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俠明番外:夜來香
江南泗水鎮裏終于也出現了那位蒙面怪客的身影。
一大清早,汲水的八角井邊上就圍滿了人,滿面紅光、故作神秘地交換昨晚的秘聞:
“我就說他快來了吧?堿水鎮、摩雲村,怎麽都該到咱們這兒啦!”
“我昨晚茅房的時候還親眼看到了呢!可高的一個大個子,從那房檐上‘刺溜’一下,嗖嗖嗖就不見了。”
“我也是我也是,看得可清爽了,貓着腰,蒙着臉,看背影就好看得不得了!”
“老身雖然眼睛不好,耳朵可是數一數二的靈光。從太陽落山的時候起,山陰的那邊、王富貴的東廂房,就開始咯吱咯吱的,瘆得人睡不着覺……”
這個時候,圍觀的人群都撫掌大笑起來:“李奶奶,你莫不是上了年紀連事情都不曉得?王富貴昨晚娶媳婦兒呢!”
“渾說!是不是娶媳婦兒的聲音老婆子還不曉得嗎?”頭發花白的老人生了氣,拿拐杖往地上一戳,“分明就是鬼仙背人……”
可惜,她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其他人叽叽喳喳的笑鬧聲裏。
唉,也是了,自從萬聖閣伏誅以來,江湖實在寂寞了一段時日。不僅賊首朱文圭被擒,那踏月留香的浪客盜帥也沒了蹤影。最會吹笛子的美男子回了華山,愛臉紅的小道長又關上門修道,連暗影的活都一時間少了不少。江湖上豆蔻年華的美少女們芳心沒了着落,便時不時地念叨起那位“血戰少林寺”、“劍挑方思明”的少俠來。
“唉,也不知道少俠現在去了哪裏,怎麽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呢。”
“不知道他長得好不好看。”
“也不知道娶沒娶親。”
“娶什麽親啊,天資那樣高的少俠,怕不是像話本裏那樣被真人收了去修仙,到時候就不管這裏的事,能活個八百幾千年,顏色都不變的!”語氣誇張,捶胸頓足,後悔不疊。
而終結大衆對這位少俠盲目迷戀的,正是方才提到的那位怪客——行蹤不定、師承成迷,終日素巾覆面,專平天下不平之事。
方思明睡眠本來就淺,此刻半醒了,支棱着一只耳朵迷迷糊糊地聽外邊的動靜。聽到“劍挑方思明”時臉色登時一變,冷冷哼一聲,把身上的那只手剝下來甩到一邊。
“怎麽了?”可憐少俠的記憶還停留在昨夜的溫柔鄉裏,并認不清形勢。他估摸自個兒晚上又占了床,就往床沿挪了挪,一只手摸到枕邊人的脖頸下,想順勢把人環過來。
一下,沒拉動;兩下,沒動;第三下的時候手上一下子空了,方思明扯扯衣裳,從床上跳下來。
“咦?”少俠揉揉眼睛,翻過身來眨巴眨巴地看他。
聽到的所有閑話沒一句讓人開心的——可方思明是個面皮頂薄的,一口氣堵在喉嚨出不來,只好拐彎抹角地找不痛快,“——不是說好不管那王富貴家的破事嗎?”
“我沒管啊。”
“……你昨天晚上去哪裏了?”
我昨天晚上在哪裏你不曉得啊?少俠把被子推開,打着呵欠一指,修長雙腿和可疑的部分若隐若現,“這裏啊,你忘了?要不要再……”
不要臉!方思明臉一紅,別過眼去。
“出了什麽事嗎?”少俠斟酌着他的臉色,剛醒的腦子艱難地轉了轉,忙不疊地賭咒發誓,“就算有事也和我沒關系!上月之後我就再沒幹過了。再說,面罩不都被你收起來了嘛……”
說到最後撇撇嘴,還有點委屈。方思明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那麽昨夜村落裏的人就絕不會是蒙面怪客了,又是誰呢?
“別整這些有的沒的了。餓死我了。咱們去吃胡辣……”
“湯”字還沒有說出口,不堪重負的飛鷹就從窗戶裏撞了進來,翻着白眼倒在小茶幾上。
“咕。”小東西慘兮兮地叫了一聲,掙着短腿示意主人幫忙。
哎喲。粗粗的短腿上挂滿了粉紅色的小紙條,有的還灑了香水。少俠有所預感,哀嚎了一聲,趕緊伸手去搶,卻被方思明擋住了。後者冷笑一聲,手指握住信筒熟練地拆起來。
“別、別動我的信!”
抗議無效。
方思明面無表情,展開一張冷冰冰地念:
“素聞公子俠名久矣,然公子素巾覆面,無緣得見,甚以為憾。諺有雲,‘心相憐,馬首圓。’縱公子面目有缺,何足礙哉?京師攘攘,賤妾願為公子知俪者。輾轉反側,敢問襄王可有夢邪?
——文筆不錯,襄王要赴巫山麽?”方思明撚着紙條念完,挑着眼角看少俠。
什麽襄王神女,他就知道沒什麽好事,完蛋!少俠臊得滿臉通紅,伸腿往方思明腰間一勾,只想撲過去搶。方思明一聲不吭,一只手圈住他,又騰了另一只手撿起第二封——比起诘屈聱牙的第一張,這一封樸素得多,通共不過十幾個字:
蒙面俠士:你上次看到了我洗腳,盡快負責。
“嗯?”這下方思明不看了,把紙條放下來。
“我冤枉!”少年哀嚎起來,“她冤枉我!”
“人家好端端的女孩子冤枉你?”
“真的!”少俠拉拉他的衣袖,手舞足蹈地比劃,“那會兒我躲着應天府的衙役呢,那姑娘就端了個洗腳水潑在我腳邊,還叫!吓死我了,害得差役的狗追了我大半條街,差點就回不來……”
方思明想到他當時狼狽的情狀,沒繃住,勾了勾嘴角。少俠立刻順着杆子往上爬,把他手裏的信全薅下來,一股腦兒塞進床縫裏。一邊哼哼還一邊搖着他的手,“別生氣了,我連臉都沒讓別人看見——大不了我下次把面巾給你,讓你去……”
“我沒你那麽閑。”方思明笑,把少年推開,繼續在那團紙中翻找。
“別看了!”少俠捂住眼睛哀嚎,從指頭縫裏看見方思明從床縫裏夾出個灰色的小紙團,在他面前一晃。
“別裝了——你看看。”
“這是?”少俠本沒意識到什麽,吊兒郎當地就着男人的手把紙團展開,只掃一眼,臉色霎時變了。
“王富貴失蹤了。”
“哦。”方思明挑挑眉,并不大驚訝。
“不知道信是誰寫的,大概是個女人。”
沒興趣。
方思明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三個字。
“明白了。去吃飯吧。”他站起來,把纏在身上的少俠撂在地上,起身穿衣。
“咱們真的不去看看嗎?”少俠歪頭,“跟我去吧……如果是平白丢了爹,小姑娘挺可憐的。”
“人求的是蒙面怪客,又不是我。”方思明聯想到那句“劍挑方思明”,眉毛一抖,“到時候又有小姑娘朝你潑洗腳水,我杵着礙眼。”
“她們哪敢!求你了。”少俠琢磨出幾分吃味來,心裏一喜,“還不是你不肯和我一道的緣故……上次,我一個人被關在馬廄裏關了大半宿,差點沒凍死;上上次,那個奸商的飛镖走得賊快,我要是再慢一點點,只要一點點……”
唉。方思明嘆口氣,想到偶爾大半夜把他拎回來的情形,覺得腦殼有點疼。
“再說了,你若真不想去,把它找出來做什麽呢……”少俠小聲嘀咕,沒敢說出口。
“就那麽一次。”
王富貴其人,和他的名字一樣闊綽。樂施好善、富得流油,別說小小的泗水鎮,便是整個廣陵,十座壩上有八座都寫着他的大名。可奇怪的是,沒人曉得他做什麽發的家,更沒人曉得他祖上姓甚名誰,他好像是個雞蛋似的孤零零地長在這泗水鎮,卻沒人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傳說這家夥摳得很,下了死規矩,飯裏一天只能有一顆油星。”說這話的時候少俠已經走在去往王富貴家的山間小路上,田間草長,紮得人腳脖子發癢。望望天邊太陽将落,他回過頭對方思明伸手,“你小心些,這裏還濕。”
“先看着你自己吧,我可沒瞎過。”方思明覺得有些好笑,微微一皺眉,“尋常人會把房子蓋在山陰麽?”
“誰知道呢,”少俠撇撇嘴,仍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攥在手心攥緊了,“若說是你,蓋在山陰我倒是不奇怪。可王富貴聽風評明明就是挺活潑健康一人……”
喂喂喂。
方思明送他了個微妙的白眼,少俠嘻嘻一笑,腳上正正好被絆了個正着。
“誰把磚頭放這鬼地方……”
“磚頭”在黑暗中冒着綠瑩瑩的熱氣,顯出幾分可怖。
“別動!”方思明壓低了聲音,把少俠拉到身後,“這墳頭很怪。”
陰恻恻的氣息像蛇一樣順着腳腕蜿蜒而上,兩人的表情都嚴肅起來。
“還走麽?”少俠偏頭,不像是在“問”,倒像是在催促。
“當然。”方思明眯了眯眼睛,“我這輩子見的墳墓也不少了,再多幾個也不多。”
“小女孩還在裏頭呢。”
王富貴的家安在涼山最最中心的拗口裏。山道蜿蜒曲折,林子又密,榕樹枝跟爪子似的勾人衣衫,走幾步便分不得東西。等望見那王宅的燈火時已是日暮,少俠擡頭一望方思明,便噗嗤笑了。
那人微微蹙着眉,表情冷淡,本來是冰雪似的模樣,可偏生在那把雪白的長發上黏了幾顆碧色的卷耳,綠瑩瑩的,頂活潑俏皮地一跳一跳。
“怎麽搞成這樣子?”少俠憋笑憋得肚子疼,“不行我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低點兒頭!”他墊了腳,幫方思明一顆顆取下來,拿在手心跟他眼前一晃,“真是不得了,果然是招人,連招的果子都比人家多些……”
“煩人。”方思明看了那把卷耳一眼,臉不曉得為何紅了,甩開他大步往前走。
“诶你等等呀,深山老林的我怕!”少年嬉皮笑臉,甩着手中小綠球,幾步跟上去。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
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噓!”
面前是個普通的三進院落,窗戶緊閉着,靜悄悄的不聞人聲,只偶爾有幾條樹影從屋頂掠過。兩人對視一眼,便一齊翻身上了屋頂。屋內沒有半點燈火,連月色都比別處黯淡些。在這慘淡的月色裏坐了個約七八歲的女孩,紅綢衣衫,不動也不笑。
“你去看看。”方思明推了推少俠的手肘,“從大門走。”
“你不走嗎?”
“我去別處瞧瞧。兩個男人,別吓着小孩子。”方思明說話間系上了少俠那副“蒙面怪客”的錦緞面罩,摸了摸他的腦袋,“有事情喊我。”
“知道了。別拍頭,我又不是狗。”少俠嘟囔一聲,翻身落地,輕輕扣響了那扇楠木大門。
“有人在麽?有人在麽?有……”
第三聲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混合着老家具味道的寒氣從門縫裏溢出來,弄得少俠一個哆嗦。
“請問有什麽事嗎?”開門的是個面色渾濁的老婦人,口齒卻很清晰。
“大娘,打擾了,”少俠沖她乖巧一笑,“晚上路過這裏迷了路,敢問可以……”
“進來吧。”婦人一側身,似是習以為常,“家裏只有小姐和我兩個人,還請公子不要随意走動。”
她點了一盞風燈,引着少俠穿過庭院。院子九曲回環,遍植夜來香,嬌嬈濃郁的氣味幾乎讓人頭暈。
“是爹爹回來了麽?”坐在垂花門邊的小女孩此刻開了口。那聲音柔滑細膩,輕飄飄地含在口中,不似人聲,卻像是精巧的樂器,一片空茫茫的。少俠心裏發怵,心中升起幾分戒備。
“不、不是,在下偶然路過借宿罷了。”
“唉。”女孩子幽幽地嘆了口氣。她說話古裏古怪,這聲嘆息倒透出幾分活氣。
“你爹爹出遠門了麽?”少俠隔着半個花園問。女孩子卻又只是凝固着望着垂花門,沒有回應。
少俠微微有些尴尬,老婦倒習以為常,接過話答,“去鎮上做生意啦。”
她幫少俠把破舊的木門推開,往裏頭一指,“公子先歇在這裏吧。”
這房間裏面比院落裏更陰森,幾乎稱得上鬼影幢幢。
“好的,謝謝大娘,麻煩您了。”少俠道謝,微微蹙了蹙眉。
這裏的人看起來都生活如常,到底是誰寫信告訴他“王富貴失蹤”了呢?
王富貴真的失蹤了麽?
少俠和衣躺在床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婦人和女童還在庭院裏,卻不知道方思明在哪裏。
他一邊留意外間的動靜,一邊忍不住地犯困:這裏的氣味太古怪了,簡直沉沉地引着人下堕。少俠擡手封了兩道氣穴,方覺好了些許,心下卻擔心起來——方思明身手好不假,可這樣詭異的地方,即使他碰上什麽吸人骨髓的女鬼,自己也絲毫不會驚訝。
——早知道不把他攪和進來了。
半醒半睡地不知過了多久,腰被一只冰涼的手攬住了。
“你一個人來我不放心。”來人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側身把他抱了個滿懷,“萬一被女鬼叼走了呢。”
混賬。這人三年來別的沒有長進,只有嘴皮子越發讨人厭。少俠在熟悉的氣味中安下心,纏住他的腿,信口胡謅:
“現在就不會了。女鬼一看美人哥哥來了,就先把你吃到肚子裏,過兩三天再吃我……我們在女鬼肚子裏一碰頭……哎喲,你掐我幹嘛?”
“聒噪。”方思明被逗得彎了嘴角,伸手便去捂他的嘴,“無聊。”
“明明是你先說的……”說話聲越來越輕,少俠掙了兩下,沒掙動,索性張了嘴把方思明的手指叼住,用齒尖一下一下地咬齧着。
“喂……你屬狗麽?”方思明任他胡鬧,聲音裏也終于帶了笑意。
“不,我屬饕餮。”少年含含糊糊地說不清爽,嘴上的動作卻很利落,舌尖順着對方的手指攀援而上,把每一寸指節都han在柔軟之中。
“适可而止。”方思明微微仰起頭,“別在這兒……”
“成成成。”少俠本來也不想在這時候發生什麽,佯嘆着放開他。往邊上挪了挪,在兩人中間留出一道空隙,老老實實說起正事:
“我方才留意了一下,那婆子應該住在耳房,西廂倒是給女孩子的裝扮。”
“嗯,”方思明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繼續。”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這會兒少俠離遠了,他反倒攻城略地,往邊上一側,把那條本就窄得可憐的縫隙填滿了,一雙眼睛雲籠霧罩的,支起手看少俠。
“這家裏就這麽兩個人,仆從和那小女孩,都不像是給我們寫信的那位……唉,思明,你在聽我說話麽?”
方思明沉默片刻,“我們回去吧。”
“你怎麽了?”少俠頓時緊張起來。三年來朱文圭的遺毒不是沒有發作過……雖說靠着張簡齋的藥方今年發作的次數已經極少,但每次都要人命似的疼。
“是我不好,我不該帶你來這裏,我們現在回去……”
“不,幺郎,別慌,我沒事。”方思明按住他,垂下眼簾,“不過是覺得王富貴有些可憐。”
“你發現了什麽?”
“你猜猜,這裏為什麽有這麽多夜來香?”方思明望着少俠,一字一頓,“為了掩蓋別的氣味。”
——血和死亡的腐臭,他原本再熟悉不過了。
“走吧,我們去尋給我們寫信的那位姑娘。”
“所以這裏遍植夜來香,是為了掩蓋屍體的氣味麽?”
從後罩房翻過去是一片起起伏伏的砂土礫石,四周景色大同小異,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每當少俠以為要無處可走時,面前總會峰回路轉,幽幽地又伸出一條孤零零的荒僻小路。少俠跟在方思明身後不知走了有多久,直走得頭昏腦漲,才終于又在晦暗之中聞到了奇異夜來香的味道,豔麗非常,詭異非常。
“頭疼麽?”方思明回頭問他。
頭疼欲裂。少俠搖搖頭,答:“不疼。”
“逞強。”方思明勾勾嘴角,“張嘴。”
少俠幾乎無意識地服從了他的命令,一枚清涼的藥丸被塞到口中,神識才緩緩明晰回來。
“這是……長魂蠱?”少年瞪大了眼睛。
不錯,長魂蠱。傳說中以人血為生,維持生者不死、死者不腐,代價是生者每日受割骨剜心之苦,死者年年以少女鮮血手筋為飼。兩百年則蠱成,生者死,死者生。
長魂蠱和夜來香,總是相伴相生的。
地面上無甚稀奇,花本身也無甚稀奇。方思明凝眸盯了片刻,手中倏忽飛出一道寒光,十二道凜凜冰針穿透一道紫紅色的花瓣,那詭異的花朵立時萎落了,地面悄無聲息地裂開縫隙,石門之後露出一段昏暗的樓梯。
“拿着。”方思明把一道火折子扔到少俠手中,“跟緊我。”
腳踏上石階的第一步,石門便緩緩合上了,地道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少俠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毒門秘術,心跳跟着一緊。
“別怕。”方思明輕聲道。他接過少年手中的火把,“呼”地點亮了。
“這裏有什麽駭人的東西麽?”少俠努力适應着黑暗,跟在他身後慢慢地往下走。光亮很有限,就籠在方思明的一小片衣角上,他卻覺得很放心。
“恰恰相反。”方思明在中途停住了。他側過身,把窄小通道上的燭燈一盞盞點亮,視線重新清晰的時候,少俠幾乎目瞪口呆。
牆壁上畫滿了精妙至極的圖畫。筆觸看上去已經很有些年歲了,畫面上的顏色只有深深淺淺的紅,千姿百态,都是女子——同一個女子。有的對鏡梳妝,有的臨窗誦書,也有的僅有寥寥幾筆,卻意态天成、姿态宛然。
眼角眉梢,和那庭院中的女孩竟有七八分相似。
“可憐王富貴一個書生,活了兩百年也不知曉在這墓室裏安暗器的訣竅,卻曉得把心上人每副模樣都畫在這裏。傻不傻另論,還真當得上寸寸相思。”方思明也細細凝望着這鮮血繪成的圖畫,輕聲下評語。看少年看得發呆,又斜睨了他一眼,“好看麽?”
“好看……”少年點頭,旋即又飛速否認,“不、不好看,我是說這畫兒……”
“可惜早已成了鬼,王富貴卻不舍得。”方思明淡淡一笑,纖長手指在壁畫上劃過。壁畫上的悲怆故事沉寂兩百年,終又在他口中栩栩如生:
“兩百年前的王富貴有個正經的好名字,曰周安潘。只可惜這名姓沒給他一副潘安似的好相貌,他照舊個頭矮小、形貌粗鄙,日日在書院中賣畫糊口。某天大戶人家的王小姐攜保姆前來,請周安潘給畫一幅畫,很不巧……”
“一見鐘情?”
“不錯,‘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他當時見到王小姐,便覺得天女下凡。”方思明略諷刺地挑了挑眉,“——可畫畫卻是為了王小姐的婚禮。周安潘是個老實人,不敢對小姐有什麽非分之想,卻從此患了癡病。在小姐成婚之後賣了祖宅,把畫攤挪到了小姐夫家隔壁。”
“‘只要能偶爾看一看她,也是好的。’他當時一定那樣想。”少俠接口道,心中升起幾分感同身受的惆悵:世間情愛大抵如此,不知所起,未知所終。
“也許吧。”方思明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此後三五年,他日日在夫家門口畫畫,卻再也沒有見過小姐。不過想來也是尋常,夫家深宅大院,小姐本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不畫畫的時候,便憑着往來的傭人猜度小姐的身體、吃穿,倒也滿足。直到一日傍晚夫家失了火,他沖進火場幾個來回,所有人都救出來了,卻獨獨沒有見到小姐。
你猜是如何?——那夫家本是一戶纨绔子弟,自從老爺子死了之後就逐漸破落,又遇上饑荒,只剩一副空架子。全家幾代吃不上飯,便幹起了‘賣人’的勾當——賣作‘兩腳羊’。開始賣丫鬟,後來丫鬟都賣完了,便輪到小姐。王小姐便是前天和婆子一道被賣去東村的。旁人知曉後都偷偷說這戶主人陰毒,這火是天譴。
周安潘立即趕去了東村,可哪裏還來得及呢……”
“不錯!”故事說到這裏的時候石門後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一會兒像是高高瘦瘦的王富貴,一會兒像是矮小猥瑣的周安潘,病氣纏繞,鬼氣森森。
“你說得不錯!”
人影朝着方思明厲聲笑起來:
“我到的時候,農戶的竈上正咕咚咕咚煮着肉……小姐就倒在門口的稻草堆上,還會眨眼睛……腿上的洞那麽大,堵不住、堵不住……周安潘一個臭畫匠,什麽用處都派不上、什麽頂用的東西都沒有!!渾身上下只有一片削筆的刀。我生平連只雞都沒殺過,最後卻拿了作畫的刀,給我的小姐抹了脖子……小姐啊,我的小姐!”
地窖中鮮紅的壁畫因為他的一番話散發出陰恻恻的味道來。
少年微微怔住了。
“所以你用了長魂蠱?”方思明似笑非笑。
“不錯。”
每年用一位少女的鮮血供養,維持生者不死、死者不腐。兩百年則蠱成,生者死,死者生。
“不錯。今年是第一百九十八年。”而向他們求助的,便是這第一百九十八位無辜的少女,“王富貴”昨日的新嫁娘。
“我是個文人,打又打不過,便只好娶她們。”王富貴咧着嘴巴笑了笑,“我給她們的父母很多很多錢,她們……”
他的話沒有說完,一枚梅花镖從方思明指尖飛出,擦着王富貴的耳朵釘在牆上。
“你……”王富貴顫抖起來。
“假的。”方思明淡淡看他一眼,“長魂蠱是假的。”
“你以為這樣和我說我便會收手了嗎?你做夢!”
“執迷不悟,我好心勸你,你卻不知好歹。”方思明臉上帶上了輕蔑嘲諷的笑意,“你大可去打開那埋着屍首的棺椁裏看一看,到底爛了沒有……”
“你住口!”王富貴尖聲驚叫起來,利刃脫手而出朝着方思明心口紮去,方思明微微一側身,匕首便擦着鬥篷落在地上。
“小心!”
“沒事。”方思明擦擦衣角,低聲和少年道,“你不是要救那個女孩子麽?你去就是了。”
“好。”少俠點頭,幾步消失在往下的樓梯上。方思明看着他走遠了,方轉過身來看着王富貴。
“我不會讓你破壞我的,不會的!”王富貴的眼神裏露出了瘋狂的神色,俄而後腦勺撞上了那枚釘在牆上的梅花镖——梅花镖正正地釘在小姐壁畫中的珠釵上,一點豔色,妩媚動人。
它提醒着王富貴自己絕對打不過面前的男人——
“我求求你……”他匍匐在地上以頭搶地,大聲哭起來,“只差最後兩個人了,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們小姐,我很快就可以成功了……”
熟料方思明臉上陰狠之色更甚:
“不,不是兩個,是三個。你忘了?你家裏還有個‘女兒’。”
“哈哈,不錯,蕊蕊……”想到女兒,王富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悅的顏色,“蕊蕊是我挑了許久才選中的女孩子……她和她長得那樣像,模仿她又那樣好……等到小姐回來了,蕊蕊便是魂魄最好的宿主……蕊蕊,蕊蕊,我可憐的蕊蕊!”
他又哭又笑,眼淚鼻涕和鮮血混在一起,拖了一地。
方思明的臉色變得陰沉至極,懾人的光暈在他手心凝聚起來。
原來如此,他怕是聯想到了自身,在那鬼宅裏才會如此……少俠站在他身後的石階上,攙扶着昏迷的“新娘”,心中浮起些許憂慮:早知道便不讓他淌這趟渾水了!
王富貴也在這時候看見了少俠,眼裏倏忽燃起了希望:他用牙咬住匕首,沖着少俠沖過去。
唉。方思明嘆了口氣:王富貴這個傻子,怎麽以為幺郎好惹呢?
不過電光火石之間,“新娘”被推到了方思明懷裏,少俠手中的劍氣氣如游龍——繞過王富貴,直直打在小姐的石棺上。
“砰——”的一聲,外棺炸裂成無數的碎片,爆出無數粉塵。棺中青絲作灰塵,蛾眉成枯骨,哪有什麽面目如生。
他的小姐和世界上其他屍骨并沒有什麽兩樣。
少俠聽到了有生以來最最恐怖的嘶喊聲。
——王富貴兩百年來只叫過這麽一回。在這一聲嘶吼中,他從一個鬼影變成了發落齒搖、行将就木的老人。
茍延殘喘兩百年,是為了什麽呢?
“啊——”
“富貴、安潘……”少俠輕輕碰了碰他的脊背,一時拿捏不住稱呼,“你看……”
方思明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腥臭幹燥的骨頭中間散着一片薄脆的紙,斷缣尺楮上螓首蛾眉,美人栩栩如生、垂頸而笑,赫然是一段新娘圖——如同周安潘初見王小姐時一般。
頭發花白的王富貴想伸手去拾,那紙片卻在這瞬間迅速灰敗,飄飄搖搖,化為空中齑粉。
王富貴滿足地笑起來。
他無比緩慢、無比堅定地拾起屍骨上的斷簪,準确地紮入了自己的咽喉。
“小姐啊,安潘活得太久了。”他握住森然白骨,終于體會到兩百年來最幸福的一刻。
時辰太晚、大路又遠,還帶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當夜二人便睡在了墓室之外的林中。
天色如幕,月色如洗,方思明斜斜靠在少俠肩上,一聲不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冷不冷?”
方思明搖頭。
少俠嘆口氣,把外袍脫下來裹在人身上。
“幺郎……”
“嗯?”
“你一定在想,我怎麽會對那種蠱那麽清楚,對不對?”方思明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別的什麽,指甲在雪白的手背上掐出道的紅痕。
少俠覺察到這個,輕輕應了一聲,又把他的手指頭一根根掰開了,握在自己的十指間拉到懷裏。
“嗯。”他抵着方思明的頭發點了點頭。
“我……義父曾經叫我查過長魂蠱,他也想要這個。”方思明提到“義父”時飛快看了一眼少俠,後者倒仍是垂眼抱着他,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方思明于是吸了口氣,接着說:
“他沒有孩子,我也……所以他要千秋萬代地活下去。我當時為這個找了許多人,越找越覺得無趣。孤身一人活在世上幾百年,到底有什麽意思?所以我惡心極了周安潘,可其實剛才他在說話的時候——我理解他。”
“嗯。”少年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當時在少林寺時有什麽不妥,你因為我死了——我也會用長魂。”他說到這裏擡起頭,仰視着少俠,“不過我比他更糟,因為我明知道那是假的,可我還會做。”
“我還不知道你嗎。”少年笑了笑,伸手把方思明的眼睛遮住,低下頭吻他,“所以我會小心,比你多活幾天。”
人心上有啼紅怨,辜負陽春二月天。
(一)
從王富貴家回去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王富貴八百年的混賬日子別的沒留下,錢倒是真的不少。少俠四處瞅了瞅,覺得他家的确是比自己有錢,沒好意思留銀子,只好給了個雲夢來去的名帖。
“小妹妹,以後如果你想出山去學醫,就去找她。”
小姑娘并不曉得發生了什麽,細聲細氣地和少俠道謝。方思明嘆口氣,甩甩袖子快步走了,直走到來時那片榕樹林前才放慢了步子,讓少俠走在自個兒前頭。
兩人一路沉默,走出林子的時候方思明才開口,“幺郎……”
“嗯?”少俠心裏一緊,一般這種語氣下面都沒有什麽好事。
“你有什麽不舒服的麽?”
“沒有。”
“那你跟我來。”方思明微微一笑,拉着少俠的手腕走到河邊。
少俠貧,“光天化日荒郊野嶺你別拉拉扯扯……”
“別動。”方思明擡手,微微一偏頭,玉蔥似的手指在少俠的頭發和衣襟上輕輕拂過……捋下來一把碧綠碧綠的卷耳。
“你知道為什麽來的時候你身上沒有麽?”一邊捋一邊冷冰冰地勾嘴角,“因為我在前面幫你擇掉了。”
(2)
王富貴的“新娘”醒來的時候正在那位蒙面俠客的懷裏。
她眨了兩下眼睛,覺得心中嗖嗖中了兩箭,隐隐有點甜蜜的疼。
“姑娘?”男人眨了眨金色的眼睛。
“诶。”“新娘”臉上嬌滴滴地一紅,“敢問俠士大名?”
從此以後,江湖上流傳起了蒙面俠客攝人心魄的美貌:白發金瞳,翩若驚鴻;流風回雪,仙姿佚貌,“梅遜三分白,雪輸一段香”——這段話和一個蒙面美人的蒙太奇圖畫被印在某不靠譜江湖讀物上,銷量十分喜人。
今天金陵城裏風平浪靜,沒有偷雞摸狗、也沒有男盜女娼,少俠的心情很愉悅。
回家的路上被塞了大明最暢銷讀物,小報童拉着他的褲腳苦苦哀求,少俠慷慨解囊。
打開院門的時候方思明正在練劍,白虹切玉,紫氣幹星,玉人如冰劍如雪。
賞心悅目。
少俠滿意地咂咂嘴,翻開小報在樹蔭下坐下,翻開了《大明流行風物志》第一頁……
半日之後。
方思明:“咦,你坐在鏡子坐那麽久幹嘛?”
少俠:“貼面具,讓蓉蓉姐給新做了一個。”
一轉頭,青面獠牙,滿面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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