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朱文圭番外:地獄不空

太痛了。朱文圭跪在地上,又一次聞見自己皮肉的味道。只不過這次肉是生的,他也不再有想吃的沖動。

年紀大了,就連這方面的欲望都要減退些。

“不知死活的老東西,都沒毛了還想什麽當皇帝啊。”看守的獄卒像是累了,打着呵欠,沒過多久便昏昏沉沉地沿着牆滑了下去。朱文圭冷漠地看着,絲毫不感覺意外,卻實在有些嫉妒他:自己就從來沒有過這樣舒舒服服打呵欠的日子,即使是在看不到陽光的陰影之中——人生就是這麽不公平。

接着便有很沉很悶的撞擊聲從樓道裏傳來,像是夏天黏重的雷。

冷笑要牽動渾身上下的傷口,朱文圭卻還是笑了:皇帝怎麽能胖成這個樣子呢?他幾乎已經胖得走不了路,每下一次臺階就要扶着太監喘上半晌,身上盡是濃厚的香丸味道。不過還好,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或者說更糟——看誰能惡心過誰?

朱文圭這麽想着,用舌頭蹭過一小只爬在身上的虱子,“呸”地吐在皇帝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皇帝看見了,卻熟視無睹。他慢騰騰地移過來,還在喘,在他面前坐下,“皇叔,好久不見。”

他說得情真意切,面色溫柔白淨,好像一尊佛。

假慈悲。

朱文圭冷笑,惡狠狠地把嘴裏的另一只虱子咬死了,聞到一股子發酸的腥臭味。

“皇叔以前不是這樣子的。”皇帝果然是皇帝,他連眉頭也沒有動一下,目光不瞬地望着朱文圭,“廷上每天有成千上萬的折子,要朕處置你。把你拉去宗正寺、拉去天牢,甚至送去東廠。朕通通都沒有聽——你想不想知道是為什麽?”

朱文圭不知道,卻有些好奇。

皇帝擡起眼睛,盯着這禪房之中的蛛網,像是在回憶,“你救過朕,所以朕這次想救你。”

非要這樣說笑羞辱我嗎?朱文圭覺得有趣,又有點迷茫,他并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麽交集,更罔論“救命”。

“皇叔自然是不記得了。”皇帝低下頭,摸索着手中串珠兒,陷入回憶:

“爹爹自小便偏愛漢王,卻瞧不起朕。朕有多惶恐啊……朕的母親也是漢王的母親,朕的父親卻只是漢王一個人的父親。朕不擅長騎馬射獵,但是漢王少年英才,像極了父親。朕常常想着,這老天爺如此作弄我是為了什麽呢?我為什麽要長在帝王家,卻沒法擁有相等的優裕和快樂?”

你看,這些上等人連憂愁都那麽輕松。朱文圭咬着牙想:自己像他那麽大的時候,想的是如何讓鞭子落在身上更不痛一些、如何從守衛那裏要到更多的殘羹冷炙……

“後來我在別塔裏見到了皇叔。”皇帝語氣平靜,“皇叔那個時候和現在并不一樣。還是困頓,但是不一樣。你透過牢窗裏對我說:‘文圭這番境地尚且覺得人間有樂可活,太子又何須自怨自艾?’”

“父親嫌我……,殺掉了給我食物的師傅。朕偷偷跑去哭,皇叔便在牆上給我畫雀兒。那個時候塔裏沒有光,可是皇叔總是自在風流的模樣……朕便覺得,皇叔應當是一個好人。”

久遠的記憶彌漫而來,朱文圭隐隐約約想起了一點片段,卻實在恍如隔世。

皇帝早就該知道,別塔上的風流殘影早就死了。殺死他的,是這個沒有分毫公平的世道。

那個時候的自己為何如此天真又愚蠢、自欺欺人?自己為什麽沒有——趁着那個時候殺死他?!

瘋狂的不甘與痛苦充斥了朱文圭的眼角,他想殺人。

“皇叔又以為,朕為什麽把皇叔放在少林寺?”皇帝看出來了,然而語氣不改,他緩緩道來,像是說一段熟稔的故事,“這裏不是先皇喜歡的地方,把你囚在這裏他不會嫌髒,這是第一;第二……以已度衆生、求聖道、救天下人,是朕為君之所求,亦希望皇叔能有所悟……皇叔亦是天下之人。”

衆生安樂,以證明君。

“假仁假義!”朱文圭終于暴怒起來,他瘋狂地向前傾倒,嘩啦啦的鐵鏈在地上磨出恐怖痕跡,“你少拿菩薩給你貼金,我惡心!你想的再簡單不過了,‘朕對這樣的一個逆賊都優容寬厚,朕是萬古未有的仁孝之君’——你便是要全天下都這麽稱頌你!虛僞做作之徒,我這仇人的血有一刻沒幹,就要被你們啃噬幹,仁義,你踩着鮮血和我說仁義!”

“朱棣的後代沒有資格和我說仁義!”朱文圭聲嘶力竭的吼叫聲想起來,“滾!——”

“無妨。皇叔什麽時候想通了再談吧。”

門又深深地合上了,烏黑的血沫子從嘴角冒出來,朱文圭眼前盡是幻象,終于明白自己命不久矣。

“義父……”

“皇叔。”

“孩兒願意為義父去死啊。”

“阿翁是為了文圭的父親去死的。”

“皇叔以為,現在自己還是什麽東西?”

“爹,你別再給阿文塞東西了,他喜歡白糖糕。”

“晟兒,把你的小朋友帶去西廂吧,明日可不能再那麽晚回來了。”

萬千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轟鳴,終于爆炸成平地悶雷。

深牆之外大雨瓢潑,而片刻之後他的義子會出現在這裏,跪下來和他說:今日孩兒不想認命,孩兒……想活下去。

背叛他,背叛他,他們通通要背叛他!

他們都該死!

等到方思明真死了的時候,朱文圭才滿意了。這世上終于有了一件讓他滿意的事情。

“思明,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義父對你好。”他把義子所求的解藥一點點揉碎了,灑在他的屍體上,“給你,下地獄了之後不要怨義父,義父沒有騙你。”

他不知道,義子的心口藏着一小枚玉墜,一片小小的護心甲。他用了最險的毒,全身經脈破碎,卻在指尖凝着最後一道劍光——他畢竟是萬聖閣的義子,從不憚于魚死網破、險中求生。

願以己身,入無邊地獄。

不知道那夜的少林誰入地獄,誰得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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