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百官休沐, 并不代表君主也會有閑暇的時間, 案牍上的奏疏與往日相比, 不減反增。
為君這些年, 奕清歡将時間把握得很好,以前偶有時間會去依水宮。自安陽出宮後, 她就将那些時間又放在政事之上。
秋日的陽光很好,很适合郊外狩獵, 奕清歡自案牍後起身, 揉着酸痛的肩膀, 想着多日未去校場,便命人去準備。
蘇青前些日子入禁軍後, 便領了任務, 在校場守着,此處人跡荒涼,只有陛下偶爾會過來, 其他都是禁軍自己在練習。
今日收到任務後,便将所有人都屏退, 蘇青看着陛下的身形微微發怔, 未料到腳下多了個團子, 此時當值,不好彎腰将它抱起來,只四周找尋着安陽的身影。
團子在這裏,她必然也在,他找了須臾, 才在宮門口看到阿年清瘦的身形,睜大眼睛去看,數日未見,那個少女眉眼間多了些笑意,明眸生輝,他原先猜得沒錯,陛下當真對她有意。
他難過數日,不願讓父母擔憂,就将此事藏在心裏,可今日看見了,心中還是忍不住動了些許心思,若是陛下不喜歡她,那麽,他肯定還是有機會的。
可阿年出現在這裏,而且這般開心,必然是與陛下心意相通了。
他默默不舍地看了幾眼,便又垂首,再擡眼時,阿年走過來,自暖黃陽光中走出,身形愈發清晰,見到他,粲然笑道:“蘇青,你在這裏當值?”
他颔首,擡首大膽地盯着她,手擱置在自己腰間配刀上,笑道:“是啊,上次約你,你為何沒去,我們獵到很多野兔還有只鹿,可惜你沒去。”
被他說着,安陽也有些心動,不過算算日子,應該是她感染風寒那幾日,她歉疚道:“我生病了幾日,就錯過了,等下次你再約我。”
場內都是禁軍,齊齊看着二人,團子在安陽腳下上竄下跳,奕清歡忍不住信步而來,聽到二人約定,眸色微冷。
将目光落在蘇青俊秀的臉上,她淡淡道:“朕記得前些日子,聽你父親提起你的婚事,眼下可有着落了?”
聞及婚事,蘇青臉色變了變,忙揖禮道:“未曾,長姐言及臣年齡還小,不急婚事。”
聽到蘇合的話,奕清歡神色緩了緩,安陽在一旁逗着團子,無意與二人談話,她便道:“改日,朕給你賜婚!”
安陽聞言,半蹲在地上,抱起團子,唇角微彎,笑道:“成家立業,該先成家的。”
蘇青看了一眼她歡快的模樣,默不作聲。
秦執事一旁樂了,待看陛下神色,也是眉眼舒展,牽着安陽的手,一起往校場中間走去,溫聲道:“那你是不是也該先成家?”
二人并肩的身影垂灑在草地上,顯得格外契合。
“我又不立業,何時成家都可以的。”安陽由她握着,團子跑在腳下,她不由向陛下身旁靠了靠,并肩的影子半疊在一起。
奕清歡停下腳步,秋日驕陽,并不算熱,眼下溫度剛好,不過對于不請自來的,笑道:“昨夜秦淮回朕,你今日随同你阿嫂去寺廟,怎地又進宮了?”
安陽耿直,言道:“哥哥總說我霸着阿嫂,我若再跟去,只怕他二人都不自在。”
奕清歡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眸色如天水淨波,不起波瀾,接過宮人手中的弓,稍使力氣,就将弦拉滿,勢如滿月,不待她多想,一聲尖嘯,箭已脫離出去,正中靶心。
場內一時靜谧,安陽方沉寂在陛下方才拉弓時的景象中,擡眸去看,方注意到陛下今日穿着很是清爽,英姿勃勃,比起春來秋往裏那個扮她的戲子,更讓人驚嘆。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奕清歡,惹得她側眸,白皙的面容不自覺紅了,問她:“你來吧。”
“我拉不開的。”安陽拒絕,她手無縛雞之力,有着自知之明。
奕清歡不在意,“你以前能拉開的,手生自然就拉不開,方才聽你嚷着去狩獵,拉不開弓,你用身子去撲野兔嗎?”
被人嘲笑了,安陽瞪着奕清歡,神色氣惱,不想理她。
她也不知收斂自己的情緒,如此神色,太過明顯,奕清歡覺得有些可愛,見她臉頰上染上了胭脂紅,忍不住捏了一把,笑話她:“小殿下生氣了,是你自己約蘇青去狩獵的。”
繞來繞去,又繞到蘇青身上,安陽總覺得陛下有些奇怪,不免又盯着她看了幾眼,奕清歡實在受不住,攬過她的身子,将弓放在她的手中,擡起雙臂,在她耳畔低低哄道:“拉不開,我可以教你的。”
如此親近,安陽有些羞赧,心不在焉,看着周遭守衛的禁軍,提醒道:“陛下,您不擔心衆目睽睽,給您惹來麻煩?”
奕清歡未料到她竟想到這些,宮闱皆是她的心腹::,她讓傳才可傳,不過此話提醒她了,她引着安陽的手,拉滿弓,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手心處包裹的那只手格外柔軟,她笑道:“朝臣若是知道你我這般親密,定會催着朕成婚。”
安陽聽她提起成婚,心思恍惚,想起昨晚哥哥說的話,失神一般地盯着他處,待箭射出去才回神,嘆了一口氣。
她心不在此,奕清歡自然感知,看着她方才流連之處,那裏只有蘇青,她略微提醒道:“分神可不好,小殿下心思恍惚,還要學嗎?”
她不知少年人的心思不在此,見她搖首,也不勉強,她出來很久,該回雲殿處理政事了。
自己走了,不過還是想帶着安陽離開。
秦淮遞來濕巾,她接過擦了擦手,才牽着安陽的小手,出了校場,臨走看了一眼垂首的蘇青,待上了車辇,才微微靜心。她掐了掐安陽微微泛紅的耳垂,目光暗了暗,“小殿下與我在一起,心中又想着誰?”
“我想着哥哥。”安陽回了一句,往陛下跟前湊了湊,一本正經地望着她。
莫名提及上官衍,奕清歡有些迷茫,淡淡一笑,“你與他有争執?”
“算是吧,他說他并非侯爺親子,若我與你成婚,他便讓出世子之位,可是淩州城內本就是高官雲集,這樣做他豈不是很難堪。”
安陽不傻,侯府小公子的位置很好,但不及世子之尊,世襲罔替,上官衍初入京靠的便是這個世子的位置,以後可能是侯爺,于他仕途之上必有益處。
無端受她牽連的人太多,何必再搭上上官衍的錦繡前程。
她又小心翼翼看向陛下,與她道:“我不想因着此事與上官衍生了嫌隙,侯爺做事,我無法勸解,但陛下可以否決的。”
奕清歡聽了她的話,暗道侯門世家為着世子的位置,明争暗鬥,上官家的這兩個孩子都為對方着想,實屬難得,且上官衍是人才,她也喜愛。
“這樣,侯爺若是上奏,我不允便是了,做場戲罷了。”
得了保證,安陽才覺得松口氣,自己攬住陛下的肩膀,将腦袋靠在上面,頓時就很滿足了。
奕清歡順勢攬過她,覺得安陽的性子愈發和善,以前覺得她任性,逼着自己立皇夫,現在她想通了,便乖巧得很,前後性子差太多,讓她險些不适應。
安陽不知陛下心中所想,她想的簡單,既然選擇了,就好好對待。她覺得昨夜的焦躁不安都退去了,她歡喜地靠在陛下身上,看着外面的宮牆深瓦,驀地開口:“我昨夜睡不着。”
奕清歡只當她身體不舒服,心疼地摸摸她的臉蛋,緊張道:“身子不适?讓沈大夫看了嗎?”
安陽臉紅了,這個事找沈大夫也無用的,她見陛下緊張,忙誠實道:“我想你了。”
奕清歡愣住了,耳畔只聞外間車轱辘壓地而過的聲音,她未料到安陽這般直白,見她傻乎乎的模樣,好似未想到自己言語激起她心神蕩漾。
縱然以前聽過安陽說過很多遍諸如此類的話,可都沒有這次讓她覺得歡喜,
自從那一箭之後,她無數次夢到安陽說出恨她的話,時常想起二人決裂的時刻,可真正面對的時候,她又很害怕,近人情怯。
她試着去彌補,用權勢、用封地,可都被拒絕了。
她便更加彷徨,在慢慢接近時,方知,安陽需要的不是權勢地位。
奕清歡不言語,安陽便不敢說話,自她懷中起身,方想再開口,又被陛下抱住,與她道:“乖,我也很想你的。”
安陽笑了笑,車辇停下來了,她探頭去望,又是瀛綽,她便縮在車辇裏不下去,嘀咕道:“丞相找您有事……侯爺都去訪友,他怎地不去……”
“又說胡話。”奕清歡摸摸她的後頸,見她神色有異,又問她:“你怕什麽?”
安陽知道以朝政為主,依舊不樂意道:“怕人多口雜,怕陛下案牍上的逼婚奏疏又添些許。”
奕清歡無奈,這樣胡攪蠻纏,戳了戳她氣鼓鼓的臉頰,順帶戳破她的心事,笑道:“依我看,小公子怕見生人吧。”
安陽抱住她,在她耳邊悄悄道:“瀛綽以前是兵部尚書,應該與我相熟,若是被他看破身份,又該如何是好。”
知她心中不安,奕清歡也不欲讓她煩心,只道:“識破便識破,舊楚已不在,我與你沒有那層關系,只要你心堅定,何懼這些人言。”
安陽道:“陛下不想要賢君的名聲了,文帝少了賢君的名聲,才讓衆人心寒,被圍困淩州城而不救的。”
奕清歡見她神色又是一本正經,在她頸上蹭了蹭,笑道:“朕不要名聲,只要你,就夠了。”
說着,也不顧安陽詫異的神色,牽着她下車辇。
瀛綽身後同樣跟着幾名朝臣,看到陛下的身影,自然就看到安陽,眼中都閃過詫異,行禮的時候,将目光都落在陛下身側的少年身上。
安陽覺得瀛綽看自己的目光格外淩厲,好似要探查她的內心,她不覺隐身于陛下一側,低低道:“你的丞相總望着我。”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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