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章

第 17 章

風蕭蕭,夜雨至,清清冷冷。

殿內,紅燭湧淚,燭光與黃丹色羅帳交錯相融。

床榻上,二人仍舊楚漢分界而眠。

屋檐落雨,滴答漸嚷。

許是白日睡足了,阮翛然難以入眠,卻不敢輾轉反側,生怕擾到蕭莫言。

念起方才沐浴,蕭莫言為她清洗完青絲,便離開回避了。

明日便要離宮,或許日後再難相見。

她憋悶着酸楚,忍不住輕手輕腳翻過身,偷偷擡眼偷窺蕭莫言。

蕭莫言這夜竟未背對于她,他似乎睡得正沉。

他睫羽濃密,眉峰不畫而黛,鼻梁高挺,紅唇潤澤。

阮翛然無聲偷笑,從前即便蕭莫言是個小胖子,她亦覺得他長得好看。

如今颀長健碩,真是一張勾人的俊臉。

可惜她終究弄丢了這塊璞玉,或許這便是有緣無分吧!

雨聲狂躁,雷聲滾滾而來。

蕭莫言被驚醒,猛然睜眼四目相對。

她不知如何開口,蕭莫言聲色含着睡意,低沉柔和問道:“可是被吓醒了?”

阮翛然只得輕嗯一聲,垂眸避開他柔情似水的眼光。

手上一暖,蕭莫言握住她的一只手,安撫道:“別怕,有本宮在呢。”

只聽他又道:“明日,本宮派人,将你安置在本宮京城的私宅內。你一個女子,孤身一人在外,終歸是不安全。宅內有奴仆供你使喚。待你何時在京城膩煩了,本宮,會派人送你歸鄉。”

心中如潮悸動,她依舊膽怯,不敢說任何含情之話。只擔憂問道:“殿下,假侍寝的事,該如何遮掩?”

蕭莫言無所謂道:“你都離宮了,本宮的事,便不由你費心了。”

他言語賭氣帶着生冷,自覺失态,又平和道:“日子總要過下去,要不等死,要不,争一條活路出來。”

阮翛然張口,祝道:“殿下福澤綿綿,定會安然無憂。”

“各自安好!”蕭莫言深沉吐出這四字,率先閉目,不再言語。

阮翛然凝着他的容顏,久久不能平靜。心緒憂傷,不知何時昏昏入睡。

翌日,陰雨綿綿,未有停歇的跡象。

阮翛然在房內收拾好行囊,陳司閨免不了數落了幾句。

無非是說她不知好歹,諸如此類的尖酸之言。

蕭莫言去太極殿請安,待他歸來送她出宮。

她背着包袱,撐着青色油紙傘,在東宮正門等候。

她着了那件海棠色襦裙,發髻半挽只插了那支青玉簪子。

白日藏匿雲團,天色青灰。

雨霧漸起,朦胧冷凄。

蕭莫言身着雲紋霜色袍衫,若隐若現漸行漸近。

身旁秦榮撐着姜黃紙傘,為其遮雨。

阮翛然迫不及待迎了上去,秦榮面有不舍,欲言又止終是未開口。

蕭莫言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樂。

他取過阮翛然手中的紙傘,撐在二人頭頂,冷淡道:“走吧。”

阮翛然捏緊包袱,穩住心神亦是淡淡應了聲好。

一路無言,宮門外已有馬車侯着。

二人乘上馬車,去往蕭莫言城中的私宅。

蕭莫言慵懶靠着,閉目養神。

阮翛然掀起馬車帷幔,假模假式欣賞起沿途的街景。

其實陰雨天商販稀少,行人寥寥。

哪有可何觀賞的,左不過是不知如何相處罷了。

過了半晌,馬車在一棟碧瓦青檐,高牆朱門的府邸前停穩。

蕭莫言先行下了馬車,阮翛然抱着包袱緊随其後。

正門有一白發男長者,撐傘相迎。

“太子殿下。”長者一身鴨色粗布麻衣,瞧着敦厚樸實。看着年齡,大約能做阮翛然的祖父了。

阮翛然為避嫌,躲進了長者的傘下。

蕭莫言謙遜沖那長者颔首,繼而向阮青青介紹道:“康管事,是本宮父王,從前在京城王府的管事。”

阮翛然急忙向康管事,屈膝施禮道:“見過,康管事。”

“阮小姐,折煞老奴了。”

康管事客套一句,見蕭莫言自行擡足向前。

“阮小姐,雨天路滑,當心着些。”康管事撐着傘,與阮翛然追上蕭莫言。

不愧是從前的王府,處處雕梁畫棟。

假山池畔,荷塘小橋。

奇花異草,這個時節桂香滿園。

移步換景,行過一處蔥茏竹林小道。

曲徑通幽處,鵝卵小道兩旁粉花嬌嫩。

花香濃郁不畏風雨,竟只是尋常的長春花月月紅。

小道盡頭,有兩間房屋,連通走廊有一涼亭。

蕭莫言行到廊下,收了紙傘,推開房門。

康管事恭敬道:“阮小姐,您便住這間廂房。”

阮翛然踏入房內,打量幾眼。

一套黃花梨木的百靈臺圓桌子,上面擺着汝瓷杯盞。

後面擺着同樣是黃花梨木的,雕花拔步床,挂着淩霄色的紗幔。

床榻左側是牡丹纏枝的屏風,另一側是黃花梨的豎頂櫃。

梳妝妝奁應有盡有,便連胭脂水粉一應俱全。

“你若有事,盡管吩咐康管事。”蕭莫言立在桌前,面色略有嚴肅。

康管事并未入房,而是候在房外。

阮翛然應了聲好,蕭莫言又道:“雖說住不了幾日,匆忙間讓人備下的,你暫且将就着住吧!待你與家人重聚,便可離開。”

阮翛然疑惑不解道:“家人重聚?”

蕭莫言耐心解釋道:“本宮,亦是今日方知,你父親升遷到了刑部,做了從五品主事。過些日子便來京到任了。”

阮祝頌做了二十多年的六品知縣,阮翛然原以為父親,會在其位直至告老休致。

“莫非是,殿下暗中……”

阮翛然方說出猜測,便被蕭莫言斬釘截鐵打斷:“不是,本宮尚未有那麽大的能耐。不過,待你見了你父親,切記囑咐其,莫要蹚了不該蹚的渾水。”

這朝中局勢暗流湧動,她父親一個外官調任,其中暗藏多少緣由尚未可知。

“奴婢,謹記在心。”

蕭莫言蹙眉不悅道:“什麽奴婢,出了宮,你是阮家大小姐。”

“妾謹記,太子殿下教誨。”反正出了宮,不必謹小慎微,她爽朗笑道。

蕭莫言驀然轉身,無奈道:“本宮,回宮了。”

房外陰雨依舊,蕭莫言撐起紙傘大步流星離去。

康管事随身相送,這院中獨剩她一人。

阮翛然凝着他直挺的背影,喃喃自語道:“願你安好。”

她關了房門,坐至妝奁前。

望着銅鏡中圓潤平庸的容顏,只覺得礙眼生厭。

女為悅己者容,她要變回從前的模樣,不能讓阮田氏來京看她笑話。

至此近一月,她整日三餐少食。

練上一個時辰的長袖舞,日漸消瘦,幾欲恢複到昔日那般。

這期間她再未見過蕭莫言,他當真信守承諾,各自安好。

她傷了蕭莫言的心,他不再理會自己亦在情理之中。

這一日,天清雲淡,秋高氣爽。

她着了件紫梅色留仙裙,正在院中涼亭練舞。

康管事忽然過來禀報:“阮小姐,您父親登門,在前院正堂,等您呢!”

“只有家父一人嗎?”數月未見,阮翛然自然思念父親阮祝頌。

見康管事颔首,阮翛然提裙迫不及待去往正堂。

“父親。”還未邁進正堂,阮翛然便歡喜喚道。

堂內,除了父親,那個包明悟亦在。

包明悟身着朱紅戎裝,一手搭在腰間長劍上。

瞅見明媚嬌豔的阮翛然,怔了一瞬,大大咧咧調侃道:“阮內人,還真是善變,如今倒是與秀女畫像上的一般無二。”

阮祝頌一身褐色襴衫,亦是喜出望外,迎上前上下打量,和顏悅色道:“翛兒,太子殿下,待你可好?”

親人乍見之歡,立時被藏着的惆悵沖散一半。

阮翛然瞄了一眼包明悟,終究有外人在,有些話不好言語。

包明悟倒是有眼力勁,擡足離開了正堂。

“妹妹呢?”阮翛然不願提起阮田氏,只詢問了阮悠然。

阮祝頌悠哉抿了一口茶,笑道:“悠然與你母親,在府中呢,這初到京城,家中有好多事宜,需要安置。”

“府中?莫非,父親,不是今日方到京城?”阮翛然不由心中憋屈,既來了京城為何不來接她回府。

阮祝頌放在杯盞,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笑道:“來了五六日了。”

阮翛然有些寒心道:“父親今日來,不是接女兒回府嗎?”

阮祝頌似乎會錯意,一本正經訓誡道:“你呀,為父看,是太子殿下太過縱着你了,好好的東宮不住,偏要住到宮外,還得勞煩太子殿下兩頭跑。”

“父親在胡說什麽?”

言畢,頓悟又急道:“父親是說太子殿下,來了?”

阮祝頌颔首,沾沾自喜笑道:“是,太子殿下,親自接,為父來見你的。”

阮翛然心中悵悵不樂,蕭莫言來了亦不願見她,應當是厭極了她。

既然父親來了,她也無理由,再賴在此處不走。

“父親,女兒這便收拾行囊,随你回府。”

阮翛然再次提起,阮祝頌這才發覺不對。一着急,嗆了一口茶,面紅耳赤道:“你,你回去作何?”

阮祝頌慌張放下杯盞,起身到阮翛然身旁。

又鬼鬼祟祟探頭,四下張望,壓低聲色道:“你莫非與太子殿下起了争議?他如今怎麽說都是太子,你那大小姐脾氣得收斂收斂。男人嘛,軟言蜜語哄上兩句便好了。”

“父親是不是誤會什麽了?女兒與太子殿下什麽都沒有?只是暫住在此處。”

阮翛然私心雜念,覺得父親壓根不願放棄太子這株高枝。

還有那阮田氏,豈會容她。她失身之事,恐怕不日東窗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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