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孫媳

第29章 孫媳

好, 好,好。

好得很。

好到都能幫對方擦腹股溝了。

再假以時日的話, 彼此坦誠相待,那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們兩個是直男!

作為一個新晉覺醒的Gay,江序迅速反應過來,連忙把自己的褲腰抓得更緊了,飛快辯解道:“誰跟他關系好了!那個,我,我……”

“我就是想幫江序物理降下溫。”

江序面紅耳赤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理的解釋。

倒是陸濯一如既往地淡定, 像是什麽都沒察覺, 又像是什麽都不在意,只是輕描淡寫地收回手, 順便幫江序解了圍。

沈易總算“哦”了一聲:“這樣啊, 你小子還挺會照顧人的嘛。不過馬上醫生和護士就來了, 還有我在這兒看着, 這裏暫時不缺人,你要不先去看看你爺爺?”

沈易的建議看似随意但又用了幾分心思。

江序抓着褲腰擡起了頭。

陸濯他爺爺?

感知到他的疑惑, 陸濯低頭疊着毛巾, 解釋道:“我爺爺也在這個醫院,就在住院部三樓。”

“哦。”江序了然, 然後立馬催促道, “那你先別管我了,快去看你爺爺!我這兒啥事兒也沒有!”

“沒事。我已經去看過他了, 老爺子剛起床, 把你這兒弄完, 我就去給他買早飯。”

陸濯看上去沒有再替江序擦腹股溝的打算,只是把毛巾疊得方方正正的, 搭在他的額頭上,垂眸溫聲道:“待會兒自己一個人在病房待着的時候,記得老實點。”

他的語氣裏帶着慣有的溫柔縱容的語氣,像是在耐心哄小孩兒一樣。

江序一下又有點不自在起來了:“誰不老實了!你忙你的去吧,我都多大人了,還能把自己弄丢了不成!”

江序語氣說得兇,面上卻別扭得可愛得緊。

陸濯點頭:“行,那你先輸着液,我去看看我爺爺,有事就叫沈老。”

“去去去,你快去,一定記得當個孝順的大好孫子!”江序催得忙不疊。

陸濯也就沒再逗留。

他一出病房,護士就正好來給江序輸上了液。

結果沈易似乎有事情要忙,手機鈴聲一個響起,他就接起電話,進了走廊,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只剩下江序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右手手背,插着針管,不能随便動彈,手機又放在沙發上的書包裏,根本就沒法夠到。

窗外又天光乍亮,天空泛着灰白,除了偶爾幾次撲棱過的麻雀,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乏味得緊。

他就只能百無聊賴地就那樣躺着,一滴一滴地數着液體落下,心裏翻江倒海地想着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越想腦子越亂,越亂腦子越想,想到最後已經燒成了一團漿糊。

等到護士小姐姐再次回來,驚呼了一聲:“哎呀,你怎麽輸完了也不知道叫我一聲!”

江序才猛然反應過來液體瓶子早就空了,針頭附近已經開始回血。

護士小姐姐連忙替他拔下針頭,用棉簽緊緊按着:“你在想什麽呢,想這麽出神,還有陪你來的大人呢?”

“哦,他們有事暫時出去了一會兒,是我沒注意。”江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疼,但怕護士小姐姐擔心,也沒表現出來,只是語速很快地問道,“那個,小姐姐,能麻煩問一下你三樓住的都是些什麽病人嗎?”

“三樓?腫瘤科啊。”

腫瘤科?

江序一怔。

護士小姐姐說:“怎麽,你不知道?剛剛陪你來的那個小帥哥,他爺爺就在腫瘤科,他沒給你說?”

“沒有……但你們确定嗎?!”

江序還是有些抱有僥幸。

護士小姐姐卻很篤定:“當然确定,因為他幾乎每天天不亮就來醫院了,周末也經常來,人看上去還很年輕,長得還帥,對值班護士也很禮貌,每天還騎個摩托,所以我們對他都很有印象,他爺爺就住在腫瘤科沒錯。”

“那他爺爺……”

江序心裏一緊,想說什麽,但又說不出口。

護士小姐姐卻知道他想問什麽:“他爺爺之前是摔了一跤才送到我們醫院來的,本來老年人摔跤就容易出問題,我們看老爺子身體狀态又特別不好,就給他做了個全面檢查,就查出了肺部有陰影,腫瘤物指标也超标,就留院觀察了。但具體是個什麽情況,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我們也要等病理結果出來才知道。”

也就是說還不一定是癌症。

江序緊着的心弦微松。

可是如果是前幾天的話,那不就正好是開學考試陸濯消失的那兩天嗎。

所以當時陸濯來醫院是為了忙這個?

但這麽大的事情,陸濯為什麽不和自己說?

不僅不說,每天還表現得跟什麽事都沒有一樣,害得自己居然不懂事地拉着他一起去郊游,陸濯是個大傻子嗎!

他也才十八歲,每天強撐着這些事情,難道就不累嗎!

江序在那一瞬間心裏突然就酸悶得厲害。

他既氣陸濯不告訴自己,又心疼陸濯什麽事情都需要自己一個人扛,于是連忙看向護士小姐姐,說道:“那個,姐姐,你能告訴我他爺爺是在哪個病房嗎?哦,我倆是最好的朋友,但因為學習忙,還一直沒去探望過呢,想回頭去看看老爺子,順便給他送點水果。”

江序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确實倆人關系一看就很親密。

護士小姐姐也就點頭道:“當然可以啊,就在312的6號床,不過你自己還生着病呢,沒有大人帶着,千萬別亂跑,聽見沒?”

“嗯,聽見了!”

江序立馬應得老實又乖巧。

護士小姐姐沒忍住,掐了一把他白白嫩嫩的臉:“哎喲,也太可愛了!”

然後才抱着護理工具,笑盈盈地離開了。

江序聽到腳步聲一走遠,則立馬“噌”的一下下了床,飛快地把桌上的各種水果零食往懷裏一兜,就趿着個拖鞋,繞過沈易,吧嗒吧嗒地跑進了電梯。

他住在醫院頂樓的VIP單人病房,本就人煙稀少。

但随着電梯的下行,湧進的人越來越多,他身子單薄,很快就被擠進了最裏面的角落。

等到電梯門在三樓打開時,他費力掙紮了好久才從人群裏掙紮了出來,然後不禁一愣。

他不是沒來過醫院。

但以前在北京和在國外的時候,大多都去的私立醫院,就算是在南霧為數不多的幾次公立醫院的經歷,也基本都是一到醫院,就進了頂樓的單人病房。

所以他記憶裏的醫院大都是窗明幾淨,潔白無瑕的,最多就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些讨厭。

然而眼前的一切卻完全颠覆了他的認知。

狹窄的走廊上堆滿了因為沒有床位而臨時添加的病房,醫生、護士、還有病人和家屬們,來來往往,擁擠不堪。

護士們着急地大喊着一個又一個名字,病人家屬們或唉聲嘆氣,或對着電話那頭絕望大喊,或跪下來哭着喊着求着醫生一定要幫幫他們。

醫生們更是來去形色匆匆,忙得焦頭爛額,還要一個一個去盡力安撫病人和家屬。

而目之所及的病人也大多神形憔悴,雙目空洞,仿佛已經麻木地失去了最後的求生的欲望。

江序抱着那堆水果擠過人群時,還聽到一個年輕的媽媽正在向她的丈夫哭訴:“要不我們就不治了嘛,我醫這個病把屋頭(家裏)錢花完了,娃兒以後啷個辦(怎麽辦)嘛。”

而當他終于擠到312病房的門口的時候,則一眼看見了臨窗的病床上的那個老人。

那是他見過的最幹瘦的老頭,身上和面頰上幾乎已經了沒有任何多餘的肉,皮膚耷在骨架上,枯槁衰弛,寫滿了生命從他身體內逐漸流逝的殘忍痕跡。

但人卻收拾得幹淨利落,面上也帶着笑容,正若無其事地同旁人講着話。

像是從來沒有埋怨過命運的不公,也從來沒有怨憎過生活的苛待。

甚至地還有些得意洋洋地在給隔壁老頭炫耀:“我給你說,我跟你們不一樣,雖然我莫得兒女,但我孫子孝順得很,每天天不亮就來給我送早飯,看我吃完了才去上學,中午還經常來給我送午飯,你們哪個比得上嘛。”

隔壁老頭明顯不服,“哼”了一聲:“是不是哦,那你們娃兒這個樣子,還有沒得心思上學嘛?”

“啷個莫得!(怎麽沒有)”陸老爺子一聽有人質疑江序,一下就嚴肅起來了,“我們濯娃子,那次次考試都是第一名,他們老師都說了,以後肯定是要上清華北大哩!”

“是不是哦?”隔壁老頭一臉不信,“你們濯娃子我也是見過哩,長恁個(那麽)帥,還騎個摩托車,看上去跟混社會的一樣,還愛學習啊?”

“當然愛學習咯!你莫不信噻!”陸老爺子一下就急了,“等他回來,我喊他那成績單給你看嘛!”

“那成績單可以P的噻,莫不是你們娃兒為了哄你高興,僞造的成績單,豁你哩哦。(騙你的哦)”

豁你的屁!

這麽大一把年紀了怎麽還是個活體杠精呢!

江序雖然不會說南霧話,但也能聽個一知半解,看到陸老爺子急得都不知道該怎麽證明了,終于忍無可忍,大聲開口:“誰騙人啦!我們陸濯成績本來就可好啦!”

一堆煙嗓裏突然清棱棱地砸來了這麽一句,病房裏本來互相說着話打着趣解着悶的老人們,當即一愣。

然後就看見一個賊漂亮的小男生抱着一大堆零食水果就氣沖沖地一路走到了陸老爺子病床邊,把東西一放,就看着隔壁老頭,義正辭嚴道:“爺爺,我們陸濯成績本來就可好了,你不能沒有證據就這麽胡亂猜測他!”

他說得雖然非常嚴肅,但又非常認真有禮貌。

搞得隔壁的老頭一時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是看着陸老爺子道:“陸老頭兒,這個是……”

陸老爺子也投來了同樣不解的眼神:“你是……”

“爺爺好,我是陸濯的同桌,我叫江序,今天正好也在醫院,就順路帶點水果來看看您。”江序一邊說着,一邊露出了長輩們最喜歡的那種單純可愛的甜笑,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正義凜然,還順便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說,“爺爺,我給你削個蘋果吧。”

他長得太明媚漂亮,身上又透着股富家少爺養尊處優的天真幹淨,還有種少年人的蓬勃朝氣。

整個人往那兒一坐,和整個病房都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卻又自然而然,仿佛毫不嫌棄。

隔壁老頭忍不住又問道:“陸老頭兒,你是從哪兒弄來個說普通話的娃娃嘛,啷個看上去還有點像外國人嘞。”

陸老爺子也懵了一下。

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這個小孩兒異常的眼熟,好像早就見過,可是終究上了年紀,又被病痛折磨,一時半會兒怎麽也想不起來,只是看了半天後,不太确定地問:“小朋友,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嗯?”江序不解擡頭,眨了兩下眼,“您什麽時候見過我?”

陸老爺子皺起眉:“我也記不得嘞,但我就是覺得我肯定見過你,好像還給你煮過飯。”

那就肯定是記錯了。

因為江序從初一離開南霧後,到現在回來,這期間沒有接觸過任何老人,更別說到老人家裏吃飯了。

而這位陸老爺子,他雖然也看着面善,但記憶裏卻從來沒有這樣一副形容枯槁且垂垂老矣的老人的形象。

所以大概率是因為老爺子年紀大了,記錯人了,或者就是上了年紀,看什麽都像回憶。

江序也就沒有往心裏去,可是也不想掃老爺子的興。

于是拿出一個蘋果,一邊熟稔地削着,一邊笑道:“那可能是我小時候見過您,後來記性不好,就給忘了。不過我現在和陸濯可是同桌,還是最好的朋友,以後一定會經常來看您的,到時候多見見,多想想,說不定就想起來了呢。”

江序笑得很甜:“反正您到時候別嫌我煩就行。來,爺爺,吃蘋果。”

江序雖然不太會做別的家務,但因為美術生擅長用小刀,所以削蘋果一事上他很有天賦。

沒兩下,幾塊兔子蘋果就被削了出來,還附贈給了病房裏的其他幾個病人。

隔壁老頭還沒見過這麽精致的手藝,捧着兔子蘋果,撇嘴啧了幾聲:“你們說普通話的娃娃是要厲害些哈,那你說那個陸濯成績好,是真的還是假的嘛?”

“當然是真的!”江序拿出手機就遞過去,“你看,我們學校的表彰牆,陸濯次次都是年級第一。”

“嚯喲。”隔壁老頭接過一看,“真哩诶,老陸,你們濯娃子可以哦,厲害得很嘛。”

“那可不。”陸老爺子還沒回答,江序就得意地一擡下巴,“而且陸濯不僅成績好,長得好,唱歌還好聽,還會烤燒烤,我們全班人都可喜歡他了!”

“真的?”這一次輪到陸老爺子不信了,“我們濯娃子真的有那麽多人喜歡啊?我看他都從來沒有帶過同學回來得嘛。”

陸老爺子的眼神裏充滿了一種認真的擔憂和不敢确信的忐忑期待。

以至于江序在那一瞬間突然覺得眼角一酸。

他連忙一把将眼角抹過,仰起頭,故作輕松地笑道:“當然啦,陸濯這麽好,誰不喜歡他?他不帶同學回來,估計是怕打擾你吧,不信你們看。”

江序說着就從班級群裏翻出了這次出去露營,別人拍的陸濯在校車上唱歌、在湖邊衆星捧月地烤燒烤、在草地上玩答案之書被大家起哄玩笑的照片和視頻,給陸老爺子遞了過去。

照片和視頻裏的陸濯,是陸老爺子這輩子從未見過的陸濯。

哪怕這個臭小子一如既往的表情很淡,想要裝成個大人。

可是作為世界上唯一的血脈至親,陸老爺子還是能夠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裏面的陸濯是高興的,輕松的,放下了一切防備的,愉悅的。

而他身邊的那個小男生和那些笑着鬧的年輕人,也都是充滿蓬勃善意的。

“好,好,好,他有朋友了就好。”陸老爺子欣慰地嘆出了一口氣,“因為他爸媽的事,他從小學四五年級開始就再也沒有帶過同齡朋友回來了,我想安慰他,又不曉得咋個問。這個娃兒又一直報喜不報憂,啥子都不說,我除了擔心,也只有擔心。現在曉得他在學校裏有朋友,我就放心咯,謝謝你們了哈。”

老人的道謝鄭重而又真誠。

江序心裏一下更酸了,低下頭:“爺爺,這不用謝,陸濯這麽好,本來就值得大家喜歡,哪兒說得上謝不謝的呀。”

他說到後面,嗓音都有點哽咽了。

陸老爺子也就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那……”

江序擡頭。

陸老爺子一臉認真:“有沒得女娃兒喜歡他嘛。”

江序:“???”

這是身為一個高三學生的家長能夠問出來的問題?!

江序見識短淺,一下被搞得有些懵。

而他這一懵,陸老爺子也就懂了,嘆了口氣:“唉,我就曉得,我們這個家庭環境,他又是那麽個臭屁性格,啷個(怎麽)可能有女娃兒喜歡他嘛,就是怕是等到我走了,都看不到我有個孫媳婦兒咯。”

“不是……”

江序剛想勸老爺子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老爺子就又道:“但問題是他又沒得個媽老漢兒,以後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這個世界上,啷個辦(怎麽辦)嘛?但是你說我們這種家庭環境,要去拖累別個女娃娃,我又覺得不能做這樣的虧心事。唉,算咯算咯,還是就讓他一輩子光棍嘛。”

江序:“……”

他想勸告的那些話語突然就沒了底氣。

但他也不忍心看見陸老爺子這麽自暴自棄,對陸濯的未來這麽擔心沒自信,于是連忙道:“才不會呢!有可多人喜歡陸濯了,要不是他一心只想好好學習,肯定早就早戀了!”

“?”

早戀?!

江序話音一落,全病房的老頭兒都投來了好奇八卦的灼灼視線,就連陸老爺子也瞬間亮起了眼睛。

江序:“。”

他好像現場表演了一個什麽叫做禍從口出。

但時至今日已經騎虎難下。

江序只能應着頭皮道:“真的!喜歡陸濯的人可多了,我分分鐘能說出來好幾個!”

“真的啊?”陸老爺子滿眼期待,“那你給我說個最好的嘛。”

江序:“……”

他統共就不認識幾個,怎麽去說出那個最好的。

哎呀,算了,反正逮着什麽就說什麽吧。

江序語速飛快:“反正其中最好的那個就是長得特別好看,成績也特別好,家境也好,最主要的是他爸也是窮小子奮發圖強才追上了他那個富二代的媽媽,所以他們家很開明,一點都不講究門當戶對,只要求那個人自身優秀,對他們家孩子好就行。而且他還特別特別特別喜歡陸濯,所以您放心,憑陸濯這樣的條件,以後一定會愛情事業雙豐收,過得美美滿滿,讓你安享晚年,絕對不可能孤獨終老的!”

江序前面一半,是為了安慰老爺子,但說到後面,越說越确定,越說越确定。

于是當陸老爺子再次問道:“真的?”

江序果斷一點頭:“嗯,真的!小江出品,假一賠十!”

“嗯,那我就放心了。”然而他剛一點完頭,就聽到身後傳來了熟悉的散淡又疏懶的聲音,“不然我還在想,到時候去哪兒給我爺爺變出這麽一個孫媳婦呢,現在看來,就包在小江老板身上了。”

說完,陸濯就拎着早飯,從他身後走出,順手把早飯放上了床頭櫃。

小江老板本人:“……”

他為什麽永遠都在被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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