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留走
留走
深秋的陽光肆意傾撒,金色光輝落在萬物身上,似乎籠罩着絲絲暖意。京郊小道上,刻着九皇子府标識的馬車平穩行駛。
一切似乎那樣的平和美好,而馬車內的氣氛卻隐隐焦灼起來。
沈之窈錯愕地瞧着對面的杜憬卓,那雙狹長鳳目中翻滾的洶湧幾乎掩蓋不住。
抓了抓手下衣擺,他...今天是怎麽了?杜憬卓鮮少有如此情緒外露的時候,即便他還只是規矩地坐在那,神情未變,但那雙眼,卻讓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怒火。
思緒轉幾個彎,也沒想明白她到底那句話說的不對,吞咽下口水,挂起個乖巧的笑:“這主意不行嗎?”
而這一問像是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素日清冽的聲音壓的極低,一字一頓:“你把我當什麽!”
還能當什麽?當杜憬卓呗。她有些懵,實在不明白杜憬卓怒火從何而來,只得硬着頭皮回道:“當九殿下...”
這句徹底崩斷杜憬卓腦中最後一根弦,如同沼澤般黏膩陰暗的心思不斷翻湧而上。
哈!九殿下!不是夫君,不是家人,甚至都不是朋友!
她把他當九殿下。
多麽疏離而又陌生的稱呼,她甚至不願意稱呼他的名字。
陽光下,她和顧嘉言相視而笑的畫面,至今還浮現在他眼前。笑得那樣明媚,毫無防備,顯然,她與顧嘉言比他要親近。
下颌逐漸收緊,他目色沉沉地盯着眼前勉強扯出笑的沈之窈,她看向他的時候,永遠是這樣的笑,客套,疏離,笑意永遠不到眼底。
方才按捺下去的酸澀感,又一次升騰而起,充斥整個胸腔,酸的他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他會唇語,方才顧嘉言所說要帶她回邊關,一字不落盡收他眼中。
顧、嘉、言,他怎敢!怎敢要帶走她!
目光銳利,直勾勾盯着沈之窈淡下去的笑意。
笑啊?為什麽不笑了?
現在連對他笑都不願意了嗎!?
她不能走!不能走!
把她留下來,把她關起來!她合該日日夜夜在他身邊!!
連眼神都不能分給旁人!
陰冷黏膩的心思又一次纏繞而上,在他腦內瘋狂叫嚣。
她還想讓他娶旁人!她還要把他推給別人!!!
直勾勾盯着沈之窈,他欺身而上,直到把她逼到退無可退,幾乎是要抵上她鼻尖,一字一句,低聲喑啞:“親事豈非兒戲?”
沈之窈幾乎整個後背緊貼車壁,微微涼意透過層層衣物傳到她背上肌膚,身前,獨屬于杜憬卓的冷香鋪天蓋地的籠罩在她周圍,無孔不入,她忍不住屏起呼吸。
近,太近了!男子溫熱的氣息将她包裹,她甚至能從杜憬卓眸中看到自己略帶驚恐的神情。
只要再往前一點...
腦中警鈴大響,她直覺危險,輕咬下唇,幾乎是同時杜憬卓眸色一暗。
危險!
下意識別開視線,她偏過頭去,聲音悶悶:“殿下若是不願,直說便是,何必動怒。”
可讓他動怒的點,根本就不是願不願意娶崔可桢!他明明!
眼瞧沈之窈垂目又把頭偏過去幾分,他僵在原地,這滿是抗拒的姿态,讓他一瞬間回過神。
他這是在做什麽!雙手猛地攥緊,以這種卑劣的心思來逼迫沈之窈?
頭腦猝然清醒,一股可以稱之為懊惱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轉身,拂袖,他叫停馬車,生平第一次,狼狽逃離。
日光依舊溫和照耀萬物,寒風拂過,徒留一地蕭瑟。
再見到崔可桢時,已經是她成親的時候。
整個崔府別院挂上喜慶的紅綢,随處可見的囍字和紅繩,為這寒冷蕭瑟的季節平添了幾分暖意。
迎來送往的仆人面上挂着固定的笑容,前來送嫁的女眷們喜氣洋洋說着不要錢的吉祥話,明明是幅熱鬧的情景,沈之窈卻沒由來覺得喘不上氣。
她很早就已經來到崔府,想來和崔可桢說上幾句體己的話,卻不曾想,全福婆子和一些世族女眷早已到來,擠在小小的閨閣,完全沒有說話的空間。
她靜靜坐在角落,瞧着崔可桢,她看起來似乎已經恢複到平時的樣子,禮數周全,面上挂着溫婉的笑意,只是之前有着棱角的柳葉眉,現在已被全福婆子細細剃去,化成溫婉的遠山眉。
崔可桢順從的任由旁人打扮裝飾,作出新嫁娘該有的嬌羞模樣。
瞧着這一切,沈之窈莫名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起來之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任由擺布?
轉眼瞧向屋內的女眷們,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有洋溢不住的喜氣。
她們當真不知崔可桢将要嫁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嗎?
不見得,可她們不在乎,只要嫁,崔可桢就能守住她們口中的清白。
不期然,她對上一雙沉沉黑眸,那雙眼裏沒有絲毫情緒,也不見喜意,回過神來,在看去,顧嘉卉搖着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正瞧着自己。
二人對視,似乎都從彼此眼中看到同樣的嘆息。
只一瞬,顧嘉卉轉過眼去,此時前院也傳來鞭炮聲響,接着唢吶響起,熱鬧至極。
崔可桢就這樣蓋上紅蓋頭,在衆人的擁簇下,穿過挂滿紅綢的回廊,迎着熱鬧的曲子坐上花轎,往安遠伯爵府去。
剛到安遠伯爵府,瞧着喜笑顏開的賓客們,沈之窈梗了梗。
即将禮成的時候,曹德才帶着陛下的賞賜前來恭賀,待到人走,賓客們的吉祥話如同潮水般湧來。
“哎呦,可真是良才女貌,一對璧人啊。”
“瞧瞧,安遠伯爵府多上心啊,新娘子嫁過來以後日子可不用愁了。”
“誰說不是呢?蔣世子成家了,心也就收了,定然能和新娘子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
藏于寬大衣袖中的手,捏緊又放松。沈之窈深深吸一口氣,他們當真不知蔣平舟到底是個什麽貨色?他們當真不知安遠伯爵府用的什麽手段?他們當真不知崔可桢明明什麽都未做錯?
不!
他們什麽都知道!
只是,他們在乎,在乎當權者的意向;他們在乎,在乎這樁婚事能否對他們有利;他們在乎,在乎女德女戒對女子的規訓。
他們什麽都在乎,都算計的清楚。
唯獨不在乎,身為新娘,不,不對,身為物品,崔可桢的意願。
她也是物品,視線掃過身旁眉開眼笑的女眷們,或許,她們都曾被當做過物品。
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元慶大長公主手記中的一句話——“我掌權,并非只是為我掌權;我為女子立官職,也并非只為女子立官職。”
女子為官掌權,并非僅僅只是為了個人,或許,這能讓別的女子看到另一條路,再或者,在當權者中,能有一位,可以站在女子的立場為之發聲。
謀取官位的念頭,又一次從腦海中冒出,便再也抑制不住。
喜宴上,顧嘉卉身後手持宮扇,低眉垂目,規規矩矩在過道中穿梭。
迎面走來為青衣錦袍客,她腳步微頓,雙手平舉至眉間,深深福禮:“四殿下。”
只聽頭頂傳來聲輕笑,接着溫和的聲音響起:“顧大姑娘不必多禮。”
她緩緩起身,挂着抹溫婉的笑意:“禮不可廢。”卻瞧見杜景誠的視線越過她看向遠處,順着他視線看去——顧嘉言靠在廊下,正冷冷盯着他們。
捏了捏宮扇,唇畔弧度不由落下兩分。
“本想與顧大姑娘聊上一聊,只是現在看來,這話是說不成了。”
她微微福身,越過杜景誠時,溫和開口:“臣女若沒些本事,自然也就不能和四殿下聊上一聊,依臣女所言,還是能有所言談。”
語罷,擡腳便往女賓席走去。
女賓席上,沈之窈興致缺缺,有一搭沒一搭回着身旁七王妃的話。忽而感到身後陰影投下,擡眸看去是鎮國公府的女侍,只見她規矩地行禮:“九王妃,我家姑娘看您也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想邀約您一同出去透透氣。”
這不就是來了瞌睡立馬有枕頭嗎?她早就覺得這場喜宴荒唐,悶得喘不上氣來,正想出去。
側身看望另一旁的席位,正對上顧嘉卉往來的視線,只瞧她輕輕搖了搖宮扇,往花園處一指。
她毫不猶豫的應承下來,與顧嘉卉一同往花園處走去。
“幾乎都在前廳喜宴上忙活,花園裏人少,倒也清靜。”顧嘉卉慢悠悠走着,同她閑聊。
她卻沒什麽興致,只應兩聲,二人漫步在安遠伯爵府的花園。
一處拐角,正巧種着一大片竹林,暖黃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隐隐約約照出個人影。
顧嘉卉最先反應過來,輕輕喚聲:“兄長。”
她在才看清,眼前人正是顧嘉言,帶着秋金往後退一步,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嘉言阿兄。”
從暗處傳來聲嘆息,顧嘉言的聲音似乎有些悠遠:“子舒,你不似從前...”
微微怔愣,她扯出個笑:“人總是要長大,不能總是似兒時模樣,肆意玩鬧歡笑。”
“可我...更願你同兒時一般無憂無慮,肆意歡笑。我回京城,總共遇你三次,有兩次都不見你有開心顏。若你實在不喜京城,不如就回到邊關去,最起碼還能快活些。”
心中一驚,她轉身看去,顧嘉卉不知何時沒了身影。
“嘉言阿兄,我這般年紀就算回到邊關,也不一定會快活。長大總是要付出代價,興許快樂便是其中之一。”
她有些惆悵,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①
“可你在京城過得不高興,離開讓你不高興的人和地方,怎麽會不快樂呢?”
可她不喜的,不單單是京城。離開京城或許能讓她快活一陣子,但人的追求變了,那些看似無憂無慮日子,再也回不去。
她正欲開口,忽而感到有人靠近,利索轉身攥緊秋金手持的燈籠,往前探去,昏暗燈光下,杜憬卓颀長的身影逐漸顯現。
暖色燈光與暗色陰影交織,在他面上有明顯的分界,杜憬卓半垂鳳眼,神色冷淡,一步步朝她走來,在她身前站定,淡淡瞥她眼,随即擡眸,定定瞧向二人身前的顧嘉言:
“顧世子,同本王的王妃,聊什麽。”
①出自劉過的《唐多令·蘆葉滿汀洲》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少時讀來不覺得有什麽,現在讀來真覺得可惜。
扣1+收藏,加速看小九發瘋(歪嘴笑)
發早了,沒事兒,鴿沒落淚(╥_╥)
小九隐藏性格,在第七章的時候隐晦提過一嘴,不知道大寶貝蛋子們還記得嗎,不過也有跳章的大寶貝蛋子(指指點點)(之前寫成第六章了,悄默默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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