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雲殿前總是熱鬧非凡, 天子理事之處, 禀事的朝臣, 服侍的宮人, 來往都不覺停下腳步,不約而同地看向陛下那處。

奕清歡喚他們起身後, 就帶着安陽往內走在,拾階而上。瀛綽雖說詫異, 但猶自鎮定, 不過其餘幾位就面露猶疑。

其中一人悄悄牽住瀛綽袖擺, 低低道:“下官瞧着這位像安公主,可是氣質又不像, 丞相見過此人嗎?”

都是在舊楚共事, 當年安公主監國時,氣質清傲,說一不二, 略帶些霸道,可觀方才少年溫和的神色, 又覺二人差之太多。

但相似的容貌, 總讓人浮想聯翩。

瀛綽站在殿門外, 俯瞰着方才之地,目露寒光,壓低聲音道:“這是文博侯的次子上官年,與安公主是表親,二人相像也無可見怪。”

禦史大夫提議道:“遠遠看去好似一人, 丞相也曾侍奉過安公主,應該可分辨的。”

瀛綽一時默然,他也曾打探過上官年的底細,毫無破綻,再者上官彧隐居多年,膝下幾個孩子真不好去查,打聽數個地方都未果。

他便轉了方向去查安公主,可上官彧防得太緊,上次縱火事件後,安公主就徹底失去蹤影,他也窺探不到一絲情報。

眼下看二人并肩站一起,互生情愛,他覺得匪夷所思,侍奉陛下近兩載,陛下心思多少也摸到些許,開朝初期,心思全都朝政之上,這些時日,陛下有時也會出宮,但大多都是去城外,查看良田,從未與人去游玩。

他與其他人一般,也實在不知,陛下何時喜歡上官年。

若是上官年與安公主是同一人,安公主權謀心重,必然會想着還政于楚之事,而他們這些叛楚歸周的朝臣,落在睚眦必報的安公主手裏,仕途不保是輕的,全家性命都可能搭上。

迎向幾位同僚的目光,他淡然理了理衣袍,狀似不在意道:“既然各位都有這樣的擔心,且試探一二吧。”

幾人都颔首,表示同意。

對于安公主,他們并不陌生,略微試探,就可察覺出異樣。

安陽不知那些朝臣的想法,在偏殿內逗弄着糖糕玩耍,糖糕比團子乖順多了,輕易不咬東西,哪像團子,經常欺負她養的兔子,恨不得都被它咬死,院子裏留它一個。

她抱着糖糕,目光掃到案牍上的文書,随意翻看,都是文帝末年水災之事,上面記錄比較散,若一一看來,只怕不好理。

陛下近日想來在查看這些,她覺得無事,便細細翻看了幾冊,隐隐有‘水災’、“赈災”等字樣。

舊楚國庫并不豐盈,要養着士兵,又遭逢天災,處處要錢,是以在撥糧之時,朝堂內吵得不可開交。

但最終還是監國的她,一錘定音,決定撥糧。

既然都已撥糧,為何又鬧得暴民圍困淩州城。

她細細翻閱很久,都找不到答案。

不過可看出當時去赈災的是戶部幾位主簿,其中為首的是安氏子孫安墨烨;若是他從中貪污,數十萬兩銀子,不翼而飛,又去了何處。

她冥思苦想,幾乎将文書記錄都細細看了一遍,她不記得安墨烨是誰,不過記錄不清,想來應該已經死了。

百姓發生□□,赈災官員便是首當其沖要被他們擒拿的。既然安墨烨死了,那貪墨的銀子去了何處?

奕清歡推開殿門,就見到安陽埋首案牍之上,書案上整理好的文冊都被翻開了,她笑道:“小殿下可曾看出什麽?”

這幾日她也斷斷續續看了些許,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安陽行事一向穩妥,可是卻只派遣幾名戶部主簿行事,且都是品性頗差的官員,貪墨是大事,亦是常事。

赈災本就是利于百姓的大事,若是人員選不好,不僅事倍功半,很有可能會官逼民反。

安陽聞聲擡首,眸中亦是閃着疑惑,問道:“安墨烨是誰?品性如何?”

不知前情,卻看透了其中玄奧,奕清歡默然嘆息,予她解釋道:“安墨烨是安瑞次子,安墨白的長兄,品性頗差,當年此人是你指派的,至于是何原因,你當年沒有說的。”

安陽驀地覺得明知此人不堪大用,卻委以重任,将數萬百姓的性命當作兒戲,莫非自己腦子糊塗還是信錯他人了?

她驀地有些心慌,問道:“如果是我做的,那我豈非害死成千上萬的百姓?如此險惡,那便是罪人?”

見安陽慌張的模樣,奕清歡被她逗笑了,走過去坐下,回道:“赈災之時,我在忙着出征一事,并未多加關注之事,不過細細想來,那時你在朝中的權力漸漸被文帝收攬,文帝無心赈災,是你力挽狂瀾,人選是你拟定的,并不代表不是文帝授意。”

安陽依舊沮喪,未及多想,又聽奕清歡言道:“此事不像是你的風格,這幾日我也曾召集過其他與此事相關的舊臣問過,你當事提及的是新中州王安墨白,可是宣讀旨意時換成安墨烨。也曾有人欲反駁,但是礙于你往日的威儀,不敢再提。”

“我有那麽兇嗎?”安陽成功地被帶到其他思路上,她揉揉自己的臉頰,又急于解釋道:“肯定不是我做的,引發□□,沒人會這麽傻到将自己陷入危險之地。”

安陽言語直白,急忙撇清自己的關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讓奕清歡心中發軟,“你不必害怕的,此事已無人在問,我相信此事與你無關的,”

重用安氏子孫,頗像文帝行事風格,他輕信安瑞,助長其歪風,才會讓自己陷入了他的籌謀之中,害得懿德皇後自缢,害得安陽小小年齡承受所有的痛苦。

追根溯源,都是文帝輕信他人。

她起身,将那些文書都整理好,才半訓斥道:“這些東西不許再看了,以前的事自己不清楚,看了勞心傷身的。”

徒惹她傷心,早知就該将這些東西收起來,放在正殿。奕清歡整理好,就命宮人搬走。安陽心中急迫,忙按住她的雙手,“陛下,那些貪墨的糧食去了何處,可曾變賣。”

宮人進來,就見上官小公子按住陛下雙手,她身形消瘦,站在那裏,動作尚算優雅,但行為上對陛下已是不敬,她們驀地止步。

安陽不料被人看到,有些窘迫,忙松開手,讷讷地看着宮人,覺得好像自己被他們偷窺了,忙鎮定道:“你們先出去。”

對于她的發號施令,宮人面面相觑,瞅着陛下神色,正欲退出時,又聽陛下呵斥道:“小公子說的話,都沒聽到?”

安陽紅着臉,垂首悶悶道:“我是不是不該命令她們?”

既然選擇上官年這個身份,就該做她只能做的事,就像方才,她不該在陛下面前吩咐她的人。

“小公子的性子太過和軟,與之前的小殿下判若兩人,是以氣質不同,很多人只道上官年與安公主面貌相同,并未将二者聯想在一起,但是瀛綽等朝臣侍奉過你,必然會起疑,這些日子就留宮裏,勿要出去了。”

安陽颔首,垂首未曾察覺陛下眼中濃厚的笑意,她容色緩了緩,複又提道:“糧食呢?”

奕清歡見她神色認真,不想逗弄她,便道:“亂世之中,糧食很為短缺,我估摸着當真變賣了,而安墨城購置兵器都需銀子,我懷疑他兄弟二人之間必是狼狽為奸的。”

聽了答複,安陽才覺安心,與她相關的事,都想知道,畢竟行那般惡事,都是窮兇極惡之人,她不想在陛下心中留下污點。

眼睛掃過陛下腰間的香囊,她笑了笑,盈盈眸色裏映滿陛下的笑顏。

奕清歡抱住她,低低道:“中州王要成親了!”

消息來得太快,安陽蹙眉,不料,陛下慢慢貼過來,捧起她的臉頰,吻上了她的唇角,炙熱的氣息讓她詫異,腰間的那雙手緊緊圈住她。

奕清歡不悅,中州王成親,她知道後竟蹙眉,懲罰性地親了親她。

須臾間,安陽耳尖一紅,對上陛下含笑的眼眸,問道:“你怎麽又生氣了?”

這人不傻,知道她生氣了,奕清歡無奈道:“她成婚,你應該開心才是,你方才蹙眉了。”

安陽同樣抱着她,唇角還殘留着陛下的氣息,她不大明白這些話,仔細觀察陛下神色,“我蹙眉是因為她太快了,不過幾月時間怎麽就成婚了,定是她又胡鬧的。”

這番話,如何聽都像是長輩訓斥晚輩,奕清歡無奈搖了搖頭,這個人顯然不知自己的話音。罷了,何必與她計較這個。

“成婚自是大事,她的母親亦在,用不着你操心的,以後她的事勿管。”

安陽應了,出人意料的是中州王妃是個良家子,家中無官,亦無權勢,父母還欠下銀子。安墨白娶妻後,就替王妃母家還清欠債。

中州王府多了女主人,仆人都很開心,王府多年冷清,總算在王爺成親的時候,熱鬧一次。禮樂聲起,笙歌雅樂,中州地界上,大小官員,富賈商戶都來送禮。

她是諸侯藩王,禮儀比起在淩州城,簡單許多,但依舊遵從古禮,拜天地,入新房。

晚間,紅火如雲,愈發喜慶熱鬧,推杯換盞。

安墨白被衆人攔着,多飲了幾杯酒,她的品階最高,也無人敢刁難,從宴上下來時,走不動路了。被侍女醉醺醺地扶着回去。

她被喜娘指引着掀蓋頭,看到新娘嬌羞的神色,她的心如春江水般蕩漾。

王妃與往日為婢時衣着不同,今日穿着與她同色的禮服,妝容精致,膚色白皙,只是怯生生地不敢擡首望她,有些小家子氣,難登大雅。

安墨白并不在意,看着那張讓她癡狂的臉頰,她笑了笑,推開侍女,自己湊過去,抱着王妃,酒意湧上頭腦,嬉笑道:“其實,我很久前就喜歡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m……

九皇叔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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