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重生之後

重生之後

五百年後。

南方,如意村。

村口外的一條溪流邊,幾個婦人正在錘錘打打地漿洗衣服,皂角的沫子沖進河裏,暈開一大片雪白如浪的泡沫。

婦人們一邊利索地幹着活,一邊閑聊着談天說地,手上動作沒停,嘴上也不閑着。

“東街柳老大的那女兒,真許給程家小子了?”

“可不嘛,我昨兒親眼看着那聘禮送過去的。”

“柳家收了?”

“這不是廢話麽。怎麽不收?”

“要是那柳丫頭是我女兒啊,我就不收!”那搭話的婦人大大咧咧地把洗好的衣裳放進木盆裏,口無遮攔道,“柳丫頭那容貌,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整個如意村找的出來比她美的麽?嫁給程小子,實在可惜了。”

這話一出,旁人立刻七嘴八舌起來,有說她勢利眼,這跟賣女兒有什麽區別的,有說她鹹吃蘿蔔淡操心的,又不真的是她女兒。

婦人長舌,在這鄉野之間說起話來,也不用負什麽責任,自然說什麽的都有。

“怎麽着?你的意思是,程家小子配不上柳丫頭,那誰配得上?”

有人調侃了一句:“是了,柳丫頭是生得好,員外財主的兒子都配不上柳丫頭!還是上天作天妃去吧!”

婦人們哄笑。

方才搭話的婦人本要出言反駁,擡起頭時看到了什麽,忽然一頓,話爛在了嘴裏。

溪流的另一邊,一個盤着低髻的婦人手裏也抱了個盆,過來洗東西,可那盆裏不是什麽髒衣服,而是成堆成摞的青碧色草藥。婦人一直低着頭,不聲不響,鬓邊的發絲落下,半遮着她的側臉。

但看過去,還是能看到,她的大半張臉上都布滿了猙獰可怖的傷痕,像是被火燒出來的痕跡,面積很廣,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巴。

“醜婆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婦人們迅速交換了個眼神,紛紛加快了漿洗衣服的動作,很明顯,她們并不想見到這人,更不想跟這人在同一條溪流裏洗東西。

醜婆是十年前來到如意村的,在這裏住了十年,也沒人願意搭理她,不光是因為她面容醜陋,還因為她整天就喜歡研究侍弄古怪草藥,她長着那麽一張臉,又一直少言寡語,不跟人交往,久而久之,村子裏就傳出她會妖術蠱術這些離譜的流言。

她無名無姓,大家就叫她醜婆,不過一般也沒人會當面叫,因為沒人會去主動同她說話。

大家看到她都覺得挺晦氣。

一個婦人正在水中加緊投洗最後幾件衣服,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麽,詫異地擡頭看了眼,整個人都向後跌去。

“那……那是什麽?!”

婦人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都被震驚了。

那是一個人,浸泡在冰涼的水流之中,一身黑衣,因為手臂、腰部和小腿上都纏着許多青色的水草的緣故,乍一看去并不顯眼,他似乎是從上游過來的,正順流而下。那張臉在透明的水流下,面色慘白毫無人色,這麽看過去,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但是确實是吓人。

“……死人!”有人失聲叫出來。

“怎麽會有死人?”

“看樣子是上游別的村子抛的,真是缺德!這不把水都污染了?”

婦人們終于顧不上衣服洗沒洗完了,剛才看到醜婆還能繼續,可是現在這溪流裏泡着個死人,終于是洗不下去了,她們紛紛抱着盆起身離開。

“今兒遇上了她,就看到了死人,她果然是晦氣!”

溪流對岸,醜婆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她們的那些話,就算聽到了也像是充耳不聞,她整個人是安靜的,只有手指仍然浸在溪水裏,清洗着那些草藥。

那死人被河水沖到她面前的時候,她頓了下,擡手将他撈住了。

她慢慢将草藥收回盆裏,整整齊齊地擺好,然後才繼續伸出手去,将那死人身上纏着的水草撇開摘下。

那死人的真容漸漸露了出來。

原是個眉目清朗、形容秀美的少年人,讓人看了,忍不住惋惜,這樣年輕的生命,便早早逝去了。

他臉上還沾了些溪底沉積的淤泥,醜婆掬了捧水,伸出手指拂過那冰冷無色的皮膚,替他擦去了那些污跡。

整張漂亮面容沒有遮擋地展露在眼前,只見那少年人眉心有一枚金色的印記。

蓮花紋路,燦然含光,像是這世上最好的畫師描上去的。少年人本來就生得模樣極好,而有了這枚眉心印,更像是給畫上的美人點上了眼睛,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醜婆伸手拂了拂那個金色的印記。

——洗不掉。

這印記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天生的。

終于,她的眼神微微一動。

*

蓮空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無休無止的大夢,夢中一片空空蕩蕩,清靜天地,無山無水也無人,只有他一個,只有沒有邊際的漫漫長夜。

他仿佛被一只手蒙住了雙眼,他只見黑暗,不見白晝,四周難辨,沒有方向,可也是那只手溫柔地牽引着他,涉水而過,抵達某個終點。那只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如同在說“去吧”,蓮空陡然睜開眼。

陽光從外面斜照進來,打在他的臉上,他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他活着?

他不是死了嗎?

神仙,不是沒有來世轉生這一回事的嗎?

凡人猶如蜉蝣野草,一生太過短暫,也太過微小,不似神仙擁有磅礴靈力,不滅生命,是以死後得以轉生,擁有來世,而神仙則無,他們本就與日月同壽,如非應劫或遇難,不會羽化,所以死了就是死了,否則也太不公平了些。

蓮空動了下,就發現自己掌心空空的,準确地說,他全身都空空的,猶如一具空殼,他現在沒有任何靈力了。

怎麽會這樣?那他現在是成為一個凡人了麽?

蓮空懵着,這才擡眼去看自己身處何地。

他躺在一張石床上,身上半搭着一張破破爛爛、充滿線頭的毯子,頭頂也是森森岩壁。

這裏是一個洞穴。

陽光從洞口斜斜地飄進來,細細的一縷,洞穴裏拜訪着一些器具,雖然簡陋,但明顯是有人在這裏生活的樣子。

正想着,洞口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蓮空擡眼望去,只見一個婦人背着草藥簍子走了進來,疤痕叢生的一張臉,她望了望蓮空,神色不變道:“你醒了。”

蓮空沒有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口,沒有說出話來。

醜婆也不在意,她已經習慣人們看到她的臉時的反應和表情了,大多都是鄙夷厭惡的,這少年只是沒有接上話,相較之下已經好多了。

她走到山石搭出的簡易竈臺邊,用樹枝撥了下火,拿帕子包着取下了上面溫着的藥。

“喝吧。”醜婆将那碗熱騰騰的藥汁端到他面前。

蓮空不自覺地接了過來,卻又在聞到那苦澀味道時皺了眉,他不太想喝,問道:“是您救了我?”

醜婆沒有居功,如實道:“只是将你從水裏撈上來而已。”

他本就沒有死。

蓮空詢問了下,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在溪流裏被她撿到的。又問這恩人名諱,醜婆只說:“村中人都叫我醜婆。”

既然是村中人叫的,那麽肯定不是她原來的名字,但她這麽說,很明顯也就是不想透露自己本名的意思,蓮空便沒有再問了。

“醜”字他是說不出口的,太不尊重人了些,他于是略去,只叫她:“婆婆。”

醜婆道:“快喝,藥要涼了。”

蓮空問:“婆婆,這是什麽藥?”

“只是些溫補的藥材。”醜婆道,“你雖不會死,但元氣大傷,也需要補一補。”

蓮空別無辦法,不好拒絕,只能捏着鼻子把那碗藥灌下去了。這若是放在他小時候,他說什麽也不會喝,可此時的他已不是小時候那種頑劣縱性的性子了,離開碧幽谷後的百年,他在外頭經歷了不少,也沉澱了不少,此刻面對這種好意,尤其是陌生人的好意,他實在不能冷言拒絕。

“我不會死?”他後知後覺地問了句,覺得這話很奇怪。

醜婆點了點自己的額頭位置:“你不是凡人,對吧?”

蓮空走到水盆面前,發現自己額頭上赫然一枚蓮花金紋。他伸手摸了摸,發現自己竟然隐不去這道眉心印。

怎麽會這樣?

他是有眉心印,那是他原身的代表,但是只有遇到大事的時候,才會控制不住地露出來,平時是不會大剌剌地擺出來給人看的。也只有極小的時候,他剛出生化形的時候,還不會控制靈力,才會天天露在外面。

如今他靈力盡失,連眉心印都控制不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他不知該如何解釋,斟酌着半晌都說不出來。

所幸醜婆也沒有繼續問,她只是随口說一句,并沒有探究他的隐私的意思。他不說,她便不問了。

蓮空在醜婆這裏一連待了許多天,每天一碗溫補的苦藥灌下去,蓮空的嗓子眼都發麻,被藥汁泡透了,虛弱的身體轉好了些。

他從醜婆的口中得知,這裏叫如意村,是南方大地的一個小村子,毗鄰原來的魔域,不過魔族之亂後,這裏安定了不少,人也多了起來。

聽到魔族之亂,蓮空只覺得恍如隔世。他望着山林中的微風,一片祥和太平的樣子,只覺得內心安定。

既然如今人間太平,那他當初就算沒有白死。蓮空彎了彎唇角。

他讓醜婆帶自己去撿到他的那條溪流邊看了看,結果什麽也沒有看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随着這幾天時間的過去,他眉心那道金色的蓮紋漸漸淡了許多,最終隐匿不見了,這仍舊不是蓮空自己控制的結果,他發現自己仍然沒有任何靈力,一絲也沒有回來。

他身體好了,能走能蹦的,但也沒有離開這裏,醜婆也沒有主動提出讓他離開的話,兩個人還挺陌生,都不知對方底細,但倒也和諧,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度過了幾日時光。

實話說,蓮空不知道離開這裏,自己又要去哪裏。

明光宮他不想回去,碧幽谷他又回不去。天下之大,竟是無處可去。如今靈力盡失,像個普通人一樣,他在洞穴中鎮日無事,發呆的時候想起來,覺得前塵往事,總如一夢,都不想是自己經歷過的一般,而像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既然都已經過去了,重活一世,也該放下,他如今沒有什麽打算,就準備過一天是一天,到哪兒就是哪兒。

過了幾日,醜婆突然問他:“明日村中有集,我進村有些事,你想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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