接敲窗子,等隔壁的林夏遙聽到了,出現在窗邊,他就跟有表演欲望似的,直接翻了出去,沿着窗戶和陽臺外面那窄窄的邊沿走鋼索,最後一點空隙,淩空一跳,就穩穩地落在林家的陽臺上,驚得小遙遙一身冷汗,他就得意的不行。

林夏遙一看他的臉,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小心翼翼地都不敢伸手去碰,皺着小眉頭很是不滿:“你爸又打你了啊?疼不疼啊?”

“嘶。沒事兒。就是期末考試又考了倒數第一,被黃老頭逮着他連新賬帶舊賬一起告了我一狀。有吃的嗎?餓死我了,我爸不讓我吃飯。”程冬心大的很,個子又高,長身體的時候,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成天都餓,半點不把他爸“下次再考倒數第一就打死他”的威脅放在心上,對班主任黃老頭的偏心和告狀,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程冬硬氣地不喊疼不告訴爺爺奶奶,林夏遙可不幹,眼珠子一轉,把程冬摁在她們家沙發上休息,塞給他一袋面包,而後氣勢洶洶地說:“你等着!我給你報仇!”

然後咚咚咚地往樓下跑,去找正在倒騰花圃裏那一小撮韭菜苗的程爺爺,一臉委屈得要哭的表情:“程爺爺,你有跌打藥嗎?”

“遙遙你怎麽啦?又摔着哪兒啦?爺爺看看嚴不嚴重?”程爺爺都習慣了,這個小丫頭,除了讀書行,幹什麽都不行,別說跑個步要是跑快了還時常崴腳,就連看個書都能受傷,經常翻書的時候翻太快了,被鋒利的邊頁劃傷了手。

“不是我。程冬哥哥臉都被打腫了,我看他剛喝水還有血絲。”林夏遙往誇大了裏說,恨不能講得好像程冬在她家剛吐了一口血沫子似的,“好像還耳鳴,和他說話,不大點聲,他都聽不清。”

不一會林夏遙就手裏拿着藥膏回來了,還給程冬講了滿耳朵如何先冰敷再如何用藥的注意事項。

腫着臉的程冬正在艱難地叼面包吃,根本聽不進去,心寬地揮揮手說道:“哎呀遙遙,不用擦藥,又沒破皮。”

林夏遙本意也不是去拿藥的,從冰箱裏摸出一根冰棒,連着包裝袋小心翼翼地往程冬臉上一貼,權當冰敷了,一把拉起他:“走走走,跟我走。”

程冬就叼着口面包頂着那臉傷,自己伸手捂住冰棒,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地被林夏遙牽着走,跟着她偷偷摸摸跑去三樓的陽臺窗戶邊趴着,就看到了他爸,正在被他爸的他爸,拿着掃把追着罵:“你出息了是吧!打人不打臉!感情程冬不是從你肚子裏掉出來的,你不心疼是吧!”

程松柏一腦門子官司,又不敢跑,怕把老爺子跑摔了,又不能還手,只好伸手牢牢攥住程爺爺手裏的掃把,低聲下氣地回道:“我怎麽不心疼了?我在外面那麽累我圖什麽我?吃的穿的用的哪點苛待他了?再說了,程冬那也不是您肚子裏掉出來的啊。”

搶不贏正當壯年的兒子,程爺爺索性撒了手,直接狠狠地糊了兒子那虎背熊腰的後背幾巴掌,怒道:“打聾了呢!打傻了呢!生個兒子一年才見幾次,見面就知道打人!當初我怎麽沒把你打死算了!”

“爸!”程松柏背上挨了好幾下,也不敢怎麽樣,只能壓着脾氣解釋道,“我一年是回不來幾次,那工作性質這樣我有什麽辦法?每次一回來,我這麽大一人了,班主任都快把我罵成孫子了。說程冬又打架了,程冬又不做作業了,程冬又逃課了,程冬又倒數第一了,程冬又跑黑網吧了。自從遙遙跳級去他們班上,那倒好,作業倒是回回交,結果老師說全是遙遙給他做的,試卷簽字也是遙遙給他僞造的,放學還帶遙遙進黑網吧。他倆才多大啊?班主任給我告狀,說好好一個跳級的小神童,活生生是給他帶歪了。黃老師說了,他要是找您談話,您還樂樂呵呵的,不當回事,說孩子還小,長大了就好了。”

這些老師告狀的事兒,程爺爺耳朵裏都聽出了繭子,他親自把程冬帶大,護短得很:“你當都是你啊!生了兒子往爹娘老子這裏一甩,給錢就當養着了,逢年過節了回來跟視察一樣,瞅瞅長沒長歪,長歪了你也不心疼,直接拿把剪刀上來就修修枝是吧?感情這平日裏天天花心血照顧的不是你吧!那黑網吧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我還視察過好幾次!那就是老趙自個兒在家拉了網線攢了幾臺電腦,忽悠孩子們去玩賺點養老錢。沒人抽煙沒人喝酒,還有人管水果呢!說是黑網吧,比你這一回來就抽煙的屋子還強些!讀書那麽辛苦,他們倆去玩玩怎麽了?耽誤不了遙遙!”

“是!遙遙那讀書的勁兒,是不怕耽誤。那程冬呢?程冬以後怎麽辦?考不上大學怎麽辦?”

老爺子生活過的年代,沒讀過大學根本不是事兒,教訓道:“你讀了大學,現在又多有出息了?還不是回來就打兒子展威風!你看你當年班上同學,初中畢業的,高中畢業的,哪怕就是小學畢業的,現如今又混得差到哪裏去了?不也是媳婦照娶孩子照生嗎!”

程松柏和老人家完全沒法說,只能讓他爸在他背上猛扇幾下出氣,無奈道:“爸,你這都老古董老黃歷了!你根本不懂!現在大學生到處都是,不讀書,不讀書他以後怎麽辦?”

趴陽臺上兩半大孩子,根本不覺得“以後怎麽辦”是個需要深思的話題。他們還沉浸在“以後要當科學家”“以後要當靈魂的園丁”這一類的命題作文裏,并不覺得未來是件很可憂的事情,反正有一日過一日,天天窮開心,眼前的這一幕多好玩。

林夏遙偷偷晃一下程冬,和他說悄悄話:“看着解氣吧?”

程冬聽了眼睛一彎,笑完了龇牙咧嘴的:“遙遙你別逗我,我笑起來臉特疼。”

寒假裏過個年,天天都是雞飛狗跳,但倒也很熱鬧。

那時候在程冬和林夏遙心裏,過春節和放寒假,就該是這麽熱鬧的事情。大人們進進出出收拾年貨招待客人,後廚忙碌,人情來往,過節開銷,他們都是不需要懂的。

他們只需要在凍死了蚊子的大冬天裏,盡情地撒歡,到了飯點回來吃飯,吃飽了甩下碗出去亂竄,衣服玩髒了扔給家長洗,玩累了回去鋪好的床上睡大覺,夜裏在有竹林有菜園的鄉野裏炸漫天的煙花,除夕時從老人家手裏接過厚厚的紅包壓歲。

以為這輩子,春節都該是這樣的。

可惜熱鬧是沒法長久維持的。孩子們長大了,老人就該老了。

将将半年過去,暑假剛迎來一個開頭,程冬就過不上幾天舒服日子了。

林夏遙考完了試,九月就要北上去讀少年班預科了。程冬還沒适應這種童年玩伴即将山隔水遠的分離,八月中旬三伏天,突破歷史記錄的高溫熱浪一陣接一陣,程爺爺突發腦溢血,當夜就走了,程奶奶傷心過度,當天也住進了醫院裏。

程冬的人生,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站在他身前無理由護短的保護神了。

程松柏連夜跨省回來奔喪,中年喪父,連哭泣與崩潰的時間都沒有。對內家有老母弱妻幼子,對外身為長子招待吊唁客人跑醫院下戶口買墓地,忙得焦頭爛額,連失去老父親的痛苦,都只能深更半夜時,站在守夜長明燈下,一連吸掉七八根煙,才能從味蕾上發苦的煙味裏,體會出一點身為人子的傷心與茫然來。

幾天幾夜都沒合攏眼睛,下了葬,當天就奔回縣城去給老父親跑社保報銷。家裏就剩他一個人有工作了,直系親屬喪假才三天,他拼着這點工作年限,能請一周,再多要扣錢了。老母親在醫院裏,太太沒工作,兒子在讀書,他又能靠誰?

程松柏心頭滿是疲憊地出了社保局,卻一把被買菜路過的黃老師拉住了。

暑假時程家和林家,都住進了兩家父母人到中年奮鬥了半輩子,好不容易買來的省城房子裏。所以長居縣城的班主任黃老師并不知道程爺爺前幾日過世了。

程松柏也不可能逢人示弱和老師說自家有喪事,悶了整個胸口的火氣與暴躁,耐着性子站在社保局外頭的驕陽下,聽老師告狀,指着他的鼻子批程冬,從生了孩子不要全甩給老人,到古語有雲子不教父之過,給他程松柏上課。

回來之後,程松柏紅着幾天幾夜沒睡覺充滿血絲的眼睛,拿皮帶,如程冬所願,把他打得直接送進了醫院裏。

但這次程冬真的是冤枉的。他遙遙妹妹,一把坑了他一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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