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烏梅糖果」

第64章 「烏梅糖果」

孔黎鳶戒煙之後開始變得愛吃糖。

據說糖果這種甜蜜的東西, 可以有效減輕尼古丁所帶來的戒斷反應。

但這個女人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很高。

即使現在是在閱讀劇本的間隙,最近也幾乎沒有任何出鏡通告。

但她仍舊沒有放任自己過多攝入糖分。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女人兜裏總是裝着零散的幾顆花生糖, 還是她們在北疆那次, 薩利哈給她們的那種。

深藍色包裝上印着鍍金字體, 花生醇香濃厚,軟軟粘粘。

但她自己時常含在嘴裏細細抿住的, 永遠是一種無糖的薄荷味喉糖, 帶點酸澀的烏梅味道, 聞起來卻很香。

付汀梨這幾天經常聞到這種味道。

孔黎鳶看劇本看得認真于是輕輕蹙眉的時候,很利落戴上圍裙做飯的時候,吃完飯雙手抱臂倚靠在牆邊看着她洗碗的時候。

外出之前很大膽很不顧忌地在她面前換衣服的時候,到家很随意地用一個發簪或者發圈将頭發挽起來的時候,窩在懶人沙發看電影無意識地揉她的耳垂的時候……

都會同她接一個吻, 或者很多個。

會落到很多不同的地方——眉心、眼睫毛、唇、下巴、顴骨、鎖骨、耳廓、髋骨……

落到不同處會帶給人不同的感覺——缱绻的、柔情的、刻骨的、悱恻的、潮濕的、窒息的、痛快的……

付汀梨覺得這些吻都很像梅子汁。

在這之後,她開始迷戀這種薄荷糖的味道,或者是迷戀這種味道的吻?

她分不清, 但開始認為,糖果的确有一定的成-瘾性。

于是開始二十五歲的付汀梨開始往回長, 像個對糖果上瘾的孩童。

向孔黎鳶讨要這種味道的親密。

而孔黎鳶在這個時候, 總是會又輕又薄地笑一下, 然後刮她的鼻尖, 像是在嘲笑她好不講道理,連她的戒煙糖都要搶。

卻仍舊是寬容待她, 将揣在兜裏的花生糖塞到她嘴裏, 然後同她講兩個字,

“吃糖。”

每次她這樣說, 她都會覺得,原來這麽短暫的幾天,就可以已經愛得像一輩子。

甚至讓人開始分不清季節。

以至于當她再一次從工作室走出來,穿一件自以為在夏天足夠的薄衛衣,竟然被夜風吹得凍得呲牙咧嘴的時候。

她覺得意外,“今天怎麽這麽冷?”

和她一同走出來的阿亞已經穿一件厚的兜帽衛衣,雙手夾在胳肢窩下,顯得有些滑稽,“昨天不是立秋了嗎,估計是降溫了。”

她們在工作室忙到快十一點,走出來的時候夜街仍舊繁華,馬路像是剛剛灑過水,漾着各種顏色的霓虹,風情而绮麗。

付汀梨搓搓手,忍不住感嘆,“時間過得這麽快啊。”

“就是啊,怎麽一眨眼就畢業了呢!”阿亞發出專屬于學生時期的感嘆。

然後又一股腦地将兜帽戴上,很關切地問她,“對了汀梨姐,你搬家了是不是?現在離這麽近還要去趕地鐵嗎?”

“不——”

付汀梨剛說了一個字。身後就傳來一聲極為突兀的喇叭聲。

“嘀——”

順着這聲綿長的喇叭聲,付汀梨和阿亞的對話被打斷,一同轉過頭去。

恰好這時一輛大卡車經過,帶來碩大的風,刮得付汀梨冷得一哆嗦。

刮得路旁一輛白色敞篷車旁靠着的女人衣角被風吹得鼓起。

而女人穿一件很慵懶的開衫毛衣,戴鴨舌帽和口罩将頭臉全都遮蓋住。

很普通很低調的穿着,手裏還很随意地搭着一件外套,眉眼隐在鴨舌帽帽檐下,有些模糊不清。

但付汀梨感覺這個人在沖她笑。

“誰啊,認識嗎?”阿亞的兜帽都被剛剛那陣大風吹掉,在一旁呲牙咧嘴地問。

“認識啊。”付汀梨微微彎一下眼睛,看一眼阿亞的迷惑神情,很坦蕩地說,

“我愛人,她來接我下班。”

阿亞先是意外,然後又是恍然大悟,最後眼底剩下的只有好奇。

于是開始往車邊努力張望,試圖看清這“愛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但很快被付汀梨彎着眼睛攔住視野。

她迷糊地眨了眨眼,就看到付汀梨很不好意思地和她說,“是這樣,我愛人呢,她長得比較不方便讓別人看,所以……”

阿亞似是思考了很久什麽叫“不方便讓別人看”,然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下露出了然的表情。

很懂事地收回目光,看了看手機,點頭,“好嘞明白,那小梨姐你先回,我媽也來接我了,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

話落,就揮手和她說了個“拜拜”,轉身鑽進了一輛黑車。

目送着阿亞上了車。

付汀梨這才松一口氣,回頭,發現孔黎鳶果然在望着她,目光含笑地望着她。

等她踏着馬路上倒映的霓虹,溫溫吞吞地走近。

孔黎鳶将手裏的外套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而後又微微嘆一口氣,很不客氣地問,

“我長得很不方便見人?”

付汀梨順着孔黎鳶的動作把外套穿上,很敞亮地認定自己沒有說錯,“難道不是?”

孔黎鳶瞥她一眼,沒有反駁,“既然付老師說是,那就是。”

一邊說着,一邊又幫她把剛穿好的外套整理領口。

離得近了些,手指很不注意地刮過她的後頸和鎖骨,那種很清淡的薄荷烏梅氣息就不要命地裹過來。

付汀梨很想這麽直接抱上去,環上這個女人的腰,讨要一個像梅子汁的吻。

可顧及到這是在外面,她還是謹慎地沒有這麽做,只順從地配合孔黎鳶的動作。

微微擡眼,盯住孔黎鳶帽檐下的那雙眼,問,

“怎麽突然想來接我?”

“想來就來了,還需要什麽理由嗎?”孔黎鳶幫她整理好衣服,掌心很自然地按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但藝術街人多眼雜,即便孔黎鳶全副武裝,難免也有眼尖的會認出來。

于是付汀梨下意識地避了一下。

——這樣的動作不比搭衣服和整理衣領,已經算是親密。

下一秒,她又覺得自己是不是緊張過度?結果就發覺孔黎鳶的手停頓了許久,才緩慢從她衣領拿開。

付汀梨解釋,“這裏人太多了,我怕你被拍到。”

孔黎鳶盯她一會,若無其事地笑一下,然後将沾染着溫涼體溫的車鑰匙塞到她手裏,輕輕地說,

“你來開車吧。”

付汀梨這才發現,原來孔黎鳶開來的,是之前她賣出去的那輛車,是她們在加州一號公路共同墜下懸崖的那一輛車。

後來,她在洛杉矶的醫院醒來。

聯系了喬麗潘,喬麗潘便安排人将落入海中的車打撈起來。

從高處墜落的車自然是遍體鱗傷,和她們兩個一樣。

于是付汀梨花了不少精力,聯系很多修車老店,尋到那些需要替換的零件,才讓這輛老車煥然一新。

如今,這輛車到了孔黎鳶手裏。

又被孔黎鳶開來給她。

上一次,付汀梨別扭地維護自己的自尊,只開幾圈就還給孔黎鳶。◢

這一次,她覺得自己應該果斷抛開那些有的沒的,但又覺得,總不至于結婚之後就開始把孔黎鳶的所有都當成自己的吧?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一些。

而像是識破了她的想法,孔黎鳶只用一句話就将她推上了駕駛座,

“就當是租金吧。”

“什麽租金?”付汀梨有些誘惑。

孔黎鳶笑,“在你這裏留宿的租金。”

付汀梨經過孔黎鳶的提醒,又想起來一件事。

于是從自己衛衣兜裏掏出來一枚鑰匙,是她今天來工作室這邊新配的。

這幾天她們同出同進,也沒有誰想起過鑰匙的事情。

直到今天,付汀梨出門,陪着聞英秀采風,路過一個配鑰匙的路邊小店。

才想起來,她應該給孔黎鳶配一把鑰匙。

想必現在孔黎鳶開着車過來接她,也是沒有回去過。

想到這裏,她望向副駕駛的孔黎鳶,将揣在手心裏的鑰匙塞到孔黎鳶手裏。

其實她一走出藝術街,就一直将鑰匙揣在手裏,只是在看見孔黎鳶那一秒就忘記。

于是現在她遞過去的鑰匙,還沾染着她一整天的體溫。

“什麽鑰匙?”孔黎鳶微微垂下眼睫,問。

她明明知道這是什麽鑰匙,卻還是要問一次。于是付汀梨也耐心地答。

“家裏的鑰匙。”

等将車鑰匙扭動,車輛熟悉地顫動起來。付汀梨撫了撫熟悉的方向盤。

卻又在這一瞬間想起了很多事情。

于是又微微側頭,望着孔黎鳶的眼,很鄭重其事地補充,

“以後不要只站在門口幹等我了,孔黎鳶。”

-

交換鑰匙沒過多久,大概是秋天開始之後的七八天,孔黎鳶就去了一次澳門,出席一個電影節活動。

回來之後就進了組,去到一個付汀梨不太熟悉的縣城,在安徽。

這座小城風貌豐富,有擁擠繁茂的小巷步道也有中國鄉村的煙火氣,有濃烈的濕氣也有一站上去就像是快要觸碰到天的天臺。

孔黎鳶在那裏拍一部名叫《密度最大的步履》的電影,這部電影以縣城殺人案件為線索,呈現一對母女之間瑣碎卻又濃烈的情感,內裏講述的是在中國縣城地緣關系中掙紮的女性故事。

壓抑致郁的風格,據說是一位業內女性導演頗具野心的作品。

于是付汀梨開始在“天氣”這個軟件中,添加一個新城市。

她開始習慣每天在起床後看天氣預報,舊金山、上海、喀納斯、北京、澳門……

一個一個城市翻過去,最後翻到孔黎鳶在的那個小縣城,也就慢慢地醒了瞌睡。

看到那邊的天氣是好的,她這個早上都會很有活力。

看到那邊的天氣可能不太好,她會開始擔心孔黎鳶會不會淋雨拍戲。

有一天,她甚至還在天馬行空地想到一件事,是不是以後她添加的城市會越來越多。

在這之後,很多次不在起床時間,她也會開始很無聊地打開“天氣”,一個一個城市往後面翻。好

像這樣做的時候,她都會覺得自己再也不空了。

就仿佛是在被什麽東西一點點填滿。

有一瞬間,她覺得這也像是她在跟随孔黎鳶的腳步,很緩慢很漫長地開始丈量地球。

與此同時,她變得越來越愛吃糖。

不是孔黎鳶時常含着的那種烏梅薄荷喉糖,而是甜膩的花生糖。

在離開上海之前,孔黎鳶買了一大堆花生糖回來。并且在那天夜裏托着她的下巴,很仔細地察看并檢查過她的口腔。

大概是覺得她的牙齒狀況尚好,為她制定了一個較為寬松的計劃。

不太認真地算了算日子,但很認真地吻了吻她,并給予囑咐,

“一天吃一顆,吃完我應該就回來了。”

然後又補充,“但最好不吃。”

付汀梨在二十五歲那年憑空生出反骨,對象不是喬麗潘,而是孔黎鳶。

孔黎鳶讓她一天只吃一顆,但她偏要一天吃兩顆。

于是報應來了。

秋天過到一半的時候,她起床發現自己突然開始牙疼。

剛開始是一種細密的鈍痛,她還不太在意,以為過一陣子就要過去。

可等一上午過完,這種疼痛變成更尖銳更撕裂的疼。

她吃飯的時候疼得呲牙咧嘴,沒吃幾口就放下。回到遍布塵屑的工作室,想着轉移注意力,拿起雕塑刀,繼續細化自己手中這只漩渦風的蝴蝶。

等到下班就去看牙醫——她這麽想着,卻又聽到有幾個同事一邊刷微博一邊閑聊:

“最讨厭那種狗仔每次要發什麽瓜先來個預告,說什麽頂流女性同性戀情,爆個名字不可以嗎?”

“就是,真服了,算了,不吃了,狗仔每次發的那些什麽頂流,算什麽頂流啊!”

“這次怕不是也是個三線四線,一說名字都不知道是誰的!”

“我去,怎麽有人在下面猜是孔黎鳶啊——”

“哐當”一聲,付汀梨手中的刀掉了下來。她愣了一瞬,感覺牙痛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尖銳了,好像變成一把鑷子在裏面攪來攪去。

而注意到她動靜的同事回過頭來,對她表示關心,

“怎麽了汀梨?”

付汀梨回過神來,有些慌亂地撿起雕塑刀,發現自己手指被輕輕劃了一道,倒是不嚴重,只是薄薄一道皮,泛出細密的血珠。

像某種不太好的心電感應。

同事看到她手上的血,說一聲“這受傷了”,很好心地将踉踉跄跄的她帶去廁所沖。

付汀梨勉強地笑笑,說,“沒事,就是牙疼。”

同事對她表示理解,“牙疼起來可真要命,你下班去看看吧。”

付汀梨點頭,沒有靈魂地說一聲“好”,然後又一邊沖着手,一邊費弋椛力地掏出手機。

果然如同事們所說,#頂流女星同性戀情#這個詞條挂在微博上,還十分顯眼地蓋了一個“爆”字在後面。

可一點進去,只是預告。詞條廣場全是對“頂流女星”的猜測,以及對狗仔這種預告行為看不慣的謾罵。

付汀梨憂心忡忡。文學城

很随便地給自己手上貼了一個創可貼,然後又躲着其他人,連着給孔黎鳶撥了幾個電話過去,卻連一個都沒有打通。

這種情況其實時常發生,因為拍戲的關系,孔黎鳶不可能随時随地接到她的電話,就像付汀梨工作起來也會時常接不到孔黎鳶的電話。

她們對彼此情況表示理解。

但每次付汀梨打電話過去,孔黎鳶都會在下了戲之後回過來給她。

付汀梨看了看時間,猜測孔黎鳶這個時候還沒下戲。

便強撐着精神,讓自己不要瞎想,不要胡亂猜測,只靜默地等着孔黎鳶下戲之後給她回一個電話。

下午,這個挂在熱搜詞條第一的預告,熱度似乎越來越大了。

很多人在下面提到了孔黎鳶的名字。文學城

付汀梨并不清楚,這種提及究竟只是網友的瞎猜,還是有人在其中有意無意地帶節奏。

但她實在是太過焦躁,越看就越覺得觸目驚心。

于是她選擇抛下手機不再看。

等到下班的時候,牙痛越演越烈,像一種緩慢推進的強烈信號,預告着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要發生。

這個時候付汀梨仍舊沒有等到孔黎鳶的電話,卻等到了另外一個人。

付問根。

自從她高中去美國之後,這個男人就一直沒有聯系過她,怎麽偏偏在這時候?

付汀梨想不通,但付問根卻在電話裏猶豫許久,最終還是約她見面。

她琢磨不透付問根的來意,還是決定去赴約。

多年不見,付問根變得更老,兩鬓生出白發,佝偻的背更駝,整個人還是顯得那樣沒有氣勢。

看到她的時候,付問根似乎很開心,想要和她寒暄,很親切地喊她小梨,連着問了她幾個問題,

“你最近過得怎麽樣?工作找好了嗎?我聽人說你之前去一個劇組當美術指導?”

這個男人在她歸國落魄的時候,沒有對她釋放過任何的關心。

現在卻突然來找她。

付汀梨很沒有耐心地回了幾句,沒有喊一個“爸”字,然後直截了當地說,

“我牙疼,有什麽話就長話短說吧。”

付問根被她這一句話堵住。

然後嘟囔了一句“你小時候連蛀牙都沒長過現在怎麽牙痛”。

付汀梨沒有說話。

付問根看了她一會,搓了搓手,似乎對自己要說的話有些難以啓齒。

付汀梨看了看手機,還是沒有孔黎鳶的回電。

一擡眼,又看到付問根布滿溝壑的臉,她幾乎沒辦法從這張臉上尋找到任何和她相關的聯系,甚至童年時期尚且不算糟糕的回憶,也沒讓她在此時此刻擁有足夠的耐心。

攥着手機的指關節泛着白,她已經像是在竭力忍耐。

“你阿姨——”在她快要忍不住時,付問根終于開口,幹燥的嘴唇蠕動着,

付汀梨冷笑一聲,“我就知道是她讓你來的。”

“小梨你別誤會,你阿姨就是讓我來關心關心你。”

“關心我什麽?”

“想問問你過得好不好……”付問根只說了這半截話,就好像說不下去,于是也不再裝。

只沉默地将手機遞過來。

上面是一張照片,拍攝角度很刁鑽,又有些模糊,但大概能看出來具體內容。

照片裏,是兩個年輕女人,在一輛破舊皮卡面前相擁。

一個戴着面巾,但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得出來是孔黎鳶。另一個背對着鏡頭,但付汀梨知道這是自己。

付汀梨盯着這張照片,好像這上面的畫面已經刺穿自己的眼睛,只剩下一片閃爍的模糊。

緊接着,付問根又很緊張地說,“這是上次,你阿姨去走親戚,看到覺得這個人很像你,就拍了一張給我看。”

“今天那個新聞不是鬧得很大嗎,你阿姨,你阿姨看到很多人在說孔黎鳶,就讓我來問問,這是不是你……”

“如果我說不是我呢?”付汀梨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細密的牙疼幾乎讓她要咬緊牙關來遏制,然而在這之後,她聽到付問根沉默了一會,說,▓

“我會和你阿姨這麽說,但她應該不會相信。”

“所以她要你來找我做什麽?”

付問根的唇又開始很惡心地蠕動了。

付汀梨小時候就見過這個簡單的動作很多次,于是她知道,這其中蘊藏着這個男人的窩囊、懦弱和閃爍其詞的自私。

“我們不會反對你的事。”

付汀梨阖一下眼皮,“說重點。”

“你阿姨就是讓我來找你确認一下這件事,你放心,她這張照片現在只發給我看的。但是你妹妹……你妹妹最近鬧着要考電影學院,如果你真的和孔黎鳶是這層關系——”

付汀梨直接站了起來,忍着像是撕裂性質的牙疼,很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除非我死。”

然後又覺得這句話裏有漏洞,轉身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死了也不可能。”文學城

最後,她在付問根長久而靜谧的沉默中,說了一個“滾”字。

便再也沒看這個男人一眼。

她不知道對自己的親生父親說一個“滾”字,會讓重視血脈血緣的男性露出多憤怒多難堪的表情來。

平心而論,在這一刻她仍然覺得這一切簡直荒謬過了頭。如果講給喬麗潘聽,喬麗潘恐怕會直接從加州飛回來,拿一把刀砍向這個男人。

她覺得自己尚且算得上是理智,沒有拿刀,也沒有扯破臉皮之後的撕心裂肺。

事實上,她并沒有提前設想過這個男人在這個時候聯系她是為了關心她,也有聯想過見這一面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但至少她沒想過這件事會扯上孔黎鳶,于是她再也不想看到付問根的臉。

走到街上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裏,到底走了多久,反正街頭的人摩肩擦踵,只有她一個人很空很空。

不知不覺,她走到一個商場下。

商場外壁挂着一幅巨幅海報,是孔黎鳶的新代言,廣告上的女人笑得暢快而開朗。

付汀梨在下面望了很久,鼻子被風吹得通紅,她不知道孔黎鳶現在有沒有笑得像這樣開心,只希望這件事情不會影響到孔黎鳶的電影,更迫切地希望那個預告裏說的人不是孔黎鳶。

然後又看手機,開始在碩大的風和模糊的視野裏,等孔黎鳶的電話。

不停地刷微博,看有沒有新進展。

又不停地翻看天氣,看到那邊17攝氏度的氣溫,覺得這個溫度讓她安心,至少孔黎鳶不會覺得熱,不會在那麽難受的時刻看到這樣的消息。

在這期間她又覺得痛苦,走投無路。

她茫然地想到,這個時候她應該去看牙醫的。可笑的是,這座商場旁邊就有一個牙科診所,她一擡頭就能看到那碩大的招牌。

但她腦中一片模糊,仿佛只剩下絕望和苦楚,她不知道為什麽這些總是會在她覺得最甜蜜的時候襲來。

就像吃多了糖生出牙痛的報應。

如果是這樣,她寧願讓牙痛這個報應維持得久一些,只要不讓孔黎鳶再受到任何傷害。

唯一能夠維持的想法是,等手機沒電就去借個充電寶充電。

在這之前,她反複地看着天氣,緊盯着熱搜,看着商場外壁的巨幅廣告。

直到攥在手中的手機,終于在殘存的

百分之十電量裏,發出一聲類似悲鳴的振動。

她看到熟悉的尾號。

立馬按下接聽鍵。這天晚上的風很大,上海是,那個小縣城大概也是,但天氣沒有告知她這件事。

于是電話裏傳來靜默的呼吸聲,連同呼嘯的風聲,起起伏伏地共享這次信號連接。

卻始終沒有人先說話。

上海秋天的涼瑟襯托得這幾乎像是一場淩遲,付汀梨在一場從早上持續到現在的牙痛裏,差點無緣無故掉下眼淚。

不知道過了多少秒鐘,電話裏總算傳來孔黎鳶清晰的聲音,

“付汀梨,你別怕。”

其實也不算是清晰,反而在電波信號裏顯得有些失真。

那一瞬間付汀梨好像被牙痛蛀空,喉嚨裏似乎也塞滿了讓她說不出話的東西。

她明明在這之前等了這通電話很久,在這個電話裏也有很多想和孔黎鳶說的話,有很多想問孔黎鳶的事情。

可現在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在她沒有說話之前,孔黎鳶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呼吸雜亂得有些厲害。

卻又硬生生地壓下,像是怕吓到她似的,然後又放輕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你不要怕。”

那一秒鐘,眼淚熱切而委屈地溢出,在眼前飄搖成朦胧細雨,牙痛還在持續。而付汀梨只哽咽着說了一句話,

“我好像長蛀牙了,孔黎鳶。”

——這是她今天早上醒來,想和孔黎鳶說的一句話,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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