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碧幽谷(二)

碧幽谷(二)

二人辭別了柳老大與醜婆,走之前,蓮空将那兩枚微微生鏽的銅鈴留在了房中桌上。

離村途中,他們經過程家。

清晨的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仍帶着潮濕涼意,山霧煙塵迷迷蒙蒙地散開,将景色變得悠遠寂寥。

程家的院門口挂着白幡,白色的紙錢飄飄揚揚,那白色戚戚慘然,簡直紮人的眼睛,刺人的心。

風裏隐約有哭聲,嗚咽低回。

過了程家,蓮空還忍不住頻頻回頭,看了好幾眼。

他沒有親眼見到程頌自缢的模樣,也沒有見到他的屍首。但只憑着想象,便已覺得足夠慘烈。

他見過那少年和少女活生生的模樣——那少年将白玉簪子插在少女的雲鬓上,兩個人相視而笑的樣子;那少年躲開人,偷偷将裝了冬瓜糖的紙包塞進少女的衣袖裏,少女抿着唇偷笑的樣子;月夜中,花牆下,兩人相攜出逃的樣子……

曾經那樣鮮活,而如今一人渡忘川,一人歸黃土。

蓮空怔愣着,有些失神。

他忽然想起從前各處征戰時,偶爾從人間聽到的一句詞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情之一字,究竟為何物?

到現在,蓮空也不是十分明白。

他雖然喜歡過師兄,可仍是沒弄明白“情”這一字,那是太深奧太莫測的東西。世間諸多人之間的情愛,是一樣的麽?喜歡一個人,會喜歡到為了他去死的地步嗎?

佛祖說他不懂情愛,他是真的不懂。

萬物皆能生靈,成聖成仙,可是草木生出的精靈,本就不似飛禽走獸這些動物,他們本無心,因此也更加難以懂得人類之間的感情。

蓮空曾經以為自己懂了,他從前對師兄,不是有情嗎?可見過了程頌與柳月容的情,他又覺得,自己仿佛沒有懂。

旁邊的小腦袋老是不安分地動來動去,清夜懸終于出聲問道:“看什麽。”

“師父,你說,”蓮空下意識将心中琢磨不定的思緒脫口而出了,“這世間真有生死相随的情嗎?”

“……”

清夜懸步子一頓。

蓮空跟着他走,師父停了下來,他便也停了下來。

“……師父?”他不解地叫了一聲。

清夜懸面色冷淡,乍一看仿佛跟平時沒有什麽不同,但一開口蓮空就發現他師父是真的動了怒的。

“事到如今,你心中還惦念着那些小情小愛?”清夜懸聲音冷了下來。

他擡頭,看清夜懸望向他的目光裏帶着明顯的失望之色。清夜懸又涼涼道:“從前吃過一回苦頭,死過一次,你還不知悔改,不長記性?”

絲毫不誇張,蓮空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寒意竄上脊梁,畏懼布滿心頭。

他登時膝蓋一軟,也沒顧得這是什麽場合,周圍是不是村民伸長脖子在看,立刻就又直接跪下了。

清夜懸皺了皺眉。

蓮空伸手去拉那青色的道袍衣擺,被清夜懸擡手拂開了。

“弟、弟子知錯。”蓮空抖着聲音說,“……我錯了,師父,我說錯話了,您別跟我計較。”

清夜懸是他的師父,從前,他有什麽不懂的,請教師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方才一不留神就問了出來,卻沒想到犯了忌諱。

他前一次背離師門,雖然也為拯救天下的大義,但也有跟師兄的私情的原因,他跟師兄跑了。這本就是釀成大錯,如今師父既往不咎,居然肯親自來找他,他居然還哪壺不開提哪壺,也怪不得清夜懸翻臉。

“我沒有再記挂着那些小情小愛了……”蓮空又去抓清夜懸的衣角,這次被再被拂開,他低聲辯白道,“我不喜歡師兄了,我也不再喜歡別人了,誰也不喜歡了……師父,我以後一定跟着您好好修道,修無情道。”

“您別再不要我。”蓮空倉皇地搖着頭,眼圈又紅了一片,“別再不認我。別再跟我斷絕師徒關系。”

失而複得,已是不易。他如今只有師父了,什麽也沒有了。

清夜懸:“……”

“誰跟你說,碧幽谷修的是無情道?”

蓮空擡起泛着水光的眼睛,茫然又不明就裏地張了張口,“啊?”了一聲。

清夜懸看着他額頭的金蓮紋印又亮了起來,心裏嘆了口氣,當真怕成這樣。

“起來。”他皺着眉低聲道,“丢不丢人?”

蓮空伸手握住他師父遞來的手臂,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聽見清夜懸又問:“我聽說你那些年在外面當了個将軍,怎麽養成下跪的習慣的,那将軍之位是跪來的?”

他記得,他小時候也沒這習慣啊。

蓮空搖了搖頭,如實道:“除了您,我沒有跪過別人。”清夜懸轉眸看過來的時候,蓮空又說,“師兄敕封我的時候,我也沒跪過。”

他說完又覺得不妙,又提到了師兄,怕清夜懸不高興,又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神色。

“我……我說錯了。”蓮空攥緊他的衣袖,低聲道,“師父,您別再丢下我。”

清夜懸心說這小混蛋可真會倒打一耙,誰丢下誰?當年分明是他跟谛麟離谷,棄他而去的,攔都攔不住。

“既然知錯,就要改正。”他面色如常道。

蓮空立刻态度良好道:“是,是,弟子一定改,馬上就改。”

清夜懸伸手替蓮空撣了撣衣上的浮土,道:“走吧。”

*

碧幽谷乃是一處天然的洞天福地,化外仙境,鳳凰溫氏世居在此,專心潛修,不問俗世與紅塵。

鳳凰一族,向來位高,因為鳳凰族乃是執掌天機,可問天意,卻權不重,歷代天帝都不會忘記給鳳凰一族神君仙位,極高尊榮,但鳳凰一族卻從不領什麽實職,并無實際權柄。

這一族的神君,諸天仙神誰也不敢得罪,但說實話真得罪了,也無傷大雅,只是大家秉承着一貫的觀念,對鳳凰族有多禮遇。

清夜懸是天地間最後一只鳳凰,因得祖蔭而受封,又因不領實職而一身清閑,當真是九州四海最逍遙無為的神君。

鳳凰族式微,這一族都只剩了他一位神君,清夜懸也不是愛排場的人,一切從簡,即便是尊貴無匹的鳳凰神君,身邊其實也不過就兩個侍者服侍伺候。

一個是長在碧幽谷的水塘裏的紅鯉魚精,名叫彤鯉。

另一個是依附于神鳥鳳凰的白鶴一族的少公子,被族長從小送到了清夜懸身邊的小仙子,名叫潔鶴。

他們都跟了清夜懸萬年之久,早在蓮空成為清夜懸的徒弟之前就來到了碧幽谷。可以說,這兩位侍者是看着蓮空長大的,日常起居,比清夜懸這個正派師父照顧得還要多。

此時,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已在谷外等候多日了。

“這都第幾天了?”潔鶴等得不耐煩,他拿着一把自己的羽毛做成的扇子用力扇着,“神君是去哪裏找人了啊?怎麽還不回來?”

彤鯉看着他那樣有些嫌棄,臉側的赤紅鱗片一張一合:“你有些耐心行不行?這還沒到夏天呢,有這麽熱嗎?”

“我急啊!”潔鶴把身後的墨色長發扇得飛揚,他突然道,“不會出了什麽岔子吧?”

彤鯉道:“能出什麽岔子?”

潔鶴一臉擔憂:“萬一冥府那幫人不靠譜,小蓮花沒成功複活怎麽辦?”

彤鯉覺得他想多了:“神君在,怎麽可能出什麽岔子?冥府那幫人不想活了嗎?”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潔鶴還真猜對了。他正還要說什麽,忽然谷外的法陣散發出一陣光芒。

碧幽谷乃是仙家境地,谷外設了大靈法陣,凡人進來了會被送出去,哪怕是神仙,不知秘訣也進不來。

“回來了?”

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對視一眼,都起了身。

“回來了!”

蓮空跟着清夜懸穿過那金青色的法陣,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熟悉的山色在他面前緩緩鋪陳開來。

一樣的山,一樣的水……一樣的人。

那點思鄉之情沒有因此而淡去,反而更加濃烈了。可是越到跟前,蓮空卻反而越生出了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不敢靠近,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好夢,世間好物不長久,彩雲易散琉璃脆。

他怔怔地往前走了兩步,還沒回過神,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先撲了過來,緊緊地、重重地摟住了他,這下蓮空真是感覺天旋地轉了,他被兩人撞抱在懷裏,眼前暈乎了下。

“小蓮花!你終于回來了!”

“你這朵沒心沒肺的蓮花,這麽久也不回來看看,這些年都死哪裏去了?”

“怎麽瘦了?這腰好像細了一圈,我都不敢用力啊,這咔嚓一下就折了吧?走,回去給你多做些好吃的補補,你這瘦得馬上風都把你吹跑了!”

“身上穿的什麽破衣服啊?凡人的衣服吧?這玩意兒能穿?皮膚不會被磨破嗎?啧,快脫了去,前兩天我給你置辦了好幾件新道袍,天絲緞子的,都放你房間了,你趕緊回去換上!”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蓮空根本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聽着他們的話,蓮空錯覺自己仿佛只是跟着師父下山游歷了些日子,從未真正離開過師門。

也沒有與師父斷絕過師徒關系。

蓮空扭頭看了下清夜懸,清夜懸也在望着他,他站在一片樹影下,斑駁陽光碎影落了他一身,看着三人抱鬧成一團的樣子,眉目漆深,嘴角有柔和笑意,蓮空怔怔地,恍惚間,這麽多年流水一般從他眼前淌過,匆匆而去,真如隔世一夢。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神話原生種

神話原生種

科學的盡頭是否就是神話?當人族已然如同神族,那是否代表已經探索到了宇宙的盡頭?
人已如神,然神話永無止境。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源,更是文明本身。
封林晩:什麽假?誰敢說我假?我這一生純白無瑕。
裝完哔就跑,嘿嘿,真刺激。
另推薦本人完本精品老書《無限制神話》,想要一次看個痛快的朋友,歡迎前往。
(,,)小說關鍵詞:神話原生種無彈窗,神話原生種,神話原生種最新章節閱讀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