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神話

神話

《誰是王者》第一期開始錄制。

選手們帶着任務卡和行李箱到外灘集合。華燈初上,主持人例行熱場後,公布了第一場挑戰題目,衆人随着他的手勢看向了對岸霓虹閃爍的花旗大廈——“舞蹈”。

大廈上的屏幕突然顯示了這兩個字,主持人趁熱打鐵:“沒錯,我們這次主題就是‘舞蹈’!在人類文明的長河中,人類創造了形形色色的藝術表現形式,而舞蹈是一種伴随了人類幾千年的古老表演藝術。中國在五千年以前就出現了舞蹈,秦漢之時就已經形成了鮮明的特色,在禮儀、慶典、娛樂等領域都占據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今天,我們中外選手在上海集合,以抽簽的方式決定小組要挑戰的舞蹈類型。結果揭曉後,選手需要到指定的地方去學習該舞蹈完成表演并錄制單獨舞蹈視頻。本次比賽的評判标準為每個小組的舞蹈視頻在騰訊TV 24h的全球播放量,從高到低依次排列。大家聽明白了嗎?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就開始抽簽。”

一些選手之間開始交流,大致上是中國選手看着指導手冊給外國選手講規則。

他們兩人則背着包站得筆直等着抽簽,Sally出于江湖道義還是問到:“你聽懂規則了嗎?”

見她主動開口說話,Santa笑道:“我也不知道哪裏沒聽懂。”

“你中文不是日常交流還不錯?剛剛也沒有特別難的詞彙吧!”

“嗯…就是,如果要贏,前面贏得越多,獎金越多,決賽取勝的幾率越大,是嗎?”他說。

“……這麽理解也沒毛病,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做什麽嗎?”

“跳舞比賽呀,比舞蹈,我是無敵的~”他故意秀了秀手臂肌肉。

“你覺得節目組會讓我們跳街舞去嗎?做夢吧你,一看就沒看過內娛的綜藝。”Sally望着不遠處白板旁邊的抽簽箱道。

“不能街舞?那是什麽舞蹈?沒關系,我可以學,你放心。”他笑得開朗。

正說着,主持人要求每組派一個代表上去抽簽,簽條上第一個詞是選手們學習舞蹈的地點,第二個詞是挑戰的舞種。抽完之後展示給全場看,然後貼在白板上标明自己的隊名。

Santa滿目都是渴望地望着她,Sally扶了一下額頭:“行,你去抽吧。”

結果公示的時候Sally就後悔讓他上去了,在《蒙面舞王》的時候他逢猜拳必輸,手氣差得令人嘆為觀止,如今這魔咒又靈驗了!

男子組抽到了延邊,朝鮮扇子舞;女子組抽到了西雙版納,傣族孔雀舞。剩下兩組分別抽到了呼倫貝爾,蒙古草原舞;喀什,新疆薩瑪舞。此時的Santa露着大白牙,得意的向大家展示手中的簽牌:西安,安塞腰鼓舞。

……

于是他們兩人被塞上了去陝西的飛機。

Sally心如死灰,她的人設一直是腼腆的公主小妹,偶爾女漢子的女王,如今要跑到黃土高坡上打腰鼓,這未免也太魔幻!丁姐更是哭笑不得,合同都簽完了,真人秀真人秀,沒準觀衆就喜歡看明星這種大反差。Sally一想二叔在火鍋店放她打腰鼓的視頻,那個場面真的是過于喜慶了,坐在旁邊的男子顯然沒察覺到她內心的一出大戲。

“Sally,我好興奮啊!”他快樂道。

“.…..”

“你難道不期待嗎,我們又要學習新的舞蹈了。”

“......你見過腰鼓嗎?”她坐起身來。

“沒有,但是,我會一些,架子鼓。”邊說邊手舞足蹈,似乎他跟前就有架子鼓給他消遣。

她就知道,這小老外正沉浸在不着調的迷之樂觀:“那你告訴我,抽簽的時候,別的選手為什麽在笑你?”

“笑我?沒有啦,大家都很開心參加比賽,沒有笑誰呀。”他摸着下巴認真道。

“啊、我要怎麽告訴你,我們抽到了一個最難的題目!這輪比賽的評判結果取決于網絡播放量,現在能在APP上看舞蹈視頻的幾乎都是年輕人,我們這個舞蹈的受衆說不定都不知道騰訊TV是個什麽東西,更不可能去點開這個視頻!”一通話倒出來她心情舒暢多了。他反而沒有很大的波瀾,說:“這樣的嗎?我不這樣理解,你應該也知道我的想法。”

“什麽?”

“你成功預判節目組考核舞蹈不會讓我們跳更多年輕人喜歡的街舞。公開題目的時候,主持人講了很多文化傳統的事情,雖然我對扇子舞、薩瑪舞不了解,但是我猜測這五種舞蹈應該是公平的,可能經過時間它們已經不被年輕人所喜歡,但這些都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值得被傳承下去的舞蹈。所以大家拿到的題目,面對的問題應該是一樣的。”

他這樣理解,邏輯上沒有任何毛病,Sally一時有種反被教育思想狹隘了的感覺。她嘆了口氣,等到了黃土高原讓這個小老外好好開開眼,見識一下這種喜慶且具氣勢的舞蹈吧。

出了西安鹹陽國際機場,全組大約二十餘人在指定大巴車集合,他們兩人拉着剛取到的行李箱出來時場務們已經将各部門的設備器材收好。大車下的行李艙已經沒有他們箱子的空餘,于是兩人行李被直接拿上車,塞在座底固定,就這樣一行人出發了。

Sally靠裏側挨着窗戶,他坐在外側臨走道,估計是為了讓兩人培養默契,工作人員安排兩人坐在了一起。

車上了大道開得很平穩,她落地後回複手機上雜七雜八的信息大半個小時就過去了。一切處理妥當後她準備睡覺,沒眯一會兒旁邊的家夥“咔呲咔呲”開始啃起了一個蘋果。Sally無奈掀起面上覆着的輕紗圍巾:“你從哪兒找來的蘋果?憑空變的嗎。”從北京到上海,再從上海到西安,這一路颠簸,他不生倦意反倒樂在其中。

“劇務的姐姐給我的,你想吃嗎?”他得意笑着又咬了一大口。那估計是放行李的時候從工作人員那裏撈到的,Sally不理會他看着窗外。

他說:“很快就到了,不要睡覺,不然等下醒來會更想睡,就不漂亮了。”

Sally白了他一眼:“怎麽,你還知道我們今天去哪裏,車程多遠啊。”

“臺本上有寫呀,我們去渭南,機票上寫着西安,我上網查一下這兩個地方多少公裏,不就知道啦。”蘋果吃完,他摸出濕巾擦手。

她略微驚訝,畢竟他學中文才幾個月,其間每天的日程還非常滿,如今他竟都可以自己看臺本了,這學習能力十分驚人了。

行駛不到兩刻鐘,只見視野正前方出現一座石牌樓,兩圓柱上漆紅底,頂部是一對兒镂空鳳鳥對立,正中矗立“渭南”兩個大字,這兩字下書金漆楷書“渭南人民歡迎您”。這時道路相對西安市內窄許多,路上車流稀疏,偶爾會有人騎着摩托車疾馳而過。路旁有許多傳統面館,招牌似乎都在賣面條,就面食一個品類竟然能開出來一條街。再往前走一刻鐘遇到一座相對簡樸的木牌樓,上書“蒲城民俗第一村”,再往裏面開就是更窄的鄉間小路,隔不久就能看見不同村子的路标。就這樣東轉西折,他們的車終于安穩停在了白家莊村委會的水泥廣場上。

村長是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他領着家中老小和幾個工匠模樣的老人家站在此處等了許久,終于等到了這遠道而來的客人們。車停好之後,導演和劇務主任帶着他們兩人立馬下車打招呼,村裏人說的都是地道的渭南方言,Sally聽得雲裏霧裏,再一看旁邊的某人睜大眼睛标準姿勢回應着熱情的笑容。這人現在一個字都未必能聽懂,Sally想到,分去喀什和呼倫貝爾的小夥伴,可能導演組都沒幾個人能聽懂當地方言,外國選手的語言處境就更難說了。

話還沒說上兩句,平地一聲鼓镲驚得衆人注目,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蹦蹦跳跳打着腰鼓镲出場。莊上的老年腰鼓隊随着鼓镲聲上陣,歡天喜地開始表演。這些老人身着白底紅花腰鼓服,精神飽滿打鼓節奏明快,搖頭晃肩與韻律洽和。Santa看得目不轉睛,只見這些人腰間系的小鼓形似圓筒,中見粗兩端細,長約一尺,兩面蒙皮。紅綢帶穿過鼓上的銅環懸系在腰間,表演者雙手各執鼓槌擊奏,跟随節奏變換舞蹈動作,花式變換着隊形。

衆人鼓掌喝彩,Sally鼓着掌低聲在他身邊道:“怎麽樣,有沒有過年的感覺?”

Santa鼓掌興致勃勃看着表演:“慶祝的感覺,開心開心的感覺。”

“那你覺得能有多少人看我們跳這個舞的視頻?”

“哈哈哈,這個我現在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呢吧。原來腰鼓舞是這麽有力量,是需要這麽多人參加的齊舞呀!我們可以一起編舞,跳出創新的、年輕的、更開心的感覺。”他信心滿滿。

丁姐靠近,低聲道:“看見沒,學學人家小老外,樂觀點。好好表現,比賽有五輪呢,不能因為第一輪抽到最難的卡就不玩了吧。”

Sally苦笑,丁姐怕不是忘了自己不食五谷小公主的女團人設了吧,希望她能一直這麽淡定。一想到二叔要在老家播自己喜喜慶慶打腰鼓的視頻,她就不得不懊悔當時放任他上去抽卡。

這個白家莊緊靠渭青公路,莊上的明末城牆、古樹和窯洞民居保存得都非常完整。大約有兩百戶人家,五百多口人,民居南北相對排列整齊,道路通達,基礎設施完備。

莊子均為黃土高原民房樣式,外觀上沒有明顯的現代化痕跡。東邊一片黃土高坡,溝下是叢酥梨林子和碩果連蔓的西瓜地。莊子雖然不大,但每家門前都有風格各異的雕花拴馬樁,樁上拴有牛、馬等牲畜。農戶喜歡将金燦燦的玉米摞成谷倉的形狀,家家戶戶屋檐下挂着高粱、紅辣椒等農作物。縱使已經用不上了,一些農家院子裏還保存有石磨和水井,倘若在這裏吃飯,還能吃到蒲城農村獨有的刺荊面。遠離塵嚣使得這一處渭南鄉間民俗保存完好,陝西腰鼓非物質文化遺産傳承人白樹德老先生就住在這裏,他也是白村長的父親。

村長在就近的農家樂準備了接風宴,八寶辣子夾馍、水盆羊肉、椽頭蒸馍、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鄉間野菜,很多東西Sally也是第一次見,Santa跟幾個男同胞競賽似的扒水盆羊肉扒得不亦樂乎。

席間導演提起:“白村長,我們錄制的流程,相信您已經全部知曉了。就說這個節目完成時,跟在兩個明星後面一起打鼓的群演,您……”

“導演你就放心吧,咱們村人雖然不多,但這裏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人人都會打腰鼓!到時候您要多少群演我都能給您湊來,只要更多人知道我們這個腰鼓村,來走走看看,這比啥都值。”

劇務主任适時笑道:“白老先生最近在忙什麽事情嗎?今天怎麽沒見到他老人家,我們組上下年輕人一路上都十分期待看到老人親自制鼓的風采呢。”

“老頭子呀…老頭子他、…...”白村長黝黑的臉上露出難色。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老先生除了名的怪脾氣。

一年輕人插嘴道:“白老頭從來不願意接受電視采訪,做腰鼓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窩在院子裏。如今大河哥在西安景區上班,所以除了小川,任何人都不敢去打擾他。”

“小川?”導演疑惑。

“就是剛剛打镲的那個小男孩,村長家老二,白老頭的寶貝小乖孫兒。家裏的老大在西安比較忙,不然他在的話還能幫說上兩句話。”一婦女笑道。村長家有兩子,老大大河在大唐不夜城舞臺劇場上班,老二小川還在父母身邊上學。

坐在村長手側一個學生模樣的小姑娘道:“各位貴賓放心,咱們村長早就請好了教打鼓的、做鼓的老師傅,幾十年手藝那叫一個頂呱呱!牛皮和木材鄉親們都準備得高高的,大家到時候想怎麽拍、拍多久都可以。”

村長也解圍道:“咱也不一定要拍老頭子呀,俺們白家村為了歡迎你們過來,俺帶着鄉親們提前一個月裁布做服裝,相信大明星們到時候穿着上電視一定很好看。”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是導演組總希望請這位白老先生露露面,打造一個本地IP對旅游的刺激效果會更好,節目帶來的收益才會更容易達到預期。

就在衆人為白老頭不肯上鏡的事情聊得熱火朝天時,Sally又去取了份涼皮來跟丁姐分。這裏的涼皮是真好吃,她吃第二份時覺得今天稍微有點放縱,就少淋了一點紅油。這次跟Santa一起來的是經紀人Q仔,Sally看着這兩人high水盆羊肉的忘情模樣,真想建議節目組把跳舞欄目改成蒲城吃播記,這樣他們就不用為請嘉賓的事情發愁了。

入夜之後四處的設備都架起來了,這意味着除了洗漱,接下來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在攝像頭下,在渭南的錄制就這樣正式開始。

為了展現窯洞土炕的傳統特色,他們第一個拍攝任務就是在民宿窯洞起居,由于場地限制,他們二十幾號人全部住在這一趟民宿。Sally和Santa兩人的窯洞就在正中間,她跟丁姐睡在裏屋,Santa和Q仔在側卧,都是正統的渭南土炕。客廳晚上會支起臨時的床位給工作人員用,白天拍攝時會另外收起來。再剪去經紀人出境的部分,就這樣,在正片中兩個選手在人身地不熟的異鄉就住在同一屋檐下,晚上兩人躺炕還隔空喊話,讨論比賽怎麽會贏。

階段拍攝結束後,Sally才正經打開行李箱收拾,結果發現便攜化妝鏡被擠破了。也不知在哪裏磕壞的,丁姐洗漱完過來吓一跳叫出了聲,連忙帶着她把箱中的衣服整理出來挂着。Santa聽到叫聲就跑了過來,只見敷着面膜的Sally蹲在地上安安靜靜地收拾鏡子碎片。

“是不是客車上,碎了,還是飛機傳送帶?”

“不重要了。”Sally道。

“那你用什麽,我沒帶。”他略微着急。

“化妝師肯定有呀,碎了就碎了吧。”

“他們鏡子大,無法放在包裏,不方便。”他們正在黃土高原,高溫幹涸的地表,無風都能起塵。還總要出境,Sally對自己的妝容那麽嚴格,肯定會不适應沒有這面鏡子。

第二天一早,停水了。Sally端着盆去井邊洗漱,她跟幾個姑娘蹲成一排刷牙,他突然湊了過來。Sally疑惑看着喜笑顏開的他,差點嗆到連忙将漱口水吐了道:“怎麽了?”

“我可以給你禮物。”他喜滋滋。

“禮物?”

“對,禮物。”

Sally無語住,迎着晨曦,用洗臉巾擦淨臉上的水珠道:“什麽禮物?你一句話說完。”

他跳起身,神秘兮兮從背後摸出來一個紅色塑料袋:“将将!”

Sally一臉疑惑,接過慢慢揭開,原是一個早一二十年在農村趕集才能看到的塑料葵花圓鏡。她忍俊不禁,這鏡子底座能折疊還可以挂起來,背面印着一個古早港風美女圖,這嶄新的古董也不知他從哪兒踅摸來的。

“哪裏來的。”

“村長太太幫我買的。”

“兩塊錢一張,多收了就是你被騙了。”Sally仔細看着鏡中自己今早的皮膚狀态,早晨鄉間空氣清新,原野陽光溫柔初露,縷縷炊煙使得四野有一股好聞的稻草香味,這都使得她心情很不錯。

“太太沒有收錢。”

“嗯?”Sally一愣,道:“這樣不好吧。”

“我早上起來找到村長太太,提出來幫她帶小川玩,那麽她可以更安心趕集買東西,然後給我帶這個禮物回來。”

小川?那位性格孤僻的腰鼓大師的寶貝孫子,Sally說:“诶,那小川好相處嗎?”

“他是可愛的人呀,打腰鼓很厲害,他告訴我他想上電視,給我表演很多,我會跟他學習。”

Sally笑道:“你不是世界冠軍,還拜小孩做你師傅?”

“Nonono,冠軍的意思是,我只是那一天的第一名而已。并且腰鼓舞與街舞太多不同,我現在要忘掉以前的所有,把基礎舞步學好,再來嘗試做新的編舞,你覺得呢?”

她被他這番言論有折服到,沒想到舞臺上那麽狂傲的他私下這般謙遜,于是道:“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術業有專攻嘛,學無止境,謙虛是溫柔的人會有的品質。”

“哈,你說我是溫柔的人!你喜歡嗎?”他突然興奮,估計他也就聽懂這一句。

“咳咳、…舞臺上你不溫柔,但是大家喜歡。”

他用有限的中文詞彙去厘清前後的邏輯,才發現對方答非所問,剛準備開口追問Sally又道:“快準備吧,等下要開機了,今天要錄學習做腰鼓。”說完端着盆揚長而去,徒留他一人在這處糾結,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們來到莊上的民俗文化角,幾個老匠人正在輕車熟路的制作腰鼓,村長用背了不知多少宿的稿拘謹認真帶着他們走完流程後,他們就參與到腰鼓制作中去了。第一步是在泡桐木上按照彎弓線模具畫曲線,他喜歡畫畫,這一步做得興致高昂。畫好木頭後就要鋸片,機器比較危險必須交由專業師傅操作,現場師傅刨板、粘膠、打磨、抛光、刷漆、釘鼓環各司其職。一位老師傅給他們示範了如何釘鼓皮,一套流程行雲流水,看得人十分賞心悅目。按照老師傅要求他們兩人開始動手去做,先将長釘一顆一顆穿在牛皮外圈,然後放在蒙在固定好的鼓桶上。Sally将牛皮扶正按着,他用繩子配合纏繞長釘,用力循環勒緊,鼓面初步成型。Santa數了70枚金閃閃的炮釘捧到她的面前,說:“這個好像圖釘啊。” Sally信手拈起一顆,模仿剛剛師傅的手法用小錘快準穩的敲進鼓的邊緣,他直呼厲害。很快在他們兩人配合下就釘好了鼓的兩面,一個中規中矩的腰鼓就這樣誕生,流程推進順利大家都十分滿意。

“這也配叫腰鼓!”一身着藍布工裝的老頭突然打着背手出現在門口。村長看清來者連忙迎了上去:“爹,您怎麽過來啦,太好了,我們都等着您呢。”

“是小川吵着要我來看看,我一來,果不其然。你們這些虛張聲勢的花架子,從沒做過腰鼓的人,今天被你們捧在手心釘幾顆炮釘就叫會做腰鼓啦?!”

“爹、爹,您別這樣說話,這貴賓從城裏大老遠過來也很不容易的,您這樣說話多傷人呀。”村長連忙說。

導演見此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上去:“哎喲,這不白老先生麽,百聞不如一見吶!後生今兒個得福,能見找您三生有幸,三生有幸!”他笑着伸出手。”

“我不認識你,你咋認得我?”老頭子一口地道方言,疑惑看着眼前這一大群人。

“您可是咱陝西腰鼓非物質文化遺産傳承人,全國人民都應該認識認識您老人家!這不,後生這次專程帶着團隊過來,就是想一瞻您老人家的風采。”

“你說的那個什麽非文化物質,跟我沒關系,那都是這個鼈孫搞了一堆照片和表格搞來的。”老人兇狠狠指了一下村長,繼續道:”我在莊上做了一輩子鼓,不過是個莊稼漢額外有門手藝,擔不起這些個花花兒的名頭。”

就在這時Santa走了上去:白爺爺您好,很高興認識您,我是Santa,從北京來白家莊學習腰鼓。”Sally見此,想到那老頭又倔又兇,心有不安便也跟了上去。

“你這孩子哪裏的口音,這麽奇怪?”老頭吹着胡子瞪着他看。

導演畢恭畢敬道:“老先生,Santa從日本名古屋來的小夥子。這孩子跳舞特別好,拿過世界第一,這次專門來學習打腰鼓,為的是讓世界上更多年輕人知道咱們這項民俗藝術。”

“跳舞世界第一?”老頭上下打量,只見這年輕人身材高挑,器宇軒昂,确是不凡之資,他口是心非道:“這年輕人,吃過高粱吃過谷嗎?全身白白嫩嫩的,瞅着就不像吃過苦的人,細胳膊細腿的一看就營養不良,這小身板打腰鼓能好看嗎。”

Santa笑道:“老先生對我很嚴格的感覺,就像在家裏受到的評價,我的父母親也常常覺得我還能做得更好,說我吃苦不夠,所以,我每天每天努力。”

白老頭沒想到這些貴賓非但不生氣,還畢恭畢敬,自己反倒像是惹事的人,便有點心虛向孫子招了招手:“小川,我們走,別跟這些假把式窩在一起,成天弄些糊弄人的熱鬧。搞得年輕人都急躁重利,一個個不好好琢磨手藝,都想着一步登天上電視賺大錢。”

小川聽得雲裏霧裏不明就裏,但還是乖乖挽着爺爺的手走了,臨走前他俏皮地向Santa揮手道別,Santa抿嘴一笑比了一個OK的手勢。這些小動作Sally看得一清二楚,她并不想知道這一大一小有什麽秘密,拿出鏡子整理好口罩,回到原位繼續專心給一個剛箍好的小鼓刷着紅漆。

接下來兩天,他們兩人開始跟着村子裏的老師傅學習打腰鼓,一招一式皆有名頭。什麽“鳳凰三點頭”、“老虎大洗臉”、“雷神鼓”、“蝴蝶飛”、“雞啄米”、“馬步大纏腰”,Santa看一遍基本上就能模仿個七八成出來,惹得那些姑嬸大媽喜歡得不得了,争相捧着自家剛做好的面點給他,還搶着要教他更多招式。

丁姐半夜醒來,發現Sally敷着面膜雙手跟着pad裏的視頻比劃招式,不停反複琢磨動作。窗外攝影大燈橘色的光傾瀉進來,隐約還能聽見劇務有人搬動手腳架交談的聲音,丁姐望着專注的她本不忍心打擾,摸到手機看了看時間,輕聲道:“還是睡一會吧,再貴的面膜也比不上良好的睡眠,是不是。”

Sally聞聲,揭掉面膜,用纖細的雙手輕輕按摩着雙頰到脖頸:“沒事,您早些休息吧,大家都這麽努力,我肯定不能辜負他們呀。”

丁姐心裏很清楚,按照現在網絡上的熱度,現在人氣最高的是那對中韓男子組,其次是金萌萌所在的中泰女子組。《誰是王者》第一輪主體是“舞蹈”,按照Santa和Sally的舞蹈實力,加上他們兩人組成異性組合有一小部分街舞愛好者的粉絲基礎,一開始丁姐還覺得有勝算。可是Santa轉身就抽到腰鼓的簽,瞬間澆熄了丁姐所有的熱情。畢竟當代年輕人很難會對打腰鼓感興趣,不點開視頻更何談參與投票。就算前路艱難,還是義無反顧努力向前的兩個年輕人,讓在黃土高原上沉浮吃土幾天的丁姐又看到了一絲希望。

這天外景拍攝間隙,村長帶着村民挑了兩擔西瓜,還讓小川背了一袋子幹馍過來,導演便張羅衆人開瓜解暑。只見這蒲城西瓜個個生得渾圓飽滿,新鮮翠綠的瓜皮上覆着一層薄薄的白霜。正值摘果時節,這瓜熟得拿起放在手中稍用力一拍,即可一分為二。Sally撕了一角結實的白馍,按照村民介紹的吃法用馍刮起一塊豔紅多汁的果肉,再一齊放入口中,瞬間西瓜的清甜和白馍的幹香交織在唇齒之間,發生了奇妙而不可言喻的碰撞。Sally不自禁準備吃第二口時,Santa已經取來第二張馍分好泡在西瓜中,将每一塊馍浸滿甘美的西瓜汁美滋滋繼續吃,看來這外國人也認可這種奇怪的混搭。西瓜和餅都是生活中十分常見的兩樣食物,可她從來都不知道西瓜還能這麽吃,想着她又撕了一角馍挑起一大塊瓜吃了下去,這種吃法還能快速補充體力,又美味又消暑可謂一舉多得。

白家莊的這片黃土地上有着許多細犬,頭小頸細,四腿修長,肌肉發達而美妙,身材壯實卻腳步輕盈。這種狗大家從前未見過,外表生得優雅曼妙,在這裏卻是農戶必備的實力看家護衛犬,Santa吃完瓜之後就帶着小川蘸着煤灰在癱睡于樹蔭下白色的細犬身上畫畫。

今天錄制了二十多個小時,晚上的攝制內容是圍着篝火聚餐,講述腰鼓起源的古代傳說故事。其間村子裏小孩起哄,他們只見過腰鼓舞,說想親眼看看現在外面流行的舞蹈是什麽樣子的。Sally估摸了下拍攝的時間,跳了一支節奏多變,張揚個性的hiphop。短時間內有爆點又有觀賞度,衆人很滿足這場舞蹈的表演效果。Santa則讓小川打起了腰鼓,他踩着小川如驟風急雨般的鼓點即興跳起了house,身在鄉野從未見過街舞的小川被這豐富輕快的舞蹈步伐深深吸引了。Santa見他這般,就放緩節奏踩起了一part基礎的舞步,小川開始模仿,見他學得有模有樣Santa就又跳了一part。小川眼見承接不住,Sally适時起身,假意笨拙放慢腳步跳了起來,小川懸着的心瞬間落地,放心大膽地繼續跟着跳。就這樣幾輪跳下來,小川已經能跳一點house,他十分興奮:“我以後也要去城裏學這個舞,也要像Santa哥哥一樣拿世界第一!”

Santa得意道:“你腰鼓舞步和節奏都這麽好,街舞學起來相信也不會差,如果喜歡的話,那要加油哦!”

“Sally姐姐,你覺得我能學會這個舞蹈嗎?我以後能去城裏嗎?”小川握緊手中的兩只腰鼓鼓槌充滿期待望着她。

Sally坐下喝了一口檸檬茶道:“這個哥哥三歲就開始學跳舞了,粗略一算,他跳了有二十年,你覺得是什麽支撐着他跳了這麽多年舞呢?”

小川思忖道:“是得第一名,去大城市拿冠軍,能給爹娘長面子。”

Sally笑着望了Santa一眼,又說:“那你爺爺在村子裏幾十年如一日做腰鼓,如今做到全國聞名,這就是他的目的,拿第一名,給家裏人長面子嗎?”

小川撓了撓頭,看向Santa,只見他喜滋滋搖頭晃腦用雙手打着腰鼓自娛自樂,似乎在給小川加油一般。白老頭這個時候拔開人群走上前來,一雙有神的眼睛看着小川,似乎也在等他的答案。

Sally見這無心交談引得衆人注目,不想再發酵出補錄什麽人生哲學的煽情part,于是提示:“小川,跳舞最重要的是你自己開不開心,跳什麽樣的舞,在哪裏跳其實不重要。不止是跳舞,很多事情的道理都是這樣。”

小川醍醐灌頂,想到爺爺這麽多年孤獨的堅持:“熱愛,是真心的熱愛,是不較得失的熱愛!對嗎,Santa哥哥。”

Santa聞此答案,開心地将他高高舉起轉了一圈:“将将,回答正确!”

許多人僅憑一腔熱血,将青春投擲在無人行走的道路上。又有一些先行者,因為熱愛将無人問津的事物做成了炙手可熱的事業。熱愛可以點燃前進的激情,會在枯燥乏味的進程的中源源不斷地迸發出新的靈感。成功不過是這個過程中産生的贈品,真正的熱愛會讓你在奔向自由快樂的道路上如有神助。

白樹德在大家圍着小川的歡呼聲中,默默離去。

錄制結束後已是深夜。

今天是明亮的滿月,不見星辰,月色清涼如水溫柔地傾瀉在茫茫高原上。Sally在屋前欄杆這處乘涼,Santa則蹲在一旁逗弄着一只活潑的細犬,給她講起了輝夜姬的故事。

Sally小時候班上有流行過一冊連環畫《竹取物語》,由于也跟月亮有關,她便以為竹取公主是另一個版本的嫦娥,沒想到那竟又是個新的故事。

“月亮對于我們是重要的浪漫,今晚的月色……”故事末尾,他望着她星辰般明媚的眼眸欲語還休。

“浪漫嗎,輝夜姬不是連皇帝都不稀罕,自己飛回天上去了嗎?”Sally直言道。

“呃?”浪漫戛然而止。

“我們中國也有這樣的故事,嫦娥奔月。美女不要老公,也不要孩子,吞了仙藥自己飛上月亮當神仙去了。一個人美美的長生不老,又沒有公婆叨擾,我覺得挺好。”

“什麽?”他驚到,面前這美人有一種要選擇孤獨終老的魄力。

“不止呢,中國還有一個傳說,天上有個神仙叫二郎神,他的狗一不開心就會把月亮一口給吃了,诶,對,就是你現在摸的那條,它就是二郎神養的那種狗。”

“吃月亮?!?!”Santa急忙收回手,錯愕不已望着腳邊的細犬,這一下什麽月亮的浪漫都被她給澆熄了。花前月下,俊男靓女,一幅可遇不可求的良辰美景。狗原本以為自己到此處賣萌有宵夜可吃,現下一臉無辜看着這一對奇葩男女,甚是無語。

當道具組從農戶取來演出的服裝丁姐差點暈過去,本以為他們的演出服和接風宴那天的白底紅花腰鼓服一致,誰料到村長老婆給Sally單獨做了一身大紅底鳳凰牡丹的花布套裝,那叫一個五彩亂花迷人眼!這一身穿上,且不說什麽陝北,說他們到了東北觀衆都相信!

Santa的演出服是一身白綢長衫長褲,乍一看像打太極的老頭裝,外搭是與Sally同花色的大紅大綠小馬甲。正當丁姐跟導演組唇槍舌戰時,Sally已經換好衣服提前到了拍攝點走位,他見她這般穿着驚呼道:“好漂亮!”

Sally無奈一笑:“真的?”

“真的,熱情的感覺,你平時少。”他認真道。

今天雖然已經開始初步彩排,但最終的編舞還尚未定稿,傍晚休息時Sally搬了張竹椅坐在窯洞前納涼,她捧着pad翻看着白天錄下的視頻。整體編舞經過他們兩人調整已經定型,但是有一些走位她總是覺得美中不足,反複看了許久也未找出這一處不協調具體在哪兒。

他又不知從何處竄來,蹲在她身邊神秘兮兮說:“驚喜!”

Sally停下手中的事情:“什麽?”

他歡喜攤開雙手:“将将!”

她定睛一看,原是一紅一綠的兩瓶指甲油,這顏色飽和到難以駕馭,就包裝玻璃瓶粗糙的程度,一看這就不是化妝組的裝備。

“哪兒來的?”

“小川、不,…是村長太太,我給小川編了舞,村長太太給我這個。”他略結巴。

“小川?他不是一直在負責打镲,又不參與打鼓,你給他編舞?”

“想不到吧~~白爺爺同意了!他來打镲,小川和我們一起打腰鼓。”他興奮道

“白樹德老爺子?為什麽。”Sally驚訝極了,那倔老頭直接把導演組送去的白酒丢出門外,采訪項目已擱淺良久,這時候怎麽性情大變甚至同意參演?

“我清晨起來跑步,在他的院子外面一圈一圈地晨跑,他看到就請我進院內吃拉面和橘子汽水,可真好吃。”

“拉面?”

“寬寬的,長的厚面條,豆芽,辣椒粉,熱油‘呲啦啦’地一下淋上去,啊,非常香。”

Sally一愣,又瞬間意會:“…那是油潑面!你至于嗎,這般天上有地上無的模樣。”

“油波面?油潑面……”他轉着眼睛思索着頭腦中有限的漢字。

“沒這麽容易吧,跑幾圈步就被你談成一個項目。你就說老人是不是被你煩得不行,沒辦法才把你放進去的。”

“哪有、?我跑步,白爺爺的狗開心,在院子裏追着我一起跑,汪汪叫。第三天的時候,白爺爺覺得狗狗孤獨,就放我進院子了。”

Sally在腦海中努力還原了一下當時的場面,只覺得白老頭沒跳出來揍他這個逗狗賊定有別的因素,“還有呢?你跟他說什麽了?”

“我看到他做的腰鼓,漂亮,真的漂亮。”

這人一會說她漂亮,一會又說腰鼓漂亮。不知道他漢語詞彙貧乏的,還以為在他審美裏她和腰鼓長一個樣,Sally道:“你除了漂亮,還會說別的詞嗎。”

他思忖一會兒,說:“真的不一樣嘛,漂亮的聲音,白爺爺的腰鼓聲音更快樂的感覺。我戴上後給他展示了新的編舞,他看完之後就給我做油潑面吃,啊、一點點辣,不過我還是吃完了,還好有橘子汽水。”看來老爺子還給他喝了陝西特有的冰峰飲料。

“你是不是跟老人聊了小川?”

“我跟白爺爺聊天前,先去村頭跟大媽們一起撥了一下午花生,得知村長先生家裏有兩個孩子。除了小川,還一個哥哥大河,他在西安的大唐不夜城工作。大河是景區舞臺劇區域的員工,他負責的區域有很多莊上的鄉親在做小吃生意。但是近來他們的工作都不是很好,人們都去看‘唐朝密盒’區域互動答題了,沒什麽游客去那個片區玩,看舞臺劇。大河将舞臺劇門票作為‘唐朝密盒’的獎品免費送,吸引來的人們也是不多。”

盛唐密盒是大唐不夜城孵化很久的一個金牌項目,Sally在短視頻媒體看到過其鋪設的海量廣告。加上主力員工給力,科普內容有趣,跟游客互動也有梗,所以很快就做得風生水起。

Sally道:“所以?”

“大河聽說我們來村子裏錄節目,我還會編舞,就主動聯系我了。我打算幫大河新編一個舞臺劇,幫鄉親們吸引更多的游客去支持他們,小孩除了能有學費,還可以多買一件衣服。”

聽他這口吻,他這是打算義務奉獻了,“舞臺劇?你來操刀?免費編舞?”Sally驚異。

“是的,但是,我想請求你的幫忙。”

“我?”

“就是你~我希望是你。我會做舞臺的全部編舞,并帶他們排演,第一版的男女主全程由我們兩人來示範,他們會錄下來學習。”

Sally笑道:“為什麽要是我?”

Santa雙手合十:“拜托拜托!當我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心中的玉漱公主只有你一個人呀。”

“玉漱公主?”

“Jackie Chan,電影《神話》,大秦,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故事。我小時候很喜歡的中國電影,我想改成舞臺劇。”

“你也真是會想,你要無償做好人好事,我憑什麽答應你。你的人脈,朝鮮舞跳到國家級水平的一只手都數不過來,多得是女角願意跟你合作起跳。”嘴上這麽說,Sally心底樂開花了,她其實有點期待自己能演玉漱,就像小朋友在夏令營到來前一天的那種歡喜的期待。

“我給雞蛋做一個月的狗飯。”

“嗯?我去出人出力,得好的是雞蛋?”

“呃、那我……”他給她手腕上系了一條小野花編的手環。

Sally先是一愣,擡手仔細看了那紫色小花的手環,意識到自己笑得有點不值錢的樣子,她斂起笑,佯裝生氣道:“老土!”

“嘿嘿,我還告訴白爺爺小川喜歡上電視,小川喜歡跳舞。所以,如果打鼓,小川會有更多機會展示,他會真的開心。”

“你給這麽多,白老爺子很難不同意參演打镲。”

“我告訴他,如果他來,我還會沒有保留一點一點教小川我新的編舞。”

Sally聞此連忙将手中的視頻再次回看,她一直覺得有些不足的站位此時加入一個小孩鼓手,剛好能使得整體畫面更加協調……原來、他在一開始編舞的時候就把小川算進去了!

“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的,是不是?篝火聚餐上也是故意出風頭吸引小川,再利用他去撬動固執的老頭。”Sally質問道。

他突然羞澀:“沒有那麽複雜啦,真心就可以。”

“那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Sally審視着他。

Santa突然慌張,将指甲油捧到她眼前:“我、我也不知道大河會聯系我,我也不知道白爺爺能答應出演。而且,你教小川很多舞蹈,他很開心但是不會表達,這其實是他送給你的!”

Sally略露愁容,這份心意她該如何承接,他連忙道:“我在TikTok有學習,玫瑰美甲,我給你塗。”

“你還會美甲?”

“中國有一個詞,學無止境,你教我的,我還可以學更多有趣的事情。”

“.…..”

“可以嗎?”他再次小心翼翼提問。

“坐下。”Sally指了下身旁的板凳。

得到肯定答複,他自信滿滿坐下,又在右側膝蓋上齊整疊放着一塊方正的白毛巾,然後示意Sally先把手放在上面。

Sally照做将左手先輕輕放在他膝蓋上,隔着毛巾本沒有什麽,誰知那發起者突然顯得緊張起來,耳根子咻地一下紅了,整個人僵在那裏一動不敢動。

“怎麽了?”Sally見他遲遲沒有下文。

“沒、沒什麽,我緊張了,一點點,第一次做美甲,但是希望你喜歡!”他連忙東拼西湊着有限的詞彙去掩飾這莫名的緊張。

她現在的指甲長度适中,只塗了透明的基礎甲油,等他煞有介事的一番操作完畢,恰巧路過的丁姐瞬間晴天霹靂:“我的天哪!Santa!你對Sally的指甲做了什麽?!?!”

“玫瑰美甲,紅色和綠色,很适合腰鼓演出服的風格。”他開朗道。

“玫瑰美甲?你這東北土炕風玫瑰、是二手玫瑰吧!”丁姐驚呼道。

“什麽二手玫瑰?”他一臉疑惑。

Sally認真看着指甲上一朵朵五瓣兩葉的紅綠小花,他用撿來的細樹杈蘸綠甲油繪了靈巧的藤蔓,配色受限的前提下他的手繪功底為這美甲增色不少。就算如此,幸得Sally生來就白,十指纖纖如玉才有驚無險hold住這“玫瑰美甲”。

見他被丁姐提溜起來反複譴責,Sally淡然開口道:“入鄉随俗嘛丁姐,我覺得挺适合現在的,而且這是小川送給我的指甲油。”

“小川?”丁姐認真思索了下這號人物。

“就是白樹德老先生的寶貝乖孫,他老人家為了孫兒開心,同意幫孫子打镲參演我們的節目了。雖然沒有什麽正式的采訪,但這素材也夠攝制組寫幾章抒情文了。” Sally舒展着手指等待晾幹,這美甲做得跟短視頻裏相較可以說是完美複刻,面前這人也着實有趣,真是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現生模板。

正式錄制這天他們穿戴整齊後還勒上了新的特色頭巾,白樹德老人家也第一次出現在了拍攝現場,這兩點是Santa想出的辦法。他和Sally兩人是專業出身無畏冗雜反複的排演流程,衆村民的表演狀态卻比較難協調統一。白樹德老人壓到今天才出場衆人驚喜不已,加之戴上了平時未有頭巾,給最後的錄制都增添了一種特別的儀式感,使得場上百餘人個個握緊鼓槌意氣風發。

最終的拍攝地點是定在一道古城牆前,正中的城門上新懸“蒲城民俗第一村”牌匾,四周支起木架裝飾五色的綢布。這一處從前無人願意踏足的荒地被村長帶人拖着石碾子理得平平整整,高粱、玉米、西瓜、紅辣椒等本地特色作物按照傳統手法摞成糧倉裝呈現五谷豐登,村裏所有的人都跑來此處湊熱鬧。

白樹德老先生精神矍铄,姿态硬朗,一聲驚雷般的鼓镲聲正式揭開了這次傳統與現代相碰撞融合的腰鼓秀的帷幕。

開場Sally一身喜慶的彩妝,氣宇軒昂踏着傳統腰鼓舞步帶着女子隊伍鳴鼓登場,表演正暢快時Santa雄姿英發帶着男子隊伍沖上場去,“搗亂”一般來了一招咄咄逼人的“老虎大洗臉”。Sally帶着女子隊伍“反擊”了一套行雲流水漂亮的“鳳凰三點頭”再次奪回風頭,Santa見招抛出氣勢洶洶的“雷神鼓”,Sally當仁不讓一串曼妙的“蝴蝶飛”高高揚起鼓槌上的飄飄紅綢打得對方“落花流水”。正在兩方你來我往膠着之際,靈巧的小川蹦蹦跳跳上了場,一套簡單卻充滿童趣俏皮的“雞啄米”吸引了場上所有人“停戰”注目。

白老頭将鼓镲節奏一轉,Sally方陣開啓了“風擺楊柳”帶動男子方針一起跳相對婉約的步伐,Santa見此又出“舞動八方”将整場鼓點打得歡快又活潑。又是一番氣勢雄渾的齊鼓,小川沖到舞臺正中,一招頗要童子功的“鯉魚躍龍門”使得全場再次恢複平靜。Sally獨自上前與他合奏“錦上添花”退下,Santa再迎上去與他合奏“金蛇狂舞”。最後男子女子合成一個方陣,Sally、Santa将小川圍在中間打鼓,舞蹈難度越來越高,小川俏皮退下陣坐在爺爺腳邊跟着大家繼續“觀戰”。場上只剩Sally和Santa兩人,雙手快速連貫且頗具美感打鼓,在密集鼓點中融合了house新潮的舞步,适配度卻極高。接近尾聲時,腰鼓隊成員拉着看熱鬧的村民一齊跳舞加入這場狂歡。最後,鏡頭定格,Santa站定,單手将Sally抛上左側寬肩坐穩,兩人擺出指定舞蹈動作。

《誰是王者》第一站渭南,腰鼓舞蹈挑戰就此完結。

Luke愛上了自己作為“三月先生”時的感覺。

他與團隊電影路演走到西安的時候,接到了Sally遞來的信。這次,她給他寫的是一封長信,信中講了她在陝西錄《誰是王者》的所見所聞,還笨拙地畫了一只細犬給他看,末尾則是發出了頗具誠意的邀請。

與信紙疊在一起的是一張拍立得和一張舞臺劇的票。照片是Sally穿着古代朝鮮新娘造型的自拍,照片上用金色簽字筆寫到“To 三月先生,健康帥氣,自在歡喜。——Sally”。另外那張舞臺劇的門票裁剪齊整,劇名為《穿越千年的神話》,是一張VIP席位的預留票。

Sally邀請Luke去大唐不夜城的劇場看她和Santa的舞臺劇《穿越千年的神話》。

當白家莊的大河誠懇提出請求之後,Santa很快就有了構思,将成龍一二十年的一部舊電影《神話》改編成了舞臺劇。他世界頂級的編舞能力,加上豐富的舞臺資歷,使得他第一次接觸到舞臺劇也适應很快,迅速切割好電影劇情開始編排。

Santa邀請她來一起打樣,Sally覺得可以将這個機會用起來。她可以無償教學出演,但是,答應邀約的條件是要Santa一周後就正式第一次登臺演出。因為一周後,Luke将要到西安出席電影路演。

雖然是一場義務演出,Santa絲毫沒有懈怠,大刀闊斧地做了起來。其間他想将雪夜山洞的戲份改得更加唯美,但是舞臺表達能過審的方式遇到瓶頸,還專程去北京拜訪了芭蕾舞劇團的王媛媛老師求教。

Santa演秦國蒙毅将軍,Sally是送來和親的朝鮮玉漱公主,外國人演中國人,中國人演外國人。當得知Santa還專門請了韓國prowdmon舞團來助演時,這個舞臺屆時定然有質有量,并非尋常走馬觀花的景區節目,專心排演朝鮮舞的Sally即刻寫信遞給了Luke。

Sally披上最後一層鮮族華麗的紅色喜袍時,美得不可言喻,Santa看着鏡中的她驚得遲遲沒有說出話。

“怎麽樣?”Sally輕輕笑道。

Santa回神,“你知道的,你生來是玉漱的模樣,卻是花木蘭的感覺。”

“什麽?”

“我喜歡中國故事裏的花木蘭,其實我一直期待上杉謙信也會是這樣的故事,但是,我們國家一直不讓有。”

“怎麽會沒有,會有的。”

“真的?我們自己千百年都沒變,到了現代世界,又一直被外面來的人推着變化。”可能從小學習街舞,受到歐美文化氛圍熏陶,Santa是一個不怎麽像亞洲人的日本人。

Sally對鏡整理衣冠,“《阿信》裏的加代小姐說過,‘女人是太陽’,我查了一下,一般創世神話裏太陽是炎帝神農,是赫利俄斯,是阿波羅。而日本是天照大神,是孤傲愛美的女神。”

“對呀,天照大神是最重要的。”Santa恍然大悟的樣子。

Sally整理完畢,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精心準備的妝容十分滿意,“別想這些了,準備好,我們上臺吧。”如果跟Luke說女人是太陽,他的反應一定很典,比起花木蘭,他一定更愛此時此刻華貴美貌的玉漱公主。

Santa将故事做成四幕。

六王畢,四海一,鄰邦小國高麗遣公主和親,以示交好臣服。

開篇,山麓接駕,抵禦搶親。

Santa身披秦國大将軍戰甲跨在馬上,身後跟随是大秦士兵,衆人在這個山麓下迎親。他都将之前兵馬俑舞臺的裝束直接挪用過來,與劇情契合,幫大河省下不少預算。

朝鮮的送親隊伍敲着長鼓,擡着和親的玉漱公主走上臺來。Sally頭頂傳統鮮族貴女紅繩盤發,紛繁珠翠,戴長金鳳簪,一身大紅繡金團華服,搭配深藍蓬裙,寬口白袖上疊三道朝鮮族标準色黃藍紅。

使者宣讀完秦皇谕旨,早早埋伏的一只飛劍破空,刺穿了谕旨和使臣,送親人群騷動四處逃竄。公主的愛人——年輕的将軍無法忍受未婚妻被遠嫁他國與垂暮老人做妾,于是策劃了搶親。Sally在這裏專門設計了韓語臺詞,與搶親的将軍拉扯,強權重壓下故國的遺憾。

雙方陣營開戰,迎戰的Santa将腰鼓鼓點錄入背景音樂,舞蹈步伐如雨點般密集,陣型變化與群演衣服顏色交映變換,看得人屏息凝神、眼花缭亂。

第二幕,墜崖山洞,雪夜一舞。

亂戰中,将軍拼死救下墜崖的公主,自己身受重傷暈倒在雪夜的山洞裏,公主用自己頭發為将軍縫合傷口。山洞內篝火躍動,因為寒冷,将軍遲遲沒有蘇醒。一路上将軍堅持尊卑有別,男女授受不親,公主卻解開第一層厚重的華服,抱住将軍用自己的體溫喚醒她。這時舞臺漆黑,只有一束白光打在這對落難的男女身上,Sally的透明絲制韓服在燈光下金光粼粼,如不着寸縷的仙子誤入凡塵。

将軍緩緩蘇醒,推開發光的公主,光影交錯,兩人舞姿柔美。這裏Santa編了一段現代舞,男女的無名指仿佛有一條隐形的絲線鏈接,兩人肢體不曾觸碰,Sally的手“操控”着Santa與她一起起舞。伴舞們似含苞綻開的花朵,又像蓬勃跳動的心髒,用拟态原始自然的美好,讓臺下的Luke恍惚間看到了愛情具象化的感覺。

第三幕,入宮畫像,嫣然一笑。

将軍平安将公主送進秦宮成為麗妃,畫師為麗妃畫像,結果麗妃終日不笑。眼看皇帝定下交稿的日期将至,衆人擔心死罪,便央求将軍相助。

原本設定的劇情是将軍舞劍取悅麗妃,Santa按照她的意思改成了将軍撫琴,然後麗妃晴空起舞嫣然一笑。Sally知道Luke因為電影一直在練古琴,故意改成了撫琴,說是展示将軍鐵漢柔情的一面。

由于時間倉促,Santa沒有時間學習古琴,于是只擺了指法,背景音放的古琴版《美麗的神話》。麗妃聽到這琴音,歡欣起身,看到了日夜思念的将軍,于是她脫下第二層華服,光彩溢目,随着古琴的旋律情不自禁跳起了家鄉的舞蹈。

這是一支極具水平的朝鮮舞。她在舞臺中央獨舞,旋轉,如一只失去翅膀的孔雀,憂愁哀傷卻美得令人心生愛憐。沒想到她跳舞竟然如此扣人心弦,屬于不懂舞蹈的孩童都能被輕松調動情緒深深吸引。Luke甚至都開始幻想着自己撫琴,容色端麗的她風情的拔下金鳳長簪散開頭發,解開華服束縛,用幽蘭盈香的長袖輕拂過他的臉,圍着他翩然起舞。

第四幕,麗妃殉葬,将軍戰死。

秦國內憂外患,老皇帝僅存一息。如果皇帝死去,年輕的麗妃就需要殉葬。于是将軍浴血奮戰去求不死仙丹想保麗妃一命,結果不幸被叛,戰死沙場。

麗妃的夢中,兩人在秦陵地宮重見。

這一段用了威亞,其實Santa更看重用舞者的身體去表達,最為反感借用道具。而大河要求一定要用,因為基于現實考量,用威亞的戲劇場明顯更為賣座。于是,最終Santa卸甲,Sally脫下第三層華服,一席純淨白色漢服仙袂飄飖,兩人在空中相擁旋轉飛舞。

謝幕彩帶落下,紛紛揚揚,主演們一起牽着手出來鞠躬謝幕。觀衆掌聲雷動,許多人起身喝彩留下了淚水,久久不散。

Luke西裝革履在臺下盯着謝幕的Sally,抓取到Sally看到他很驚喜的片刻,她又驚慌害羞一般将眼神轉移看別處刻意不去看他。他追随着她目光如隼,似笑非笑用舌頭頂腮慢慢玩味着,他還未從夢中醒來。

“Sally,我們大獲成功!”Santa興奮不已。

她今晚跳得很爽,演得也很盡興,她興奮得想拉着Santa跳一晚上舞。可是她心思此時卻在別處,“是啊,我也很滿意,大河,希望你能珍惜Santa的一番心血。”

大河快意大笑道:“開始說要買版權,領導還不願意簽字花錢,我把Santa的大名一搬出來,這事就很快辦下來了!你不知道我這些天都沒睡過整覺啊!太感謝你們了!這個舞臺劇肯定能爆火,白家莊的村民會記得你們的好的!”

她不得不強迫自己無視Santa的低落,推掉了劇團的慶功宴,抓緊時間回到化妝間卸妝。Sally換上一身Chanel杏灰色小西服套裝,搭配同色系貝雷帽,一雙最新款尖頭水鑽Jimmy Choo,戴上墨鏡拿上舞臺劇文件剛出門就被攔住了。

擡眼一看,是Luke,他一直在這裏等。

她笑道:“好巧啊,Luke,沒想到你真的來看我的舞臺劇了。”

“我今天到西安路演,結果正巧你的舞臺劇初演,這是老天知我心意啊!你讓我好找,Sally,這麽多天沒見你,你竟然躲在景區裏演出,看來你在娛樂圈混得着實不怎麽樣呀。”Luke說話永遠是這樣,似乎沒有任何人提點過他,任由他橫行,還自我感覺良好。

“勞三月先生費心了,那麽請問、我請你看舞臺劇,你就是專程來挖苦我落魄的嗎。”Sally摘下墨鏡。

“《神話》這個電影改成舞臺劇,還是有可看性,但是蒙毅彈琴是假彈,那個舞蹈演員不會彈琴。”

他看不懂舞蹈,果然就踩進了Sally提前設置的這個坑,“是嗎,你竟然在看別人彈琴,為了那一段,我可是不分日夜練了很久的朝鮮舞呢。”

“你跳舞的時候像在發光,像一只在絕境中起舞的孔雀,當時我全場只看得到你一個人。”

“謝謝誇獎,小玄鳥。”Sally笑道,他電影角色殷郊的設定有一個墜落的玄鳥意象。

他十分受用,開心道:“收到你的信,我專程預訂了一只蟹,從北海道剛運來,賞個臉?這次我請你吃飯。”

Sally擡眼望向他:“可以呀,我正好向小玄鳥請教,怎樣才能在娛樂圈混得好。”

餐廳就在西安鬧市的小巷,精致小巧的招牌,沒有特殊裝飾,全憑黑制服員工引路。在玄關脫鞋後踩着幹爽潔淨的草席,打開第三道拉門才進到此處。傳統的日式小餐廳的裝潢,狹窄的過道擺着六張高凳,細長的原木吧臺,坐下面對自己的就是今天的主廚。

“今天路演間隙,我看你微博發了和Sabrina趙的合照,趙家是國內時尚圈泰鬥,你這個小演員是怎麽跟她認識的。”Luke解下定制的百達翡麗和手機一起擺在桌上,這次他戴了自己最喜歡的手表來赴約。Luke總是覺得,Sally對他陳家的認知反應有些尋常了,她待他與別的男人并無不同,他想借用外物看到她更多的可以拿捏的熱情。

“大學同學。”Sally并不在意他的舉動,漫不經心撥弄着餐前甜點酸奶裏的脆柿。

“你出道前不是幼師?法國也有幼師學校啊,趙萱不在巴黎讀大學來着嗎。”看來他對她有初步了解了。

Sally放下考究的小銀勺,淺笑:“我猜,法國應該也有幼師學校。”她并不打算解釋,眼前的人也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和趙萱求學之路的時間線。

“你怎麽不吃?”他三兩口吃完酸奶便招手示意上下一道菜。

“我不吃柿子,怕皮膚變黃。”

“講究,不過我的這只蟹你應該挑不出毛病,我看到你是深圳人,肯定喜歡吃海鮮!”

話音剛落,兩人面前新上了盞白蘿蔔蟹肉羹,淺嘗一口便能感受到蟹肉甜鮮,确是好蟹。

見她仍舊意興闌珊,Luke便催促主廚:“別弄這些個小東西,趕緊上硬菜吧,先把蟹腿扒了上來,我們吃刺身。”

聞此,主廚便取出自己專用的刀具,幹淨利落切出蟹腿,每支蟹腿一半留殼一半露出絲絲瑩白如冰雪的肥厚蟹肉,先浸冰水再有序懸擺在古色古香的和風木架呈了上來。

“螃蟹就要吃刺身,煮熟了吃的話又窮酸又沒勁,你說是不是?”

這是一只起碼十斤以上的大蟹,每支蟹腿細處也能有她足足兩指粗。Sally拿起一支蟹腿蘸一點柚子醋,舉起來,仰着臉開始慢慢吃蟹肉。她吃蟹腿的表情慵懶中又透露着一點陶醉,粉嫩的唇齒與瑩白的蟹肉糾纏,Luke被這個畫面震到,癡癡看了許久未動。

整個過程Sally不曾正眼看他,她放下蟹腿的空殼,用紙巾擦嘴道:“确實是一只好蟹,配得上今天的良辰美景,就是缺點什麽。”

“拿你們最好的酒來。”Luke道。

Sally道:“不用了,給我一點尋常的威士忌。”

“那來一瓶你們家的那款招牌酒。”

服務生明顯有遲疑,剛準備開口問詢,經理模樣的人拿了一瓶響酒急匆匆迎了過來。

“小陳總,您要的是這款HIBIKI是吧,這是您會員檔案裏有喝過的。”這酒雖經濟,但是配海鮮還是相當不錯的。

“沒錯,就這個。”Luke手指細長,骨節分明,他優雅開酒,瓶身标簽的越前和紙上是荻野丹雪的書法,二十四切水晶瓶對應着二十四節氣。他取過杯子準備倒酒,Sally柔荑微涼,攔住了将傾倒的酒瓶:“Luke,今天你請我吃這麽好的大蟹還沒謝你,這酒應該我來倒。”

從進到此處晚餐,Luke的虛榮心第一次得到膨脹,他心情大好,遣走服務生只留下日本主廚做菜。Sally将一側頭發挽在耳後,将琥珀色的酒水倒入花紋反複的透明水晶酒杯中。

很快一杯酒見底,他似會意到什麽暧昧笑道:“哄我喝酒呀,你在想什麽。”

Sally在烤蟹腿上擠上檸檬汁,專注用尖筷撥起一塊蟹肉,“我在想,…金萌萌是你女朋友?”她裝作不經意般問道。

“誰說的,我可沒官宣過。”他急于否認。

“所有人都知道。”

“她那種女人、大家都是各取所需,不适合結婚。”Luke手緊攥着酒杯,盯着Sally的側臉,她今晚美得他內心一片豔色旖旎。

“我看花邊新聞,你們在一起至少一年了吧,你對女人這麽都絕情的嗎。”

“你在關注我?”Luke有點歡喜。

Sally迅速掩下情緒,佯裝淡然道:“陳小太子的風流事跡誰人不知,就聽說金萌萌最近事業水漲船高是借了你的東風,我好奇問問而已。倒是你,沒個實話,硬是把金萌萌說得像陌路人似的,做你Luke的女朋友…都需要這麽辛苦的嗎?”

“她手上三瓜倆棗确實是我賞的,不過,如果她是我女朋友,那我現在不知道有多少個女朋友了。”他挑眉,略微得意。

Sally飲了一口冷酒,媚眼如絲,似有醉意靠近,在他耳邊輕聲但清晰道:“渣男。”

Luke剛準備伸手去抓她,卻只劃到一點發梢,她已坐回了原位,Luke舔了舔嘴唇抿嘴一笑,便作罷了。

Sally不慌不忙道:“金萌萌擅長跳幾支韓國女團舞,Vocal實力一般,你唱歌那麽好,我還以為你喜歡會唱歌的。”阿念歌喉動聽,她在首爾練歌房的身影在Sally腦海中一閃而過。

“女人嘛,聽話就好。我并不關心她們是做什麽的,就像你,就算今天你是個殺蟹的,我依舊會喜歡。”Luke望着她又喝了一大口酒,這次見面聊得這麽開,他也是沒料到。

Sally輕蔑一笑:“那這金萌萌算什麽?”

“我會睡她,但會娶你。”Luke很得意,似乎以為自己說出了什麽驚天動地的曠世動人情話。他起身走到Sally身後,從西裝內襯裏取出一條銀藍光質地的珍珠項鏈,這是南洋澳白中的極品。鏈身由10mm無暇珠串成,單珠市價在五位數以上,這一串已經足夠奢靡。而正中主珠直徑足足能到20mm!成色若北國清冷極光,此珠品相有市無價,說是稀世珍寶都不為過。

看來他對看舞臺劇的安排很滿意,Sally不打算掃他的興,伸出雙手将頭發高挽起,露出纖細好看的天鵝頸。Luke靠近她将項鏈給她戴上,并将胸膛若即若離靠着她的後背,距離過近,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氣息。Luke在她耳側輕聲道:“我有耐心,我會等你願意。”

Sally放下頭發,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他們兩人都在鏡頭裏,像極了在合照的情侶,但是Sally沒有自拍的意思,一直仔細欣賞着珍珠。不得不說這真是一串極美的珍珠,跟香奈兒也是十分相稱,“送珍珠啊,我以為媽媽輩的才喜歡。”

“現在都流行澳白呀,哪個頂流女明星沒有擁有都是時尚的棄兒。不過你放心Sally,你的這串別說國內,放眼全球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品。”

“知道郭敬明為什麽被人瞧不起嗎?”Sally對着前置鏡頭撫着珍珠道。

“為什麽?他明明很有才華,《小時代》上映了之後,一些窮女生都會變得愛珠寶……”

“無論是省吃儉用買珠寶,還是委身豺狼換珠寶,得利者都是你這種人。Luke,讓女人沉迷于愛情和珠寶,是你們男人為了成為上位者的詭計。”

Luke似懂非懂,“男人、,本來就應該在上面啊。”

“你真有意思。”Sally哭笑不得端起酒杯,自顧自将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這個過程似乎很漫長,送高昂珠寶,果然是他一貫的手筆。她眼窩發熱憋着眼淚,她想不通為什麽這個人會生得與肖遠一模一樣的臉,她想不通為什麽阿念會愛上這個人,她想不通為什麽這種纨绔要肆意踐踏女孩才能獲取快感。

還是手機鈴聲喚回了她,阿萱按時到了這裏。

Sally放下酒杯:“今天,多謝你款待,我還有約就先走了。”螃蟹才吃了一半,主廚看着二人遲疑下一道剛勾勒好的青豌豆蟹湯要不要端上去。

“什麽約?怎麽才說?太突然了吧。”Luke有些慌,作勢要攔住她。

“我只是邀請你來看我的舞臺劇,然而晚上我跟阿萱早就約好了,突然的那個,是你。”

Luke剛準備開口,Sally又道:“沒關系的,Luke,下次再約,可好?”她雙眸微醺,甜美一笑。

“可是、我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你說。”

“你跑電影路演一天已經很辛苦,晚上來捧場我的舞臺劇,還帶我來吃大餐,我其實挺開心的。項鏈就當是你為我慶祝《神話》圓滿落幕的禮物,這珍珠美得世間不會有人拒絕,我先收下了。”Sally溫柔道。

“沒事沒事,這才算哪到哪,下次請你喝羅曼尼康帝。”

Sally不緊不慢整理好妝容,拿着舞臺劇的文件離座,他也整理好跟随她離開。走到玄關時,Sally才發現他的助理阿蘇竟然也在,不知他什麽時候來的,此時正百無聊賴在角落坐倚着打游戲。他們出來,阿蘇雙眼沒有離開手機,起身沒有脫鞋徑直往裏走去結賬,服務員迎上去帶阿蘇進了內廂。

此處就剩下他們兩人,Sally坐在靠牆的換鞋凳上,Luke主動給她取了鞋子,兩人體型差距使然,在狹小的空間中Sally嬌小的被完全罩在Luke的身影下。他猛然看見她白皙的雙足情難自控,不自主似捉住一般緊握住她的腳,“不要!…”Sally被吓到一般低呼,她試圖推開他壓過來肩膀,他不斷壓縮兩人之間的空間,無形制造出了這種壓迫感。Luke輕佻一笑,“這下你知道男人為什麽會在上面了吧。”他對男性在力量上的天然優勢玩轉得得心應手。

“你弄疼我了。”Sally主動示弱。

Luke還是不顧她的掙紮給她穿上了高跟鞋,這個舉動遠比戴項鏈要親密。Sally似生氣了一般,穿好鞋沒有等他就推門而出,Luke連忙跟上。

兩人剛出來,迎面遇到了Luke的酒友。

“喲,小陳總,好久不見!”一矮胖男粗聲喊道。這男的一身巴黎世家如花襖,滿臉橫肉油光嶄,加上一根麻繩粗的金項鏈。一看就是喝完啤酒不沖廁所,喜歡強迫女孩吃槟榔為樂的角色。傳說中秀場一步45萬美金巴巴多斯的維秘超模COCOZ也在,金發碧眼的大美人此時踩着高跟鞋半彎着腰顫顫巍巍攙着醉酒的他。這個畫面美學上過于詭異,放到現實又确乎合理。

Luke見來人是鄭興強。

四十出頭,一個做礦石沙土生意起來的暴發戶。

未等Luke開口,鄭興強大剌剌地說:“小陳總日理萬機、日理萬機呀!這小妞挺水靈兒從未見過,你的炮臺還是換得這麽勤快呀。”

Sally整理好玄關被迫穿鞋的不滿,雙手緊緊抱着薄薄的文件,她現在需要給Luke面子,于是調整出一個得體的淺笑,微微點頭示好。見她如此,這種場合下,Luke竟然第一次有點不自然:“鄭爺,我、我今天是工作結束抽時間陪好朋友吃飯,你不要誤會。”

那人上下打量了下略顯單薄的Sally,她這段時間在渭南曝曬錄節目又顯得有點黑,鄭興強說:“我記得你喜歡一直胸大腰細又白又嫩的,最好是通身雪白一點瑕疵都沒有的,怎麽換口味了?”何念娣和金萌萌都身材極佳,生得雪白,看來這個人審美一直很穩定。

“鄭爺你怎麽來西安了,這也真是巧,沒想到這裏也能碰到你。”Luke企圖換個話題,他的私生活大家都心知肚明,似乎是擔心牽扯出什麽別的話題。他此時有點心虛,瞟了一眼Sally,她淺笑依然。

鄭興強卻不打算放過八卦,他盯着Sally手中的文件看,又見她一身小西裝:“難不成小陳總大魚大肉、酒池肉林慣了,偶爾也想搞搞有文化的批?不對呀,聽說你的那小明星金萌萌,為了讨好你才打了逗龜釘,這麽快就膩了呀!不如改天哥哥我攢個局,帶你騎一騎大洋馬,好不好!”

“鄭爺你喝多了吧,我不感興趣什麽局,來來,都是瞎的嗎,快扶鄭爺歇着。”Luke招手将鄭爺随行的人喚來。

Sally見現狀如此,不能白被冒犯,她定要好好利用起來。于是,她今晚第一次“吃醋”一般生氣了。

Luke轉身回來,發現美人走遠,獨自在路邊等車,面無表情地劃着手機。他跑了過來,“趙萱人呢?不是給你打電話說到了嗎?要不我送你吧!”

“你跑一天工作,早點回酒店休息,剛剛你還喝酒了,別折騰了,應該還有很多美女等你回去。”

“沒有的事!剛剛、…鄭爺是個粗人,他的話你別放心上。”

“是嗎,我看你們很熟。”

“以前在一起玩過,不過!那也是以前了!我不會去那些太亂的局,我有潔癖,你相信我。”

“我不喜歡生活太複雜的男人。”她不去看他,望着車水馬龍道。

“我沒有複雜,都是很簡單的關系,都只是随緣的。”Luke解釋。

“那你的緣份有點多啊,小陳總。”話音剛落,阿萱紅色的小跑在兩人面前停了下來。

Sally開門準備上車,他剛要伸出手拉她,她先開口:“別碰我。”他立刻收回了手。

Sally回頭,先是嘆了口氣,眼神裝作有所不舍的樣子,略微遲疑:“你、你以後想怎麽撩妹無所謂,但是少吃海鮮,……你嗓子會不舒服。”丢下這一句話,Sally決絕般回頭鑽進車裏,關上車門揚長而去。

阿萱一腳油門離開這處,Sally在後座感到身心放松的她仰躺着沒有言語。

“你當我是你的司機啊,我的Sally大小姐。”阿萱嘟囔道,紅色小轎車就彙入了古城的五光十色中。

“不坐副駕座是怕熏到你,我喝了點兒酒。”Sally閉目揉着太陽穴說到。

“哇,好漂亮的澳白!”阿萱驚嘆,那項鏈在暗夜中映襯着微光也美如仙品。

“他送的。”

“不愧是盛祥太子,随手一揮就這麽大手筆,這陳家真是潑天的富貴。我小時候就聽大人們說過,乾隆鐘情的碧玉,在他家只能用來做菜刀柄。”阿萱調侃道。

“他家也食五谷也有廚房做飯吃的呀,那陳家的大米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Sally扶額道。

“哈哈哈,你真是!不過,你今天怎麽跟Luke單獨出來喝酒?不是看舞臺劇來着嗎。”阿萱今天專程來支持她和Santa,結果劇團聚餐沒見到Sally人,看到微信才知道她跟Luke走了。

“拒絕他太多次了,需得有次回應,不然真放跑了。”

“虧得你能喝,還是別搞這種有酒的局,他如果喝多了呢?不怕他玩花招嗎。”

“游戲剛開局就開挂,這得少了多少刺激和快感,這不是他這種狩獵者的作風。放心啦阿萱,一切盡在掌握。”她想起玄關穿鞋,覺得可笑,他的性緣腦真是受不得一點撩撥。

“今天還好我在能撈你一把,他會不會已經查到你和阿念有什麽關聯?”

“你想多了。”Sally側目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他連金萌萌都所知甚少,更何況是前塵往事。”

阿萱看着後視鏡裏有些沮喪的Sally,就說:“那小子是不是看上你了?我看他很聽你的話。”

Sally聞此,回憶了他們在海南的初見,沙灘上她将他錯認為肖遠緊緊抓着他的雙臂不肯放手,淚流滿面癡癡凝望着他……這樣,似乎是她先“撩撥”的他。

她目的明确的出現在流浪動物募捐現場,帶他去琶洲漫展一起玩,還主動與他看畢加索,如今一封滿含心意的長信邀約他來看自己主演的舞臺劇。

Sally坐起身:“不重要了,可能我是他之前沒嘗試過的類型,看來我的人設選對了。”

阿萱試探性問道:“Santa、…他認識Luke嗎?”

“不需要認識,Santa的舞蹈水平世界排行榜上有名,今天我和Santa在他面前跳了一整場的舞,他都沒注意到Santa,真是個完全不懂欣賞的舞蹈白癡。”

“Luke還真是個舞癡,我看他拍的抖音很少能正經卡點的,你不是說他嗓音不錯,沒想到他這樣還能唱好歌。”

“他還很苦惱自己的這個天賦不來自父母呢。”

“那Luke的事情,你打算下一步怎麽做?”

Sally擰開一瓶純淨水,喝了一大口道:“世間因果,自有定數,我能成功做一支催化劑就好。”

“哼,也是,這種人始亂終棄又算得什麽新聞?一條貧女的性命罷了,只說他手上樁樁件件未必經得起研究。”阿萱雲淡風輕道。

Sally似乎更沉醉車中新響起的老歌,望着窗外的斑駁,微醺的她仿佛在墨黑色的大海中沉—浮,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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