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耳光

第70章 耳光

後半夜,待真正的仇郁清回到家中,我已将書房裏的一切東西都恢複成了原狀。

腦海中明明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應該上前質問嘶吼,應該爬起身來,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狠狠甩在仇郁清的臉上。

但是……為什麽呢?或許是出于某種逃避心理,又或許只是本性使然罷了,最終我還是掩蓋了自己的“罪證”,U盤與照片都被放回到原處,就連保險箱都被我重新緊鎖上了。

蜷縮在客房的卧室中,我死死地緊閉着雙目,我在裝睡,我聽見仇郁清的腳步聲,他似是在這房門前停留了片刻,叩叩的敲門聲後,我聽見他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我不答,他便大約以為我睡着了,于是便不再立于門前,徑直離開了。

是回到主卧睡去了麽?還是說……去洗漱?

這樣倒也好,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質問他、懷疑他、厭惡他,不可置信地無比絕望地歇斯底裏地……

我還沒有準備好變成那樣。

仇郁清的腳步聲很輕,跟貓一樣,門板又厚,這屋子的隔音做得極佳,所以即便我豎起耳朵仔細傾聽着來自屋外的動靜,也不能十分準确地知悉仇郁清此刻的動向。

又過了十分鐘,亦或者半小時,這間客房的房門門把,被輕輕扭動。

提前反鎖了門,之前同仇郁清鬧別扭的時候我偶爾會這樣做,此刻,我也是有理由這麽做的。

以往對于我的舉措,仇郁清總顯得習以為常。

我多麽希望他能夠識相點早些離開啊,當我第二天醒來,說不定便已經忘記了那些可怕的真相,如果可以我真的不願再質問他了,拒絕溝通的交流,次數多了也只會令人感到煩躁罷了。

然而鑰匙卻插入了門孔,像是一早便知曉我會鎖掉房門那般,仇郁清直接使用鑰匙,進入到房門內了。

打開門,他身影構成的陰影似乎灑在我的軀體上,我徒勞無功地緊閉着眼睛裝睡,我聽見仇郁清問:“已經睡着了麽?”

關上房門的聲音是輕緩的,不一會兒,仇郁清的體溫便伴随着自外界帶回的冷冽籠罩到了我的身體上,身後的床鋪略微塌陷,他側躺下來,手掌輕輕地,放在了我的臂膀上。

并沒有就這樣抱着我直接睡下,仇郁清略略支起身子,像是正在黑夜中觀察着我。

時間就那麽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中,我只能聽見仇郁清輕柔的呼吸聲,他的視線就宛若一張細密而又韌性十足的網,罩住我,也輕輕地卡在我的脖頸上。

“你打開,然後看到了,對麽?”低沉的聲音宛若毒蛇的蛇信,貼在我的耳側,雖是那樣地輕聲細語甚至漫不經心,但卻霎時間麻痹了我的身心,除開陡然間長滿雞皮疙瘩的手臂,我已無法對他的這句話做出任何回應了。

而後他接着說:“我不信看了那些之後你還能睡着。”無情的宣判,将我小小的堅持襯得尤為可笑。

打從心底感受到一陣無力,睜開眼睛,我猛然間坐起身來,惡狠狠地盯着他瞧,“這個屋子裏面也有監控攝像頭?還是說,那個書房裏面有?”

仇郁清的面容似是帶着些許悲哀,他凝望着我,“事先答應過你的,所以我不會那麽做。”略微湊近些許,勾起唇角,仇郁清的目光在黑夜中顯得是那樣冷漠:“可惜我依然知道,只要你比我先回到家,便會到書房裏轉一圈,為了試出保險箱的密碼,然後又在我回來之前回到客廳,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的意思是沒有監控?所以……這些他又是怎麽知道的?靠猜,還是靠對我的了解?

“書房的門把,只有被我關上的時候才會略略向下傾斜,你這麽馬虎,大概是察覺不出來的。”仇郁清柔軟的手心就猶如一條纏綿但卻冰涼的游蛇,自手背緩緩摩挲向上,最終停留在了我的肩膀,靠近脖頸的地方,“至于保險箱裏面的東西,其實……是有規律的,那些照片我觀賞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打亂過,裴森你沒發現麽?其實它們是按照時間順序——”

“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完全是出于本能,我扇在了仇郁清的臉上。

我從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麽做。

但我并不後悔,毋寧說,我壓根不明白他為什麽還能當着我的面無比平靜地敘述這樣許多。

“瞞我這麽長時間,有意思麽?”瞪視着仇郁清,發麻的掌心也被緩慢攥緊了,“仇郁清你到底在想什麽?既然你就是那個人,為什麽不能一早讓我知道呢?”第一次在他面前發這樣大的脾氣,我攥住了他的領口,開始失控地拼命搖晃推搡着他,“有意思麽?啊?有意思嗎?愚弄我欺瞞我哄騙我,有意思嗎?在你眼中我他媽就是個小醜!”

吼叫令我的嗓子開始發痛,一個眨眼,淚水已經自我的眼眶中流了下來,“你跟我提,你直接告訴我不好麽?畢竟……”

畢竟我是那樣喜歡着他。

甚至,我說不定是會原諒他的。

為什麽?他到底在想什麽?

我不明白,我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

仇郁清的臉頰歪向一片,維持着那個動作,就好像死了一般,他的頭發略略遮掩住他的眼眸,在我失控發瘋的全程,他一句話都沒說。

“仇郁清,你這個該死的混蛋!”還有比這更無力的辱罵麽?大抵是沒有的,我本想又一拳揍在他臉上,但卻又想到他明天或許還要去公司開會,所以沒有那樣做。

黑暗與粗重的呼吸聲融合在一起,淬出了名為死寂的毒。

許久之後,我才聽見仇郁清微弱而又平靜的聲音,“……我,很喜歡。”漂亮的下颌線,高挺的鼻梁,他的嘴唇略略顫抖着,“我很喜歡那些照片,你不在我身邊的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是看着它們度過。”

“很漂亮,裴森。”目光略略向下,仇郁清看着我,他說:“其實你才應該去做模特。”

眼眶中的酸澀更甚,我甚至開始看不清仇郁清的面龐了。

他……是在諷刺我麽?

還是僅僅只是在闡述他那畸形的審美而已呢?

“每一張照片,我都撫摸了千萬遍……裴森,”坐正了自己的身子,仇郁清紅着一邊的臉,他就那樣凝視着我,一個眨眼,淚水自他的眼中流了下來,“你有沒有留意過每張照片陳舊的邊緣,還有些我最欣賞,最經常撫摸的地方,都已經變舊,失去原本的顏色了。”

他的聲音因些微的哭腔而變得沙啞,“我好想再拍你一次,裴森,可是我不敢跟你提這些。”

“……因為你不是模特,我沒有理由,就好像當初,明明知道你需要幫助,我卻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身份,什麽樣的理由讓你重新接受我,還有跟我相關的一切事物了。”

閉上眼睛,淚滴便順着臉頰滴滴答答地落到床單上了。

這算是仇郁清的申辯麽?我不知道,時至今日,我甚至已經不明白自己到底對他是什麽樣的心情了。

“那跟蹤的事情,襲擊我的事情,你又怎麽解釋呢?”

來吧仇郁清,盡情渲染吧,把自己渲染得純潔無辜、把自己僞裝得全無錯處。

如果你真的能夠将這一切的謊言全部圓上。

那麽我也是願意相信你的。

低頭,仇郁清沉默了。

他緩慢擡臂想要拉住我的手,卻被我輕輕揮開了。

“全部都告訴我,我要全部。”咬牙切齒地凝望着他,我不相信,到了這個地步他還不願意跟我坦白麽?

“我恨你。”

仇郁清的一句話,宛若當頭棒喝,砸在我的頭上,令我一時間動彈不得。

“什麽?”難以想象這是從本該為自己分辨的仇郁清口中說出來的,我的心髒狂跳,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連帶着咬合肌的力氣都不由自主地加大了,“你說什麽?”

“應該說,那個時候是我讓我自己恨你的,這是實話。”擡眸,仇郁清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又殘忍,一瞬間,他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這樣解釋,你滿意麽?”

……怎麽是這樣?

紅着眼眶,我從沒有感覺自己的人生竟是這般地不可理喻,我開始四下找尋自己的衣物,開始慌不擇路地,将它們一股腦地套在頭上。

他恨我,仇郁清居然說……他恨我。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不明白,但卻又好像隐隐明白的。

是我教他的。

是我要他去恨的。

是我當初阻止了他的複仇。

是我在網上對他說出那些奇怪的話語。

好吧,我承認了,都是我的錯。

那他要恨就恨去吧,我已經不想再掙紮沉淪了。

“裴森。”身後,仇郁清叫了我的名字,在我離開客房之間,他從床上站起來,窗外的月光打在他修長寂寥的身影上,顯得那樣寂寞。

“別走。”聲音沙啞,這兩個字,就好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

我不說話,只擰開門把向外逃去了。

分明我大邁着步伐走得極快,但卻仍舊不敵仇郁清宛若獵食動物的速度,他抓住我的肩膀,用蠻力令我調轉了身形,他的眼中顯現出憤怒。

“果然又是這樣麽?”他問,“你又要跟我分手,你又要做出這種事!你明明說好了不會再那樣的!這次是這樣,上次也是這樣!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說什麽喜歡都他媽是騙人的!”

仇郁清前所未見地,堪稱氣急敗壞地爆了粗口。

他握住我肩膀的力道極大,大得就連我都感受到了陣陣的疼痛。

“上次也是因為這個……”勾起唇角,看着仇郁清,我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了,“不,仇郁清這不一樣,我只是累了。”

疲憊于你無論如何都不願坦白的苦苦隐瞞。

疲憊于你的反複無常,一會兒說愛我,一會兒說恨我。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麽了,又或許,我從來沒有将你看清過。

為什麽不願意跟我開誠布公地談一次呢?為什麽?

對于曾經的你,你的看法你的心情,對于那兩次分手,對于你至今仍還在瞞我的一切。

難道你不相信我會原諒你會理解你,會永遠與你站在一起麽?

仇郁清……

我們這樣,是不健康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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