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安陽抿緊了唇角, 纖細修長的指尖在茶蓋上摩挲, 對于質樸豪邁的世子, 她并不想隐瞞, 但她與陛下之事方剛确定,若生波瀾, 陛下定然會更加憂心。

這是她不願看到的。

少女不言,端着熱茶也不飲, 似是真的在思考, 軒轅易也不催促, 靜靜候着。

沈默來時,廳內一片寂靜, 安陽見到他, 恰有了話題,給世子引薦道:“這是沈大夫,世子面上的傷痕或許可去的。”

世子面上神色不自在, 不過安陽眸色晶瑩,面目可善, 極是誠懇, 不是諷刺, 他心中也釋然,回道:“殿下忘了,我當年便是由沈大夫醫治的,是無法去痕的,不過這些年, 軍中将士都因我這般模樣,而不敢怠慢我。”

兇神惡煞,反添了幾分軍威。

安陽理屈,想了想,又道:“沈大夫這些年醫術長進很多,指不定就去掉你臉上的疤痕,再者你心愛的姑娘也喜歡你俊美的樣子。”

說完,她迫不及待地看向沈默,示意他認可。沈默笑了笑,當年他也是參與者,撚了撚自己的胡子,秉持着講和的态度,言道:“世子若是願意,老朽可一試。”

軒轅易沉默了,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起初對安陽有些憎惡,回到瓊州之後,他也曾試過,都不理想,但這些年因着這張臉,添了幾分兇惡,軍中将士反對他多了幾分尊敬。

漸漸,他釋然了,又因着瓊州軍隊被安陽所救,他就更加不再介懷,但他終究會娶妻,這樣與她日日相對,難免會心生倦意。他想通了,對着沈默行禮,恭謹道:“那就先謝謝沈大夫了。”

安陽算是被暫時抛棄了,沈默替世子調制了些藥膏,讓他試試,若是無效,再想它法。

在沈默調制藥膏的空隙,軒轅易又提及方才之事,安陽醞釀須臾,誠懇回道:“陛下待我很好,其實君主這個位置誰做都相同,更何況現在大周蒸蒸日上,我已釋然。再者,我不想離開陛下。”

她答話清晰,軒轅易與她接觸過些時日,對于她的心胸寬闊,也心生欽佩。大周朝堂局勢趨于平穩,陛下仁德,選薦良臣,比之文帝,實可算明君。

但是,對于後半句,‘我不想離開陛下’這話,他有些不明白,舊時他曾聽聞皇後殿下與昭平公主親密勝過一般母女,也曾親眼見過安陽對于奕清歡之事都是親力親為,他只當二人是母女感情,就未曾多話。

他接過藥膏就離去,臨走言道改日再過來拜谒。

待人有禮,禮節不差,不像傳聞中的纨绔模樣,安陽也不知自己當時那一鞭是怎麽抽下去的,不過前塵不記得,她也不敢與這個世子交心。

世子走後,她才走回藥房,見沈默在用石錘将藥材搗碎,她走過去,主動接過這個活計,眉眼彎彎,笑道:“聽陛下說,您又有新辦法了?”

沈默将藥材歸類的手頓住,回眸,詫異道:“小公子似乎是很急?”

安陽頓住,容色便淡了下來,極力想了會,她道:“以前只想着活命,這般的身份,于君主于大周都,都不易活下去,只是現在想通了,聽了很多傳聞,就想知道自己的過去。”

這樣的少女,心性單純,想得也簡單,将自己的身份看得透徹,身在皇家,有着這樣淡薄的性子,實在少見。這樣對陛下、對大周,都很好。

沈默周游各國,亦見過各色皇孫貴胄,每每都是态度桀骜,恨不得占着王權富貴,他初見安陽,便是灑脫的性子,如今,被藥物控制,又變得很是單純。

世事無常。

他道:“小殿下的過去,陛下最清楚,你何不仔細去問,不過小殿下可曾想過入仕,為百姓做些事?”

安陽搖首,“沈伯父不入朝堂,不知大周這團水有多深,中州王為避嫌都不敢入仕,居于弘文學館中,我若是以安公主的身份進入朝堂,天天彈劾我的奏疏定會擺滿陛下案牍。再者,我本意不在此,亦不想給陛下增添麻煩。”

讓陛下兩難的事還是少做為好。

沈默見她立場堅決,也不再說些朝堂之事,叮囑了一些日常不該食用的食物,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侍女請安陽去前院用晚膳,安陽就與沈默道別。走到前院的時候,看到秦執事站在那裏,心下好奇,又見侯爺立于廳內,她疾步過去,笑道:“秦執事怎麽過來,陛下有事嗎?”

秦執事先行禮,再輕輕道:“陛下差臣問您,今日可回宮?”

安陽眨眨眼,未觀侯爺臉色,方想答應她回宮,身後傳來侯爺輕輕的咳嗽聲,她循着聲音回身,阿嫂站在身後,臉色變了變,“秋日夜晚出門易着涼,阿年今晚不若歇在府內,明日我去寺廟上香,你阿兄休沐,正好你也跟着去散散心。”

明日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安陽沒有理由拒絕,就道:“那我今日不回去了,秦執事幫我轉告陛下。”

秦執事面帶失落,無奈地搖首,看着侯爺漫不經心地站在那裏,她擡袖一禮,“既是如此,那臣回宮複命了,明日臣會讓奕寒過來保護您的。”

奕寒,好似是那個伴讀。安陽颔首,笑道:“麻煩秦執事了。”

望着笑容可掬的少女,秦淮有些頭疼,回去後,陛下少不得跟着失落,她笑着退出侯府。

暮色四合,廊下點了燈火,安陽淡淡一笑,擁着阿嫂往廳內走去,怪道:“阿嫂為何要去寺廟,聽禪嗎?”

廳內侍女來回将珍馐布上桌,四雙碗筷,顯然方才并沒有讓安陽離開之意。

沈默不喜來前院湊熱鬧,沈洛雲命人将一日三餐送過去即可。

上官衍未來,侯爺念着安陽無趣,命人擺了棋盤,拉着安陽走一局。

一盞茶後,上官衍姍姍來遲,進門就看到坐在一旁與父親對弈的安陽,自己解開披風,交予侍女手上,怪道:“阿年何時回府,我方才進門遇到陛下身前的秦執事的,陛下宣旨嗎?”

安陽正聚精會神地落子,未曾注意到這些,順口道:“陛下問我可回宮,阿嫂說哥哥你明日帶她去寺廟,順道帶我去散心。”

上官衍自外歸來,身上有些涼,站着外間飲了杯熱水,才道:“我與你阿嫂去寺廟,你跟去做什麽?”

沈洛雲瞪他一眼,暗示他少說話,上官衍愣了下,身子熱了之後,才走近安陽,棋局一片焦灼,他看着父親敗局無可挽回,笑了笑。

安陽放下棋子,勝局已定,分心道:“可是阿嫂因為這事才将我留下的,哥哥不願我去,那我明日去宮裏就好。”

話音落下,上官衍感覺父親與妻子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淩厲異常,他忙改口道:“無事,你随我們一起去吧,你阿嫂去給未來的孩子去求平安符。”

安陽不傻,聽着哥哥不情不願的話,落下最後一子,徹底将侯爺的黑子堵死,收回目光,看向哥哥,“我不去了,上次哥哥說了,再粘着阿嫂就将我攆出去的,不粘了,明日我有去處。”

沈洛雲笑了笑,站在一旁,看着安陽記恨的神色,終是無奈。

侯爺不知是棋局輸了,還是聽到這話,心中不悅,眸色幽深幽深,看着安陽純真的神色,低低道:“阿年,陛下問我,你若入中宮,是以安陽的身份,還是上官年的身份?”

此事好像比較難以抉擇,安陽眉目緊鎖,不過她不想再生是非,思忖須臾,眸色變得晶瑩,她看着棋盤上楚河漢界,笑道:“上官年,陛下既然給了我這個身份,自是為了日後行事方便,我聽她的。”

文博侯苦笑,這二人心意真是相通,陛下言及此事都聽安陽的,問了這個丫頭,又說聽陛下的。

萦繞着自己心間上的酸楚依然壓抑不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笑了一聲,“既然如此,我将你的意思告訴陛下,我上官府又有一位入住中宮了。”

安陽不知何意,笑了笑,異常開心。上官衍神色難看,觸及到父親眼中的關切,他抿了抿唇角,默默地看了安陽一眼,沒有說話。

用完晚膳後,上官衍将安陽送回南苑,一路上二人都不言語,在院落門口,他才言道:“阿年,我并非是侯爺親子,上官年的身份配不上陛下,我想讓出世子的位置,這樣才無人敢置喙你的身份。”

深夜時分,秋風呼嘯,安陽不知被凍的還是給吓的,她有些呆呆的,說不出話來,看到哥哥神色溫和,她低低道:“我是女兒家,要這位置沒有用的,再者我也不是侯爺親女,豈能鸠占鵲巢。”

上官衍讷讷不敢言,木然地踏前一步,将‘你是侯爺親女’這六字,死死卡在喉嚨裏,他摸摸安陽垂下的腦袋,安慰道:“此事侯爺會做主,你無須多想,你只要知道父親做一切都是為了你,以後萬不可恨他。”

安陽得此安慰,點點頭,走路略顯輕浮,自己入室後,哥哥就離開了。

看着哥哥倉皇的背影,就算哥哥不是侯爺親子,也在身邊養了二十多年,好過她這個外甥女。長夜漫漫,上榻後,輾轉難眠。

幾日的習慣,讓她覺得身旁無人,是件很寂寞的事。

明明想着上官衍的話,不知為何,想着想着,腦海就出現陛下的容顏,時而溫婉,時而淡笑,她猛地坐起身子,覺得自己魔怔了。

守夜的婢女忙走進來,看着她不安的神色,忙道:“小公子做噩夢了嗎?”

安陽搖頭,神色呆滞,喃喃道:“應該是美夢!”

婢女以為她睡糊塗了,也不在意,倒杯熱水奉于她喝下,自己也不敢去外間,看着小公子睡着了,自己才去外間小榻上安寝。

次日一早,沈洛雲來敲門,安陽還未醒,她看着在門外奔跑的團子,笑着折轉回去。

團子終于在無人幫助下,數次後撞開了門,搖着尾巴,跳上了安陽的床榻,舔了舔安陽的臉頰,頗為舒适地往她被褥裏鑽去。

安陽被它撓醒,看着屋外大好的陽光,揪了揪團子的耳朵,嘟哝道:“我帶你去找陛下,你想念她……”

她猛地頓住,腦海裏回響着昨夜的事,迷糊的雙眸凝視團子許久,湊近團子的耳朵,低低道:“我好像……是想念她了……”

團子似是聽懂了,用舌頭舔了舔安陽紅撲撲的臉蛋,拽着她的衣角,想要往外跑。

安陽心中想透了,就急忙起來洗漱,用完早膳後,哥哥阿嫂已經出門了,侯爺去會友,府裏又只剩她一人。

思來想去,抱着團子,還是去進宮,看望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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