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夢裏總是出現安陽幼時, 圍繞着她不肯離去, 懵懂的幼女, 将她作為自己最大的依靠。

最後還是出現了城樓上的那一幕, 距離太遠,觀不清她的神色, 是悲是喜是怒是哀,她都不曉得。

當箭射出時, 她的心口痛了, 痛到無以複加, 她急忙睜眼,映入眼簾的是安陽乖巧的睡顏, 呼吸沉重, 臉色灼紅。

她也覺得很熱,特別是二人離得近,安陽灼熱的呼吸噴灑而來, 竟猶如夏日。

不放心地探了探她的額頭,似乎更熱了, 落雨染了風寒, 秋日乍暖還涼, 極易生病。她忙披衣而起,命人去請醫官。

深夜時分,在當值的醫官并非翹楚,但風寒之症,尚可處理。

見到龍床上躺的少女, 略微遲疑,他并非經常禦前伺候,大多時去府上給大臣診脈,第一次被喚,心中緊張,原以為是皇帝,未料到是其他人。

女帝登位兩載,後位懸虛,第一次看到有人與陛下同榻,心中論了論,想來此事傳出去,朝堂上又起風雨。

他仔細探脈,指尖扣在少女纖細的手腕上,須臾後,低低道:“風寒之症,想來是昨日落雨着涼了。”

耳畔多了些嘈雜的聲音,安陽迷糊地睜開眼,覺得有些熱,就要掀被褥,看着紗幔外陌生的男子,腦袋暈暈的,仔細去辨認,又沒力氣,只好由着去了。

掀了被褥,又覺得冷,自己摸索着去找,半晌後,摸到一只冰冷的手,她睜開眼,看到面含憂慮的奕清歡,她彎唇笑了笑,“你怎麽了。”

“我無事,是你發熱了,覺得難受嗎?”奕清歡替她将被子掖好,她又摸摸安陽的腦袋,除了熱,沒有盜汗。

“那沒事的,我就是有些冷……”安陽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自從醒來後,一年內總會病幾次,阿嫂說是體質太差,經不得風吹,注意點就好。

她抱着被子,望着陛下被燈火映得水光盈盈的眸子,暈霭燭火,眼前有些迷蒙,自己又困得厲害,便緩緩閉上眼睛,嘀咕道:“陛下該上朝了。”

真是不忘操心的孩子,奕清歡這樣想着,看她緊閉雙目,心中擔憂又深了些,倍覺內疚,看着眼前年輕的醫官,又覺不放心,命人拿了腰牌出宮尋醫正過來。

安陽的身體一直是他在料理,他來診脈,也穩妥些。

陛下臉色不豫,帶着可察的緊張,宮人也不敢怠慢,立即去尋醫正。

醫正歷經兩朝,在奕清歡登位後,唯太醫院未曾改動,她本想讓沈默入院的,奈何他是在外游歷之人,以皇權強壓着他也不大好,就讓這個醫正繼續留任。

但對于診脈經驗,他尚不足沈默。

他照料安陽近兩載,都不知她被人下藥,唯沈默初次就可斷定乃是忘川所為。

醫正乃是年過半白者,入宮後,天色微微露白,他如同年輕醫官的答複一般無二,都是風寒。

煎藥後,将人喚醒,安陽依舊頭暈,服藥後,接着去睡。

直到午時方醒,她睜眼就可看到奕清歡的身影,在案前忙碌,眉頭緊鎖,水清冰冷,姿态高雅,與在正陽門前相見的那晚,很像。

不待她喚人,奕清歡就回首看到她,緊鎖的眉宇立即舒展,停筆走過來,探了探她的體溫,笑道:“熱未全退,小殿下可想吃些什麽?”

搖首,安陽覺得精神好了很多,只是沒什麽胃口,又道:“陛下方才有難決策之事?”

奕清歡不答,算了算時辰,命人去拿藥,自己方才看了很多當時暴民入淩州城之事的記錄。暴民,無非是被逼急的百姓。

她記得清楚,那年春日雨水很多,多處堤壩決裂,淹了百姓的良田,也将他們的家園沖垮,多事之秋,朝堂不穩,安陽當時力争撥糧,亦不會到官逼民反的地步。

那麽在她走了之後,又發生何事,逼得百姓反上淩州城。

她查,只是想知道當中緣由,并非有事後清算的想法。

安陽扯了扯她的衣袖,睜着眼睛去望陛下,她鮮少有這番凝重的神色。奕清歡正思索,手腕被人動了動,她就斷了思緒,垂眸看她:“方才沈默來過了,說你并無大礙,趕緊病好,回去幫他整理藥材。”

她的語氣很輕,似是怕驚動了安陽,安陽也笑了笑,低低咳嗽兩聲,道:“沈伯父就是這般,既然他說這話,想必又有了新辦法。”

病中的人,呼吸帶了幾分沉重,奕清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看到她臉上虛弱的笑意,心中自責,口中仍道:“此事切勿強求,我已派人去漠北了,那裏會有好消息的。”

自做了皇帝,她行事前就會多思量幾分,解藥一事不可全依靠沈默,既然來自漠北,就該去原地尋找。

此事,侯爺未曾瞞住她,安陽也明白所有的心意,自覺順從,但見到這麽多人為她忙碌,心中也愧疚,乖乖喝了藥,才道:“其實我已做了選擇,就不會後悔,但是何人下藥,我終究不放心的。”

奕清歡擰幹帕子的手頓住,眼睫微微一顫,示意宮人退下,她問道:“如果是你自己自願喝下,無人逼迫,待你恢複記憶後,又會怎樣?”

安陽一怔,竟不知怎麽回答。

奕清歡言道:“你忘了,是将所有的痛苦都抛開,愛意恨意都被你洗去,你行事一向穩妥,怎會被人這般算計。或許你的痛苦讓你不想面對一切,你選擇這個辦法忘記。”

聲音不大,卻讓安陽心中一顫,眉眼趨于平和,不見悲喜。她想了許久,也不知陛下口中的‘恨意’是何,她選擇沉默了。

氣氛不再溫馨,宮人吓得也不敢上前。安陽見陛下不言,旋即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腕,眼中亮了亮,開懷之色,軟軟道:“何事會讓我恨?我醒來後也不曾恨你,只不過想遠離這一切罷了。”

奕清歡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比起前些日子的乖戾,眼中這番模樣乖巧得無話說,以前的她總是略顯穩重,漸漸地就深沉不言;很久不像這次與她敞開心,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手腕上的那只手似又熱了些,奕清歡不放心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方才未及欣喜,又添擔憂了,她戳了戳安陽的鼻尖,又想怪她性子太過綿軟,想了想,還是選擇寬慰道:“随你,開心就好,先吃些食物。”

午後,天氣放晴,淡淡的光色灑進殿內,顯得周遭有些昏暗。

安陽又睡了,與平日活潑的樣子相差太大,奕清歡也躺下,睡在她一旁,想起午時所言。

安陽問她,會恨什麽?

心中喜愛的人,愛不得。

孕育她的父母,恨不得。

其中的痛楚心酸,想來只有她一人可懂了。

人睡着了,顯得更為乖巧,奕清歡側身,細細端詳許久,她只見過懿德皇後的畫像,原先安陽容貌與畫像上像了七八分,這兩年眉眼張開後,便更像了。

眉眼間的風情,已是女兒家初露的情态了,她忍不住,親了親,将人抱在懷裏,才午睡。

安陽時常生病,她自己未在意,只是讓旁人跟着擔驚受怕幾日,特別是陛下,夜裏總會醒幾次,朝事繁多,人也顯得沒有精神。

她心裏過意不去,秦執事看着卻是淺笑不言,被她逼急了,就坦然道:“幼時便是如此,只是那時您巴巴地望着陛下,舍不得她走。兩年前,您自打醒來後,陛下就守了您近半月,後來朝事太多,才幾日去看您一次,不過每次去,您都睡着,自然不知曉。”

聽了這話,安陽眸色晶瑩,帶着水潤的光芒,聽話地點點頭,将外袍穿上後,囑咐道:“你與陛下禀明一聲,我該回府了。”

進宮五六日,也該回去了,安陽自己出了正陽門,那裏有輛馬車在候着,她準備上馬車時,馬蹄噠噠,快馬停在眼前。

仰首望去,是瓊州世子。

他丢鞭下馬,走近道,“安公主可好?”

五六日不見,臉色差了些,精神很好,清瘦的身形讓人感覺她的身體比起常人差了些,世子剛下馬,平靜自己呼吸後,直接道:“你可曾想好了,我見那日,陛下語色不善,你可被波及?”

聽他話意,真的将陛下當作了奪人皇位、又處處提防她人的昏君了,安陽走下馬車,搖首道:“世子多想了,陛下并沒有你想的那般是非不分。”

世子也心安了許多,他近日去見陛下時,她也未曾提及此事,他知曉自己的身份,陛下不會因為小事而怪罪,但安陽不同,畢竟是前朝後裔,又與陛下斷了母女關系,行事定然會被猜疑,因此,他在宮門口等了數日,終于将人等到。

宮門口,守着衆多禁軍,來往之人頗多,世子不傻,便道:“可否換個地方說話?”

安陽想拒絕,她是回府去見沈默的,不想與此人長談,不過世子一片好心,千裏迢迢來此,若不将話說明白,恐會讓人傷心。

為了一舉兩得,她提議道:“不如世子去文博侯府,我現在是侯府次子上官年。”

對于這樣的邀請,世子求之不得,當即應允。

安陽上了馬車後,小半個時辰就到了侯府,侯爺恰好出府,見到幾日未見的女兒,疾步迎了上去,看着她蒼白的小臉,心疼道:“風寒未愈,怎地就出宮了,陛下也放心?”

“陛下不知,我找沈伯父的。”安陽扶着侯爺的手,跳下馬車,回身指着世子,心虛道:“侯爺,我與他有話要說,能否讓他入府。”

兩人初見的事情,文博侯也已知悉,不過對于詛咒安陽身亡之人,他依舊沒有好臉色,低低應了一聲,讓安陽引他入府。

他本打算應友人相邀過府飲酒,想了想,還是命人去回絕,改日再去亦可。

對于文博侯府的背景,世子并不陌生,上官衍伴“”随他許久,為人溫和有禮,現在的安陽性子與他頗為相似。文博侯是昭平公主舅父,想來也會維護她,若要行事,也不難。

相反,安陽板着小臉,來的一路上都在思量,怎麽拒絕這個好心世子,前事記不得,也不知與這位世子情分如何,這讓她感覺很不好。

軒轅易見她步子走得極快,臉色深沉,知悉她心思深,也不願多問,在步入廳內後,侍女奉茶,盡數退下,得了無人機會,才問道:“殿下想得如何,可曾願意和我走,請婚的奏疏我都已寫好了,只需您點頭。”

瓊州人,講情義,他此番做來,也是想着安陽昔日搭救之情。

可安陽自己心裏清楚,昔日不過為了讓江北有機會出兵,誤打誤撞讓瓊州躲過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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