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煩躁
煩躁
秋日夜間已是寒涼,不知從哪裏而來的陰雲遮蓋在月光,僅剩花園中廊下紅色暖光,以及秋金手中提着燈籠中昏暗的燭光。
夜風吹過,深秋夜間濃重的寒意激得沈之窈攏攏身上的衣物,剛剛興起出來的時候,忘記披上輕裘。
原以為透透氣便回去,卻不曾想...遇到這種尴尬的局面。
忽而,一陣帶着體溫的輕裘,落在身上,暖意将她包裹起來,若有若無的冷香萦繞在鼻尖。
燈籠昏暗的燭火,勾勒出杜憬卓半邊面頰,不甚清晰的燭火,柔和他眉眼中的銳利,半垂目,輕輕為她攏起輕裘。
怔怔站在原地,杜憬卓獨有的氣息充斥在她周圍,一時間,她不知手該放在何處好。
顧嘉言輕快的聲音傳來:“九殿下不必生氣,臣只是同子舒聊了幾句一起在邊關的兒時舊事。”最後一句,詞句加重。
杜憬卓的手一頓,随即攏好輕裘,站在沈之窈身前,神色冷淡:“之窈大病初愈,不應當在此受寒。”
“嗤”顧嘉言緩步從陰影處走出,身形漸顯,柔和光線都掩蓋不住眉目中的冷意,他雙手環胸:“殿下這時候很是關心子舒,可她在京城遭遇欺淩,難見開心的時候,倒是沒見殿下多有言語。”
語中鋒利,赫然躍于表面。
肉眼可見,杜憬卓眸中神色冷凝幾分,本就是自帶冷意的一個人,如今竟比這寒夜,還要讓她遍體生寒。
眼瞧二人視線交鋒,誰都不肯退半分,她莫名生出幾分被抓包的尴尬。
不對啊,她與顧嘉言一沒說什麽,二又是正常關系,她怎麽會心虛?
思來想去,這和她沒有半分關系,吞咽下口水,她挺直腰杆輕拽下杜憬卓寬大衣袖:“殿下,是我覺得宴席上煩悶,所以跑出來透透氣。”
不知為何,她總感覺杜憬卓怒氣好似更甚,對上他半垂下來的視線,眸色深深。
她幹笑着,松開了手。
“秋金。”聲音中都淬着冷意。
被突然點名的秋金吓得一哆嗦,下意識回道:“诶。”
“帶王妃回席。”
瞧着秋金投來的求助目光,她心中微微嘆氣,沖顧嘉言使個眼色,帶着秋金緩緩往宴上走去。
風吹過,廊下紅綢燈籠微微晃動,映在臨近的池塘,水波輕晃,驚起一池碎紅。
随着沈之窈遠去,燈籠帶來的光亮逐漸暗淡,不多時,二人皆隐沒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情。
像是兩只夜行野獸,在叢林中相遇,藏在黑暗中,打量彼此。
風拂竹葉動,沙沙聲作響。
二人卻不曾言語,無聲的對峙。
良久,顧嘉言上前一步,狀似無意卻字字錐心:“郎君娶妻,應當珍之愛之,妻子應過得比在閨閣時候,更為無憂快活。可子舒,比在邊關時,消瘦不少,臉上更是難見笑影。殿下把她困在京城,卻不肯好好對待。”
衣袍之下,杜憬卓雙手緊了緊,他确實有愧于沈之窈,但絕輪不到顧嘉言在這兒說三道四,依舊是那副冷淡口吻:“女兒小字,除卻家中長輩,便僅有親近之人方能喚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卻聽聞對面傳來聲輕笑:“我與子舒,幼時相識,早已情同兄妹。倒是殿下怕也只是近幾日才知道子舒的小字。”
“未曾聽說永安伯爵府同将軍府,認養義子,還請顧世子自重。”
淬着冷意的聲音,落入顧嘉言耳中沒有半分威懾力,他輕嗤聲往前走一步:“我最讨厭滿嘴規矩禮儀的人,正義凜然的說些什麽,實則只是為了滿足內心那一點私欲。”
他又往前一步,充滿不屑:“殿下見過子舒縱馬奔馳的樣子嗎?知道她刀法超群嗎?聽她說過夢想是當個女将軍嗎?”
未等杜憬卓回答,他緊逼一步複又說道:“殿下什麽都不知道,僅有一紙婚約,不顧子舒意願,把只翺翔在天上的雲雀困在金絲籠裏,任由旁人算計。”
想象中的沉默沒有等來,他卻從杜憬卓模糊不清的臉上,感到一股強烈的注視感,像是在黑暗叢林中被什麽食肉野獸直勾勾,緊盯着。
杜憬卓絲毫未曾退縮,不動如山:“那你呢?”
“若你當真勇敢,為何不敢為她請命?”
“為何說服不了鎮國公?”
“為何不敢同她表明心跡?”
“顧世子,你與本王,沒什麽不同。”
宛若平地驚雷般,他被杜憬卓所言,震的往後退了半步,身上那塊裹的遮羞布就這樣被扯開。
隐秘不宣的心思,也這樣暴露出來。
即便看不清神情,他也知道那雙鳳目,依舊平靜,他所說任何言語,攪動不起他的半分波瀾。
顧嘉言站在原地,半晌不曾言語。
杜憬卓卻沒耐心在陪他繼續耗下去,淡淡瞥眼身前,冷聲開口:“第三次。”
他不會再有第四次,這樣想着,平靜地轉身離去。
眼瞧馬上就要到達宴席之上,在最後一個拐角處,沈之窈提着燈籠緩緩踏出來。
“殿下。”沈之窈規規矩矩行禮,餘光卻往杜憬卓身後瞟:“妾特此在這等候。”
擡眼對上杜憬卓黑沉沉的眸子,心忍不住緊了緊。
啧,又是這幅冰山臉的樣子,也不知道顧嘉言說了些什麽,有沒有惹得他不高興。
想起剛剛尴尬的場景,就忍不住頭皮發麻,稍頓下,她一邊在前引路,一邊開口:“不知殿下同佳言阿兄聊些什麽?”就沒想着杜憬卓能回答,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妾與嘉言阿兄幼時相識在邊關,他孤身遠赴宿州,妾又恰巧與顧嘉卉年齡相仿,他便一直把妾當妹妹看待。”
“今日,若在言語上沖撞了殿下,也是作為長兄的拳拳之心,還望殿下莫要責怪。”
說着,忽而感到身側人的腳步停下來,轉身看去,杜憬卓還是那副樣子,只是眼中多了些許看不懂的情緒。
“你在幫他說話?”
不啊,她的意思是,她和顧嘉言只是兄妹之情...他從哪裏聽出來她幫顧嘉言說話?
莫名的,思緒突然轉到那日從崔府回來的馬車上,杜憬卓也是這樣的莫名其妙。
本來心情就算不上多好,還要跟着兩個男子後面周旋。
真煩。
深深吸口氣,複又吐出,她把燈籠往跟在最後的秋金手中一塞,福個禮:“殿下若非得這樣想,妾也沒辦法。”利索轉身:“宴上不能久離席,妾先行告退。”
語罷,大步朝宴席上走去。
此時,她實在是不想再去思考旁人到底是如何做想。
遮天閉月的烏雲有消散跡象,皎潔月光也在此刻透出幾分光亮。
兩日後,又是一個雲淡風輕的好天氣,日光如瀑,照在人身上暖洋洋。
九皇子府主院內,一陣又一陣的歡呼,沈之窈身穿單衣勁裝,帶着幾名侍女,練起槍.法。
深秋初冬的天氣,臨近午時還是有些寒涼,她卻雙頰緋紅,額間隐隐約約滲出薄汗。
身體自然而然地練習槍.法,腦中思量是旁的事情。
若謀取官職,以她的能力,只能謀取武職。女子若想謀取武職,便只能通過女子專屬的武舉...
可難就難在,這女子武舉已經有三朝未曾開設...若想重新開設,談何容易?
今年春闱是文試,明年春闱...便是武舉。
此次若不參加,這要再等三年。
長.槍一掃,槍.尖微晃,收勢落地。
“锵!”
啧,真煩。
要不找若婉表姐,逸軒表兄一同去馬場策馬?
想到這兒,她喚來秋金,吩咐下去。
卻見秋金一臉為難的樣子,不由問道:“怎麽了?今日不行嗎?”
“王妃今日怕是不行,範三公子今日要送顧世子回宿州呢!”
“回宿州?這麽快?不得過年之後嗎?”
不應該啊,顧嘉言許久未曾回京,這次無論是将軍府還是他,不都得開春之後方回邊關嗎?
她滿心疑惑,一旁秋金開口:“聽說顧世子這次回宿州,是作為接待使,去迎大涼議和的使者團。這次大涼的小王子也一同前來,所以特地派顧世子前去迎接。”
這樣...就說得通,又不能派個皇子過去...
那若是等大涼使節團前來,事情就多了,在談論女子武舉一事,怕是沒有時間。
算了,做點正事。
問問杜憬卓能有什麽法子重開女子武舉,她揚聲高喊:“春翡!殿下在府上嗎?”順便問問他的意見。
春翡快步踏出,遞給她條帕子:“殿下如今不在府中,今日應四殿下邀約,這個時辰應當在鴻賓樓。”
鴻賓樓三層,天字號雅閣。
臨近窗戶,是白狐皮鋪就的紫檀木軟榻,鴉青色寬袍男子與青衣錦袍男子兩相對坐,靜默無言。
榻旁紅泥火爐上的紫砂茶壺正冒着熱氣,“咕嚕咕嚕”茶水沸騰翻滾着,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拿起茶壺朝青瓷杯中注入琥珀色的茶水,随即朝對面推去。
“這是我從青州帶來上好的龍井,九弟嘗嘗怎麽樣?”
杜憬卓擡手端起,細抿一口,面無表情回道:“不錯。”
對面的杜景誠無奈笑着搖頭:“怎麽去了幾年道觀,變得愈發老成起來,跟個老頭似的不茍言笑。”
溫和的打趣,當真像個疼愛幼弟的兄長。
杜憬卓看起來卻沒有閑聊的意思,放下茶盞,他垂目開口:“四皇兄找本王何事?”
添茶的手一頓,杜景誠絲毫沒有被冒犯的不悅,依舊是那副溫煦的笑:“不是九弟,想要問我事情嗎?”
“哎呦!”樓下突然爆出幾聲歡鬧,更顯得雅閣內安靜非常。
紫砂茶壺繼續向上沸騰着水汽,“咕嚕咕嚕”的聲音格外清晰。
見被察覺,杜憬卓瞧着眼前笑得溫和的杜景誠,忽而失去周旋的意思,直白問道:“陳玉君是你的人。”
杜景誠用鑷子夾起茶葉放入沸騰的水中,溫和問道:“有證據嗎?”
自然是...沒有。
發現牢獄中陳玉君的失蹤,是半月之前,據獄卒所言,陳玉君失蹤的時日約莫是在他對付杜景信的時候。
也怪他大意,誰都想不到關在牢中的老鼠,還能被人救走。
順藤摸瓜,派人暗中查探,查到最後所有線索直指四皇子府中的幕僚——鄒方。
他本想着,此事徐徐圖之,待到收集确切的證據,再來對峙。未想,杜景誠前來邀約他來品茗喝茶,告知他,他已知曉他的暗中行動。
倒是缜密。
不過...他緩緩垂目,沒有證據,這件事就永遠和他無關。
即如此,沒必要多浪費時間,擱下茶盞,他轉身欲起。
身側傳來杜景誠溫和的聲音:“九弟,你說這顧世子才回兩月餘,怎麽就又回邊關去了?”
身形一頓,他不欲答話,正要下榻。
“就此而言,皇兄還是覺得,咱們兄弟幾個最像父皇的,還是你。”
動作停下來,他面無表情的轉身,對上杜景誠似笑非笑的眼睛。
阿九:你幫他說話。
子舒: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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