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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嵇又喝了一口茶, 他心裏一直有些疑惑, 這會兒正好來試探一下, 道:“我這話沒別的意思,對于孫兄劫火車一事,雖然給我帶來了難處,但我也沒少從洋人那裏受氣, 我自不做評判。只是,孫兄是怎麽知道那輛火車, 就是滿載着洋人的呢?畢竟徐老競選總統前邀請這些洋人上京的事情, 外頭人大多不知道。津浦線帶頭等車廂的要兩天一次, 他們想要趕得及只能訂這一班, 但如果不知道徐老的邀請,怕是也攔不準啊……”

他一臉請賜教的真摯模樣,孫堯撓了撓臉,道:“這其實是二爺的主意, 他跟我說想要救活我們自治軍, 就只有這個辦法。我本來還不信,畢竟那時候大半的兵還在我手裏,他便拿了一封信, 說是上海寄來的靠譜的消息, 裏頭就是帶着徐金昆發的邀請函。而且上頭書信也說,基本頭等車廂都被洋人坐滿了,我這才決定動手的。”

盧嵇點了點頭:看來孫枝桂确實在外頭有線人。他的身份怕是聯系不上那些收到邀請函的人,難道是有人得到了邀請函或者消息, 主動聯系的他?

孫堯道:“你是覺得這事兒怪了?不過我在這兒找你商量,還是因為別的。這幾天,我們談判送信的人都是從正道下去的,就是那條騎驢上來帶臺階的路。可是這幾天有人跟我說,寨子裏有人從側邊一些小道來回下去。我本來還不知道,後來一個寨子裏的兵在側道上半夜下山,腳滑摔斷了腿,居然一路爬着求救到了正門那兒。問他去幹什麽也不說,不過摔得太嚴重,前兩天去了。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跟山底下通氣。”

盧嵇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個,他挑了挑眉:“那摔斷腿的,是孫枝桂的人。”

孫堯拿茶碗磕着桌子道:“沒錯。我怕的是,他在山上拖着時間,可能跟山底下人商量了不知道些什麽事兒,到時候讓我陷入兩難局面,他一個人可能想跑就跑了!”

盧嵇眯了下眼睛,道:“田忠?他剿匪三年不成……”

孫堯搖頭:“不知道,他剿匪的時候也相當狠過,也撒手不管過。不過若不是因為他這兩年突然懈怠,我們或許活不到今日呢。”

盧嵇忍不住把境況往壞了想。官匪相連并不是什麽新鮮事兒,不過搗鼓出這麽大的事兒來,如果不能解決,田忠自己就是第一個找死,他搗什麽亂呢?他就算是使喚孫枝桂一直拖,又能拖出什麽呢?

盧嵇在洋人身上想了一圈,沒覺得有什麽利益關聯的。只是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這事兒出來,他來臨城是沒跑的。就算是宋良閣沒有被抓,應付這麽多外賓使團,又能代表徐金昆的人也就只有他了。田忠是想逮他?

前幾日盧嵇在山下的時候,其實是田忠捉他最好的時候,可惜臨城聚集的大小人物太多,又沒有由頭來抓,他便只好拖着。怕是拖到了盧嵇主動說要上山,田忠心裏頭也是一喜,卻沒想到盧嵇誰也沒說,在上山之前,三個旅的部隊開到山下。

田忠到底是在劫案發生前就跟孫枝桂有聯系?

亦或是發生後才主動聯系孫枝桂?

他是打算讓孫枝桂唱白臉作勢要殺他,然後自己故作忠勇上山營救,結果“沒救到”,讓他被土匪“誤殺”在山上?

不對。盧嵇自認自己的命很值錢,比田忠本人值錢太多了。田忠殺他,太不劃算,也沒道理。

而且最早給出孫枝桂消息的人,好像又來自于上海。

盧嵇心裏有個大概的預感。雖然徐金昆觊觎總統之位這件事兒,半年以前各方心裏都有了數,但徐金昆突擊總統府,逼退黎大總統的事兒,是誰也沒有想到的。這一下子,總統之位對他來說,就幾乎是嘴邊的肉了。各方就算想阻攔,也來不及了。

此事一出,本來定于七月的總統選舉,被徐金昆以停止政務全力解決大劫案為由推到了十月。

這樣一想,一個火車大劫案看起來怎麽都跟徐金昆當總統扯不上關系,怎麽看都像是個随機突發的狀況,卻完全達成了目的,讓徐金昆這個急哄哄就想坐上總統位置的人,再等三個多月。

背後不是有高人,便是有多方統籌。

盧嵇其實早已預見到,自打徐金昆顯露對于總統之位的野心,他的日子也不會安生,華北地區更不會平靜了。但是動作如此迅猛,甚至直指向他本人——盧嵇覺得自己小瞧了華北周圍或佯裝歸順,或遙遙遠隔的真正獠牙。

他倒不是多吃驚,對方事情做得這麽漂亮,他一時入套,也不得不吃癟。不過盧嵇并不覺得自己會輸。

他歪了一下身子,對孫堯道:“你的提議,我同意,我們不如動手快一些。我現在就派人下去通知,讓他們帶兵上來,趁着夜裏,孫枝桂的人應該也還懈怠。你立刻派人把洋人送到山洞裏去,然後告訴你手底下的人,集結到後頭去不要對抗。如果可以,你最好給他們發點什麽标識物能挂在身上,以防誤傷。”

孫堯一驚:“現在?!”

盧嵇點頭:“對,現在。照你說的情況,說不定要變故。現在動手,才能保你無事。我在山上不會走,你也要信得過我。”

孫堯跟他文绉绉的喝了半天茶,這會兒忽然站起來,一口吞下,道:“行,那我現在就去!一千五百套軍裝,你給我備着,還有那旅長的位置!”

盧嵇點頭:“好,我立刻回去,讓警衛員下山去通知。”

而另一邊,江水眠往後翻看着這些書信,越來越心驚。

按照田忠的意思,他以追擊匪首為由帶人上山,發生沖突,實際上則是想要跟孫枝桂來個裏應外合,先謀殺了孫堯和山上匪徒,捉住盧嵇。之後孫枝桂佯裝假死,帶着從上海和田忠那裏收到的支票逃下山,一路直接去上海隐居。

按照上頭說的時間,山下估計已經發生沖突,田忠已經在上山路上了!

那孫枝桂剛剛急急忙忙是不是就要跑了?如果殺了孫枝桂,能不能跟孫堯說,讓他統一起來剩下的人,一起先抵抗住田忠?

江水眠挑出幾封最重要的書信,塞進衣領裏,她剛要起身,就聽見了一陣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江水眠連忙合上保險櫃,随便撥了一下數字,趕在門被打開的前一秒,滑進了床底下。

孫枝桂正在急躁抱怨:“怎麽這個也不對!防空洞的鑰匙呢?”

江水眠趴在床底下,聽到這話,心裏也清楚,孫枝桂怕是真的要一個人保命了。卻沒料到孫枝桂又在屋裏猶豫了幾分,他自己覺得時間來不及了,似乎在考慮到底是先逃下去,還是先銷毀文件。江水眠看他着急忙慌的點起火盆來,罵罵咧咧的打開了保險櫃,将裏頭的東西一股腦都抱出來,開始往火盆裏扔。

江水眠等了一會兒,就在孫枝桂燒的焦急萬飛的時候,她輕輕從床底下爬了出來。

或許,此時此刻殺了孫枝桂,最好再弄得寨子裏人盡皆知一些,才是最有好處的策略。

她軟底的布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靠近了正蹲在火盆前,滿頭大汗燒資料的孫枝桂。孫枝桂幾乎都要因為火燒的速度不夠快,焦躁的要踹盆了,忽然一雙手柔軟微涼,從後頭輕輕的溫柔的抱住了他脖子。

孫枝桂幾乎以為自己見了鬼,吓得正要起身,江水眠手上微微一用力,孫枝桂頸骨雖然沒被她扼斷,整個人卻猛地掙紮起來,他想要站起來卻站不直,兩條腿亂蹬,踢得信紙滿天飛,火盆也一歪,炭火撒了出去。

孫枝桂腦內缺氧,江水眠下手掐準了脈又是極狠,他沒蹬幾下,先把肺裏僅有幾口氣兒都給撒了出去,手才剛抓着江水眠想要反抗,人已經昏死過去了。

那火盆被他踹的一下子點燃了窗簾,江水眠本想補着刀掐死他,卻沒料到火焰遇上地毯和窗簾,燃燒的如此迅速,江水眠生怕自己的裙子也被火苗燎到,她連忙退出去,緊緊按着胸口幾封疊好的信,朝走廊那一頭的樓梯奔去。

等到她到樓下時,外頭已經傳來了一些呼喝,好像有人發現了着火。

江水眠估計孫枝桂昏倒在那種房間裏也會被燒死,她正想着外頭的看門護衛該怎麽解決,卻沒料剛到了樓下,就看着門口三四個人一臉焦急,喊着要打水,就往外跑去。江水眠連忙閃身出來,回頭一看,只見到那濃煙已經從屋裏冒了出來,或許因為她臨走的時候沒有關門,空氣進入,燃燒的比封閉的房間還要猛烈許多,甚至隐隐有火光從走廊窗戶裏竄出來。

江水眠不管孫枝桂,連忙往院子的方向跑去,她踏在房頂上,回頭的最後一眼,只看到一個滿身起火的人形發出陣陣慘叫,從窗戶一躍而下,撲倒在地上,旁邊的人立刻拿土去撲他。

看來孫枝桂活活被火燒的痛醒,渾身布料已經被燒的黏在了身上,逃不出來又找不到水,這才跌了出來。遠遠看着他撲在地裏,身上的火被人澆滅,但江水眠想,他絕對是活不成了。

盧嵇和孫堯一前一後走出側樓,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看見了孫枝桂燒的面目全非從樓上一躍而下,孫堯正要跑過去,他剛剛派出去的人卻氣喘籲籲滿臉驚恐的奔來:“六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洋人,洋人人質一個也不在了!”

盧嵇心頭一驚,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孫枝桂,道:“看來是田忠真的要上山了。孫枝桂怕是讓人提前轉移了洋人人質!”

孫堯望了他一眼,驚道:“你什麽意思,你是說一會兒田忠就要打上來了?”

盧嵇道:“怕是。先集結你的人想辦法扛一撥吧。我想辦法請人上來。”他轉身大步往自己院子裏去,盧嵇本來想讓警衛員下去,現在想來,最該讓江水眠下山。一是如果田忠已經帶人摸上山了,能突破下去悄無聲息回到臨城的,也只會有江水眠。二則是宋良閣還在山上,安危不必擔心,江水眠如果也能下山回到臨城,她就能從這件事兒裏摘出去。

她說是怎麽見過大場面,可估計是從來沒見過打仗吧。揮舞刀劍她擅長,這場面卻不是她能摻和的了。

盧嵇剛踏回院子裏,江水眠似乎就急着要見他,一下子撲上來,抓着他衣襟,語速跟機關槍似的道:“你知不知道徐金昆早就四面受敵了!田忠是要抓你!皖系和南方練手了,奉系也有摻和!張敬堯聯系的孫枝桂,要他來劫火車的!”

江水眠急的臉都紅了,喘氣都顧不上的一口氣都說給他。

盧嵇心裏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手捏了她的臉一下,看她着急,覺得比那些她滿不在乎的親吻還舒坦許多,道:“我剛剛也想到了。奉系有參與的事兒我倒是沒想,不過也無所謂了。剛剛孫堯說,已經有人把洋人人質帶上山壁了。你爹那處應該不會有人去吧。”

江水眠搖了搖頭:“應該不會,那一處已經廢棄了,而且繩子已經被絞盤纏上去了,他們上去也不容易,估計不會去那裏。重要的是你的問題,田忠帶人上來怎麽辦!”

盧嵇笑:“你不都想好辦法了。你殺了孫枝桂,他這樣死在衆人面前,孫堯就方便號召寨子裏的所有人了。現在就需要一件事,你下山去幫我請兵。田忠如果偷偷摸摸上山,估計不會被他們發現。等到山上打起來,山下才發現,就來不及了。”

江水眠搖了搖頭:“不行,我不走。我說着來天津保護你的。”

盧嵇就知道她會這麽說,幹脆道:“現在田忠上山,能下山通知他們的人,就你一個了。你要是不去,我就死在這兒了。”

江水眠果然面露猶豫之色:“那我去,等山下的兵上山的時候,我一起上來。”

盧嵇倒覺得真那時候,他手底下的人肯定能保護好她,再上山也無所謂了,便點了點頭,道:“可以,你去吧。對了,孫枝桂那兒是有書信還是什麽,現在有在你手裏?”

江水眠道:“在我手裏,在我手裏!你要麽?”

盧嵇搖頭:“你下去交給下頭的人,他自然知道。我手底下那個旅長,姓藍,叫藍野,你交給他就是了。”

江水眠猶猶豫豫,她跑進屋裏換掉了裙子,旗裝下頭別了一把□□,手裏攢了把刀,才點頭道:“嗯,我知道了。路我熟悉,我很快就回來!”

她從來不是那種猶猶豫豫的女人,說下山去,大步奔出去,眼裏只有目的,頭也不回。盧嵇發現自個兒雖然氣她屢屢做主張,但他發現自己還是喜歡看她一往無前的背影,看她說到做到的那份承擔。

江水眠奔走了沒多久,盧嵇召集談判團裏其他人,克裏斯汀一去未歸,盧嵇聽見剛剛江水眠的話,有些提防張敬堯以前的同鄉和手下,讓警衛員先把他們幾人關在了屋裏。

一群人一起讨論對策時,那位總統府的美國顧問忽然開口道:“如果照你的意思,田忠豈不是不想活了?山底下的三個旅看到打仗必定要圍山沖上來。田忠就算是拿你的命做人質,不也是跑不了麽?若是你找地方藏起來,他沒捉到你,不就是被活活圍攻而死麽?”

盧嵇忽然覺得自己腦子裏有一點大膽的猜測,好似抓不住頭緒。

“我曾聽人說田忠是個愛倒戈的貪生怕死之徒,你三個旅在下頭,他怎麽會做這樣冒險的事呢?”

貪生怕死……倒戈之徒……

盧嵇忽然撞了桌角一下,涼茶撒了一桌,他神色陡然變了:“倒戈……馮繼山……不、不可能……”

盧嵇覺得這個猜想或許太多疑了些,可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驚道:“快,快去找人,把眠眠叫回來!把她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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