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選秀

第1章 選秀

正是六月裏的天氣,外頭的蟬叫得一聲急似一聲,滿院子的樹葉似也被日頭壓得蔫了,我坐在錦緞墊子上,覺得潮潮得出了一層薄汗,便略略站起了身。

小月是慣常能懂我心思的,沒等我開口要取掉墊子,已經俯下身說,“皇後,若是覺得熱了,我去取一盞冰鎮過的蓮心羹來,吃了便好些了。這墊子可不能拿,您可也不能貪涼,這偏殿裏的紅木椅子看着溫潤,其實再涼不過的,是要傷身的。”

啧啧,這丫頭被我慣得不像話了,我清清嗓子還沒開口,她又補了一句,“這是陛下關照過的。”

我噎了噎,只好轉了話題,往殿外張望了兩眼,“那些小姐們在家中哪個不是嬌貴養着的,在外邊候着也着實是辛苦,也給送些蓮子羹去。現下先休息半個時辰吧,再找人去催催,看看皇帝什麽時候來。”

一碗蓮子羹用完,我倒覺得心浮氣躁更熱了,可這宮中選美人的事,皇帝遲遲不來,我卻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百無聊賴地摘了顆葡萄扔嘴裏嚼了嚼,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宦官周平進了殿,笑眯眯地下跪行禮。

“陛下怎麽還不來?前朝的事還沒結束麽?”

我熱得都有些心慌了,大約語氣也帶了些不耐,周平的語氣便更恭敬了,“陛下知道皇後不耐熱,特意讓臣來告知一聲,皇後向來知曉聖意,這選美人的事,皇後做主便好。與北庭的戰事正急,這會兒陛下在議事,還抽不出身來呢。”

我眼睛一亮,“陛下真這麽說的?”

“千真萬确。”周平笑說,“陛下還說,皇後選完了便早早回去歇着吧。”

我心急,招了招手,小月便傳了話下去,不多時,門口便有了動靜,婷婷袅袅走進來五位麗裝少女,皆伏身行禮。我坐得遠,瞧不出什麽,只好清了清嗓子,“擡起頭來。”

這一擡頭,果然一張張小臉容光四射,倒像是夜明珠似的,我便是個女子,瞧着也覺得喜歡。

皇帝喜歡哪種美人來着……我眼珠子轉了轉,和顏悅色道:“一個個都是美人,瞧着便是如珠似玉的,不知平日裏讀過書沒有?”

美人們沉默了一晌,直到左首那個落落大方道:“妾是河西府楊氏,平日裏在家中讀過女誡與女訓。”

聽着聲音倒是動聽的,我點點頭,“旁邊那位呢?”

那姑娘穿着湖綠色衫子,下颌尖尖,眼睛也是撲閃撲閃的十分靈動,“皇後娘娘,妾身清河崔氏,家中藏書多,祖父教着讀書,看得也雜些。”

“詩詞讀過嗎?”

“妾身最喜李義山。”

我點點頭,又接着問了餘下幾個,才側身招了小月。

小月瞧着我,眼神略有些警惕。

“留下崔氏。”我拿團扇支着下颌,輕聲道,“我瞧着她讀的書多,也能和皇上說上話。長得也好看。”

小月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悄聲說:“可是奴婢覺得楊小姐懂得女德,陛下想來也是喜歡的。”頓了頓,用更低的聲音說,“皇後你該不會是擔心她進宮後要規勸你,才不留她的?”

我一時間無話可說,只好瞪她一眼,“照本宮說的做。”

大庭廣衆的,縱然她滿肚子的話要說,也不敢開口,只給一旁的內侍遞了話。

內侍略帶陰柔的嗓子剛起來叫了“崔氏”,殿外忽然起了聲悶雷,遠遠地遞到跟前,想來不多時便要下雨了。

楊氏落選,面上雖未露出不悅,眼神到底還是暗了暗,而那崔氏,唇角的笑意愈發容光四射了。

我将這一幕瞧在眼中,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姑娘們到底年輕,以為進宮是件天大的喜事呢。

要不今日就到此為止,畢竟皇帝也沒來,我也懶得再選,正欲起身,忽聽身後淡淡地低沉嗓音,“朕瞧着楊氏賢良端莊,皇後不喜歡麽?”

皇帝悄無聲息地從後邊進來了,當下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人,我也只好跟着起身行了一禮,略略低了頭,只瞧見一角玄色長袍上金燦燦的一翼龍尾,鼻尖便聞到淡淡龍涎香味道。

皇帝的手扶了扶我,隔着單薄的衣料,還帶着些許溫熱。我順勢站起來,“臣妾是按着陛下的心意選的,只是聖心難測,若是選得不好,陛下也莫要怪罪。”

“聖心難測?”皇帝似是回味了這四個字,“皇後與朕是三年的夫妻了,還是測不準麽?”

我拿不準他的意思,便只好說,“崔氏楊氏都出色,那便都留下吧。”

皇帝往那龍椅上一坐,略略靠着,因身子修長,半邊臉便隐在了暗色中,叫人瞧不出是高興還是不悅,只說,“崔氏楊氏,都将頭擡起來。”

即便是落落大方的楊氏,頭一次直面皇帝,雙頰也是生了紅暈,崔氏的眼波更是能滴下水來,許是因為激動,胸脯也微微起伏着。

我便順着她們的目光,又瞧了眼皇帝。

皇帝是真好看。

初識他時,只覺得鋒芒畢露,不可直視。這三年的天子當下來,鋒芒倒是逐漸隐去了,乍一眼頗覺內斂溫和,可他畢竟是天下之主,即便是我,也覺着尊貴且不好親近。

他原本是在審視那兩位即将成為他嫔妃的少女,大約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側過頭,“皇後這般看着朕,是有話要說?”

我聽着外邊一陣陣的雷聲,“要下雨了,臣妾有些乏,想去歇一歇。”

皇帝瞧着我,眼神深沉,過了一會兒,才說,“去吧。”

我便行了禮,出了殿,剛要上步辇,就聽小月咕哝:“小姐,你怎麽就不能和陛下多說幾句話呢?”

我恍若不聞,因為心裏頭有個惦念,有些心急火燎,“讓人去傳德妃了麽?”

“去了去了。”小月嘆口氣,“您不就是要急着找德妃下棋頑麽?她還能不來不成?”

我心說你一個丫頭曉得什麽,這滿宮上下,也就德妃知道我的心意,每次和我下棋都不會讓着我,有輸有贏。雖然贏得不多,可我也贏得高興呀。

我瞧瞧這天色,只怕再過半柱香時辰便會下雨,便上了步辇,“那咱們也快走。”

結果身子還沒離地,後邊皇帝的聲音便又響了起來,“皇後急匆匆的,看着可不是去歇着?”

他大概是瞧我又要下來行禮,擡手免了,只是勾着唇角,不動聲色地看着我。

我只好說實話,“臣妾約了德妃下棋呢,怕叫她等着。”

皇帝皺了皺眉,“德妃最是順從,你約她下棋,她性子好,必得費心費力地陪着。這幾日她身子不好,你不知道?”

我的笑便僵住了。

——這盛夏的天氣,好不容易下場雨,原本想着去湖心琉璃汀,聽着雨打湖面,抿一口西域進貢的冰鎮葡萄汁,再下一局棋,多爽利的事。

也不過借他的寵妃下個棋而已,他竟這般小氣。

我素來這般大度,還會害了德妃不成?

我隐忍着沒發作,對皇帝說,“那臣妾便不找她了。”頓了頓,回頭吩咐小月,“讓太醫去看看德妃。”

小月連忙吩咐下去,我心中卻盤算着,既然下不成棋,那便去聽魏美人唱曲兒吧。想到這裏,不由精神一振,心道只要送走眼前這尊大佛就行了。

“陛下要去批折子麽?天熱,請保重身子。”我擠出一絲笑,畢恭畢敬。

這便是要分道揚镳的意思了,他不會聽不出來。

皇帝英俊的臉上難得泛起一絲笑意,“皇後既然想下棋,德妃又出不來,那麽朕來陪你下一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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