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碧幽谷(三)

碧幽谷(三)

好一會兒,蓮空才回過神,他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兩個人,開口叫了聲:“彤鯉哥哥,潔鶴哥哥。”

“……”

那兩人本來還在大呼小叫,絮絮叨叨地說着你不在這麽久,打牌都三缺一啦,聽了這句話,直接愣住了。兩人面面相觑地看了眼對方,松開手噔噔噔往後退了好幾步,一臉震驚。

“……你是誰?”

蓮空:“?”

不怪他們這個反應,說起蓮空小時候那性子,是絕對不會開口叫哥哥的。剛來碧幽谷那會兒,他就連對着清夜懸都不叫師父,肆無忌憚慣了。後來慢慢地認了師父,可對着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還是直呼其名的。

說真的,這是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第一次聽他親口叫哥,帶來的沖擊确實不小。

彤鯉和潔鶴一臉不認識他了的樣子,轉頭問清夜懸:“神君,你找了個什麽玩意兒回來啊?別是找錯了吧?”

這不對啊?臉還是那張臉,但是性子不對啊!別是找到“假貨”了。

蓮空一臉莫名其妙。

清夜懸從那片樹影下緩步踱出,走到蓮空身邊,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淡淡笑着說:“沒找錯。”又評價道,“這些年他游歷在外,性子收斂了不少,你們也不必如此吃驚。”

彤鯉和潔鶴還是一副接受無能的樣子。

清夜懸和蓮空入了谷,蓮空踏入自己從前的房間,換下了那件凡人的衣服,穿上了天絲道袍,潔鶴替他重新束了發,灰頭土臉的蓮花終于有了點仙靈的模樣。

彤鯉将準備的藥膳端過來,兩個人坐在對面,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簡直像是在監督他吃東西。

兩人還是一臉懷疑地看着他。

蓮空一聞到那味道,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該說不說,紅鯉魚精這手藝,還不如醜婆。他這是放了多少藥材?苦成這樣。蓮空拎着勺子問:“我能不吃麽?”

彤鯉道:“神君說你剛剛重生,身體還很弱,需要多補一補。”

蓮空嘴角抽了抽:“我現在挺好的,真的,能跑能跳,身強力壯……”

彤鯉和潔鶴又看了對方一眼,心道,确實是不一樣了。這要是擱在以前,蓮空哪會這麽好聲好氣地跟他們講道理?這小王八蛋是連讨價還價都不幹的,不想吃的東西、不想做的事情會直接無視,窮盡方法能避則避。

蓮空小的時候,彤鯉天天追在他身後喂飯,有一回都直接跑到谷外去了,不知道鬧了多少笑話。

也不知道他在外頭經歷了什麽,轉性能轉得這麽天翻地覆。

不過不管是一聲不吭地跑掉,還是溫文有禮地讨價還價,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必須得吃。

潔鶴面無表情道:“你吃不吃?”

兩人一人按住蓮空的一邊肩膀,大有要直接給他灌下去的架勢。蓮空掙紮了兩下,沒掙開,他現在沒有靈力,不是從前想幹嘛誰也攔不住的那朵神力無窮的蓮花了。

潔鶴和彤鯉也發現了:“咦?你現在身上沒有靈力?”

“怎麽會這樣?”

蓮空哪裏知道,他一重生就這樣了,他們問他,他卻到哪裏訴苦去。

“肯定是因為身體太虛的原因!”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言之鑿鑿,“所以你才得喝藥啊!多喝點,補一補,你的靈力就會回來了!來來來,快喝快喝!”

蓮空緊抿着唇,一臉“你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麽嗎”的表情。

他端着碗,忽然想起什麽,雖然沒有靈力,但卻使了個巧勁,鑽空子從兩人的桎梏下逃了出去。

“喂!你又跑到哪裏去?今天你必須得喝,不喝也得喝!”

“神君不是說他性子收斂了很多嗎?我看怎麽還是這個臭脾氣!”

兩人在後面猛追,蓮空輕盈一躍,沒往外頭跑,而是繞過回廊曲水,往後面清夜懸的居所跑去。

他們的房間沒隔多遠,蓮空仗着腿長,沒有靈力也跑得快,沒幾步就到了。

“師父!”

清夜懸也換了件新道袍,端坐在案邊,手邊香爐青煙袅袅,玉壺茶香縷縷,他安靜地擡眼看過來,像是化外仙境中一尊清寂孤冷的神像。

他看見蓮空換了身衣服的模樣,目光倏地頓了一下。

白鶴仙子給他準備的衣服,還是按照從前的慣例,樣式花紋都絲毫不改。少年容顏也未改,這谷中歲月寂靜,擡眸之間,仿佛還是千年以前。

“慌慌張張的,跑什麽。”清夜懸開口問道。

蓮空剎住步子,捧着碗直接放到了清夜懸面前:“師父,您喝。”

清夜懸看着散發着苦澀味道的藥碗,忽然明白過來什麽,他垂眸很淡地笑了一下:“你什麽時候這麽孝順了?”

“自己不想吃的東西,就拿來給我?”他屈指彈了蓮空的額頭一下,“我是這樣教你的?”

蓮空微微吃痛,下意識捂了下自己的額頭,他悶悶道:“彤鯉哥哥說,這藥膳是補氣補血的。”

清夜懸手上動作一滞。

他擡眼望着身側的少年,心想,他果然知道了。

蓮空眨了眨眼,目光不時往那淡青道袍袖口伸出的玉色手腕上瞥。他想,彤鯉怎麽想的啊?他不需要補什麽,師父放了一百年的血,才需要好好補一補呢。

“師父,您喝一口吧。”蓮空又說。

清夜懸垂着眼,有些無奈,在蓮空舉着湯匙喂到他唇邊、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的時候,很給面子地喝了一口。

門外,彤鯉和潔鶴終于追殺了過來。

“小蓮花!你怎麽、怎麽……”兩個人扶着門框喘着氣,“怎麽沒有靈力還能跑這麽快???”

哐當一聲,蓮空手中的湯匙掉進了藥碗裏,他倏地撤回手,有些慌亂,扯了下清夜懸的袖子:“師父救我。”

這一幕讓清夜懸感到有些熟悉,好像回到了蓮空還不到一百歲的年幼時光。他莫名彎了下唇,說:“你去後殿吧,我來跟他們說。”

蓮空眼睛一亮,把藥碗往案上一擱,趕緊如蒙大赦地跑了。

彤鯉和潔鶴看見了,簡直驚呆,不依不饒道:“神君你也太縱着他了吧?溺愛也沒有這樣的!”

“要是一直像您這麽帶孩子,他肯定都長不大!要不是我以前天天逼他吃飯,他現在能長這麽高?”

“小蓮花如今沒有靈力了,神君你知道嗎?他不喝藥,您還順着他,難道要他一直這樣下去嗎?”

碧幽谷的規矩并不森嚴,清夜懸禦下也并不嚴厲,彤鯉和潔鶴對清夜懸是敬重的,可也沒到畏首畏尾的程度,有什麽就說什麽,很平等自由。

他們說得也沒錯,從蓮空到碧幽谷來,他們倆在他身上花的心思不比清夜懸這個正牌師父少,簡直就是拿他當兒子養着管着。

清夜懸道:“他沒有靈力并不是因為剛重生、身體虛弱的緣故。”

彤鯉和潔鶴異口同聲:“那是因為什麽?”

“冥府的人不慎将他的肉身遺失,從忘川河漂流而下。”清夜懸淡淡道,“他的魂魄實則還未聚全,如今尚且還缺一魂。”

“什麽?!”彤鯉和潔鶴跳腳大罵起來,“我就知道冥府那幫人不靠譜!他們幹什麽吃的啊?看個不能動彈的肉身都看不好?幹不好趁早別幹了!”

清夜懸聽二位侍者大罵,并不附和,也不阻攔,等他們出夠了氣罵完了,才開口道:“所以,你們不必逼他喝那些苦藥了。即便真想給他補身的話,也撿些甜口的做給他吧。”

彤鯉說:“神君您還是太慣着他了,不是我說啊,他那麽任性,一半是天生的混蛋性格,另一半肯定是您慣出來的。”

清夜懸不置可否,只道:“小孩子,總是喜歡吃些甜的東西。”

潔鶴哼了一聲:“小孩子,耳根子軟,也總是喜歡聽些甜言蜜語,幾句好話就騙走了。”

這話一出,室內靜了靜。

彤鯉忙拉了潔鶴一把,用眼神示意。神君雖然不會責怪,但他們也不能太過肆無忌憚。潔鶴也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一下子啞然了。

清夜懸倒是沒有什麽反應,他看着案上的藥碗,淡淡道:“你們各自去忙別的事吧,不必逼他喝藥了。”

“是。”彤鯉和潔鶴很有眼力見兒,趕緊滾了。

清夜懸在案邊又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攏袖往後殿走。

前殿與後殿隔着牆壁,蓮空聽不見外頭的聲音。清夜懸走進來的時候,他正翻看着清夜懸擱在桌上看了一半的書。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來:“他們走了嗎?”

“走了。”

蓮空長舒一口氣,又想起什麽:“師父,那藥膳您吃了麽?”

清夜懸看他,蓮空道:“藥要趁熱喝才有效。”

這小混蛋自己不願意喝,還一板一眼地教訓起他來了。清夜懸心中覺得好氣又好笑,但什麽也沒說,道:“喝了。”

反正徒弟也沒資格質疑師父話中的真假。

蓮空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那就好。”他穿着一身嶄新的道袍,襟口潔白幹淨,往外走了兩步,又倒了回來,“師父,我能在你這裏待一會兒麽?”

他有些怕回了自己房間,那兩位又熬了什麽別的苦藥來給他喝。

蓮空說:“我不會吵到您的。”

清夜懸沒問緣由,淡淡點了下頭:“可以。”

蓮空心中雀躍了下,在書架上随便抽了本道書,聊以消磨時光,躲到角落裏看去了,可惜這本道書實在是晦澀難懂,全篇都是天啊地啊人啊神啊的大道理,蓮空覺得沒勁,看着看着就迷糊了過去。

他把書蓋在臉上,擋住亮光,蜷縮在角落裏睡了過去。

清夜懸無聲無息地走到他面前,将水青色的外袍蓋在他身上。

少年從來不講究什麽睡姿,睡得發絲淩亂,衣襟散漫,清夜懸伸手替他攏了一下,結果他翻了個身,又散開了。

清夜懸有些無奈地低眉垂目,看着他收回了手。

晃神之間,好像一切都沒有變。沒有恩斷義絕,沒有那幾百年的離別,他的小徒弟天賦極高,縱性天真,叫他看書,每每的結局都是看得睡了過去,還是當初的樣子。

如今已不複當年,又恰似當年。

蓮空醒過來的時候,外頭的天色暗了許多,正在下雨。小雨淅淅瀝瀝,将整片山谷的綠意染得深了一層,草木清新,沁人心脾,空氣裏是幹淨的泥土腥味。

蓮空坐起來,趴在窗邊看了會兒雨,看見幾個草木精靈正在雨裏蹦蹦跳跳的,仰頭迎接雨露。

碧幽谷雖然只有彤鯉、潔鶴兩位侍者,可是其他的精靈不少。這裏本就是靈氣充沛的仙山福地,一草一木受靈氣澤被,皆能生靈,清夜懸順應自然,也并不會趕這些精靈出谷。

可蓮空望着這雨幕,卻又想起了如意村的雨,他仿佛還能聽見雨中傳來的哭聲,凄迷又飄渺。

他怔愣太久,雨逐漸大了起來,斜飛入殿中,清夜懸走過去将窗關上了,問:“在想什麽。”

蓮空脫口而出:“師父,您說如意村的人以後會怎麽樣啊?”

清夜懸扶窗的手指一頓。

“我是說……”蓮空低着頭,“ 他們不向魔神借運勢了,以後是不是又會變得落魄貧窮啊?”

清夜懸沉默了須臾,才淡淡道:“或許。世間萬物,各有因緣。”

蓮空愣了下,才慢慢地點頭:“嗯。”

“怎麽。”清夜懸問,“覺得我冷漠無情,沒有憐憫之心?”

“沒有!”蓮空這次卻立刻搖了頭,用力又堅定,“我沒有這麽覺得,師父。”他想起自己尚未發現師父的真實身份時同他說過的話,再一次說,“您很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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