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禮物

禮物

陽光大片落入屋內,習習涼風拂面,吹得茶盞中的熱氣袅袅。

屋內陷入一片沉寂,良久,範若婉開口:“她們來做什麽?”

“許是來探望王妃。”春翡小聲回道:“這幾日,有不少貴胄朝臣家眷,來探望王妃,都讓殿下擋了回去...”

但這次不一樣,沈之窈緩緩垂目。于情,崔氏是杜憬卓的外祖家,崔二夫人是他舅母,崔可桢是他表妹。

于理,崔氏,更是杜憬卓日後奪嫡争位時,他背後最堅實的依仗。

怎麽着都不能把人拒之門外,想到這,她睫毛顫了顫,擡眸:“請進來吧。”

含笑看向範若婉:“還得麻煩若婉姐同我一同見客了。”說着,起身往梳妝臺前走去。

不多時,已然換上得體衣物,梳妝打扮妥當,踏入正堂,恰好府中侍女掀開門簾,引着崔氏母女進來。

清河崔氏,百年望族,以詩書傳家,族人舉手投足間都沾染幾分書中清隽。

崔二夫人身穿青玉色緞面交領襦裙,頭戴纏金白玉簪,一雙桃花眼未笑就已先含情,緩步走上前來:“臣婦拜見王妃。”

“二夫人莫要多禮。”沈之窈側身避開:“您是殿下舅母,是長輩,我萬萬受不得。”

崔二夫人漾出個笑來:“王妃體恤臣婦,是王妃和善,可臣婦卻萬萬不能因着王妃的和善,就失了規矩。”

略略一笑,她視線落在崔二夫人身後的崔可桢身上,她穿着霁青色交領百褶繡花裙,頭戴青玉石簪,崔家人獨有的鳳目,正波瀾不驚地瞧向她,像極了杜憬卓素日自帶的清冷,但又有所不同。

如果說杜憬卓是高山仰止之上的雪,冷得寒氣刺骨,崔可桢便是生在空谷獨獨一株的幽蘭,多有幾分溫柔萦繞在周身。

對上視線,崔可桢溫婉一笑,如此二人便落下坐。

女侍們奉上茶水,崔二夫人寒暄道:“王妃身上劍傷,愈合地怎樣了?”

“多謝舅母關心,皮外傷而已,月餘便能痊愈。”

“話不能這樣講。”崔二夫人招招手,身後侍女雙手托着紅木匣子,緩步上前:“再怎麽樣,都是受了傷,王妃合該好好滋補才是。”

匣子打開,是兩根成色極好的紅參。

“這參是臣婦從府中庫房精心挑選來的,還望王妃萬分珍重自己。”

“瞧,還是得二夫人心疼人。”範若婉言笑晏晏地撩開內室門簾,緩步走出:“我來這,可就只給着丫頭帶來份桃花糕。”

眼瞧崔二夫人眼中露出幾分疑惑,沈之窈恰到好處地解釋:“這位是我表姐,範若婉。”

“範家大姑娘。”崔二夫人颔首笑道:“瞧我這榆木腦袋,與王妃這樣親近,我又眼生,可不就是剛回京的範家姑娘。”

“我年紀大了,準備東西總講究個實用。像你們這些同齡小輩準備些禮物,才能更合王妃心意呢。”

她眸色閃了閃,忽而有些明白崔氏為何要讓二夫人前來拜訪。

這段話說得得體又漂亮,既不貶低自己,又擡高若婉姐,在座各位哪個聽了不高高興興?

“說來也巧。”崔二夫人轉過頭來:“這丫頭聽說要來拜訪王妃,也為王妃備下了禮物。”

她一怔,本能推辭道:“舅母前來探望,我已經備受感動,厚着臉皮收下紅參,怎能再要崔...表妹備下的東西?合該我這個當嫂子的給她備下見面禮才是。”

話音剛落,坐在崔二夫人下首的崔可桢淺笑開口:“王妃同殿下成婚時,臣女尚在青州,來不及恭賀王妃新婚,心有愧疚,在青州就已備下禮物,想到回京時拜訪。未料,王妃經此兇險難關...怕擾到王妃養傷,拖到今日才來。”

說着,她接過侍女遞來的包裹,那是用蘇繡絲綢包裹地嚴嚴實實,看起來四四方方的物件:“這東西不算值錢,但卻着實難得,還請王妃切莫推辭。”

素白纖長的手指翻飛,很快解開層層疊疊絲綢,她定眼一瞧,是幾本古籍。

“王妃自邊關長大,馳騁在自由風中。這是臣女從青州淘來的元慶大長公主手記的抄錄版,想來王妃會喜歡。”

崔可桢目光澄澈,毫不避諱言說邊關長大一事,好似這件事在平常不過。

确是京城中難得的坦誠。

從春翡手中接過書籍,指尖在書面上劃過,翻開幾頁,她笑容越來越真切。

當真是元慶大長公主的手記!

崔可桢是從哪裏找到的?這幾日,她翻看身邊關于元慶大長公主的一切,其中有不少野史提到手記一事,只不過,她從未在書局中見過這傳聞中的手記。

這禮送得,太合她心意。

又翻開幾頁,方才戀戀不舍地合上,擡眸正對上崔可桢含笑的眼睛。

她似乎有些明白,貴女們推崇崔可桢,不光是因為她的才貌、禮儀樣樣出挑,單是這份心思,都很難不讓人新生好感。

略微繃緊的雙肩松懈下來,她坦然迎上崔可桢的目光:“多謝表妹,我很喜歡!”

崔可桢眸中越來越滿,崔二夫人又在一旁熱絡又不失禮數的打趣,橫在幾人之間疏離防備的冰川已緩緩消融,充斥着春暖花開地回春之意。

正堂外,萬裏晴空,陽光大盛,風中已有初秋的涼爽,穿過枝葉繁茂的廳堂,一路吹起侍從們的衣角。

燕安拎着紫檀木食盒,一路從府門往正院走去,腳步匆匆,卻小心翼翼穩着食盒。

這裏面的八珍甜羹以及城南三珍齋的糯米桃花果子,得趁熱送給王妃,一連十日,殿下無論多忙,都會在外面買上許多糕點、菜肴以及些新奇玩意,讓他送往主院。

但殿下,從未踏進一回主院。

殿下真是付別扭的性子,他幽幽嘆出聲,主院外的樹上長幾片樹葉他都快數清了,每每逢到夜晚,殿下回府,總是悄悄來趟主院,卻不進去,只瞧着主院內室亮起的昏昏燭火,緘默不言。

天高夜沉,僅有輪明月高挂在天上,如霜的月色披在殿下身上,夜寒露涼,靜默無聲的殿下,眸中卻不似往日平靜,湧起的情緒,他...不懂。

他不明白,殿下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但他知道,王妃對于殿下來說是不同的,提着食盒的手緊了緊,殿下從小到大,也曾有過幾次在生死之間掙紮,敵人的刀劍沒入他血肉,他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樣子,好像生、死與他無關。

可,初二那日晚上,他第一次從殿下身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緒。

平日裏那座冷淡古板的山,那時卻沸騰着如此洶湧的情緒,好像靠近他都會被吞噬。

直到殿下将王妃攬入懷中,不知王妃說句什麽,那座沸騰的火山又一次沉寂。

王妃出事後,殿下前幾日夙夜不眠,整理供詞證據,尋查惜別林留下的蛛絲馬跡,就連兩位崔大人都攔着殿下,說是,并非打擊五皇子的好時機。

殿下未曾理會,只沉默着一遍又一遍書寫案牍,最終以雷霆之勢,平靜地将五皇子圈禁在皇子府。

而殿下卻沒有絲毫放松的神情,越來越沉默。

總覺得,殿下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似乎壓抑着更大的風暴。

擡眸,主院就在眼前,他腳步稍頓,挂上個熱絡的笑,踏了進去。

“瞧瞧,殿下對王妃多上心,就連飯後的點心,都要派燕安特意送來。”崔二夫人輕笑打趣着。

燕安滿面笑容,湊着趣:“可不是嘛。”說着瞥向坐在上首的沈之窈:“殿下雖在外辦公,但心裏惦念王妃呢!”

勾起唇角,沈之窈端起桌上茶盞:“還煩請燕小侍衛幫我替殿下道聲謝。”細細抿口茶水,複又問道:“只是燕侍衛,你知不知曉我的侍女,冬芷在哪?”

燕安面上笑容有一瞬的僵硬:“這...”

“冬芷在将軍府呢。”坐于右側的範若婉開口:“我母親有些事想要冬芷幫忙,所以就把她喚回将軍府暫留幾日。”

還以為是杜憬卓扣下了冬芷...放下茶盞的動作頓了頓,杜憬卓都已經将杜景信圈禁在皇子府,冬芷卻還未曾回來,她這幾日得不到外界消息,本就有些着急,卻沒想到...

許是看她心神不屬的模樣,崔二夫人極為知趣地起身:“今日與王妃一見如故,聊了許久竟也忘了時辰,看看日頭,我們也該告辭了。”

話落,下首的崔可桢亦緩緩起身,福身告辭。

本欲在挽留兩句,崔可桢像是看清她意圖般,話有所指:“王妃切莫起身相送,王妃與殿下萬安,崔氏方能萬安。”勾唇笑了笑,跟在崔二夫人身後翩然離去。

行至屋外,路過燕安時,腳步停下,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淡淡說了句:“論揣摩女兒家的心思,你家殿下可比不上我。”

秋風乍起,揚起崔可桢裙角,拂過燕安呆愣的面頰,最終吹到沈之窈若有所思的眉眼間。

夕陽将下,黃昏的光線柔和的籠罩着世間,沈之窈斜靠軟墊,細細翻閱崔可桢送來的手記。

春翡端着今日午間燕安送來的糯米果子踏了進來,瞧着沈之窈這幅形狀。規勸道:“王妃,您都看一下午了,仔細傷着眼睛,殿下今日送來的糯米果子,您要不嘗一嘗。”

“放那吧。”沈之窈揮揮手,視線卻沒離開手記半分。

輕手輕腳放下碟盤,猶豫再三,春翡還是開口:“燕安所說,殿下今日晚間要來用膳,王妃是等殿下一同用膳,還是...”

“我先用,給殿下留幾道菜便是。”

“可...”

話還沒說完,正堂傳出幾聲響動,伴随腳步聲響越來越近,最終在內室門前停住,杜憬卓清清淡淡的聲音傳了進來:

“你...好些了嗎?”

阿九:她會喜歡嗎?

子舒:崔可桢可太會送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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