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滿庭芳 06 (一更)
第30章 滿庭芳 06 (一更)
他直愣愣地看着晏南機在他對面坐下。
然後一股壓迫感鋪天蓋地砸下來, 車內空間本就不大,現下多了一人後瞬間就變得逼仄起來。
對方一雙長腿沒處放,馬車稍微抖一下兩人的腿就會碰在一起。
蕭洄不自在地收起吊兒郎當的模樣,将雙手乖乖地放在膝上, 有些拘束。
跟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還知道要臉啊?”蕭珩嗤笑。
蕭洄:“……”
說得像他不要臉一樣。
晏南機一身黑衣幹練, 腰間配了把長劍,像是剛辦完事。
他把長劍取下平放在雙腿上, 瞥了人一眼, 問蕭珩:“你說他幹什麽?”
“當哥哥的說弟弟你也要管?”蕭珩語氣臭了吧唧的, “晏大人未免管得太寬了。”
晏南機眉毛一挑,偏頭看向蕭洄, 很有禮貌地點了下頭,認真詢問:“我可以管嗎?”
蕭洄下意識點頭:“……可以。”
晏南機目露滿意,蕭珩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他心虛地掀開車簾看了眼這人上車的位置。
是汪府。
喪幡還沒拆。
蕭洄放下窗簾, 兀自說着:“那天說好要把大氅洗了再還你的, 可是我忘拿走了,手帕倒是洗了, 但是我又忘帶了。”
他解釋道:“可以緩幾天再給你嗎?”
“這個沒關系, 手帕可以送你,不用還。”晏南機目光停在他手上, 問:“傷好點沒?”
“好多了,多虧了二哥給我的藥。”說到這, 蕭洄想起來自己上他車的目的, 忙對蕭珩道:“謝謝二哥, 藥很好用, 傷口一點都不疼了!”
語氣軟軟的, 讨好的意味十足。蕭珩翻了個白眼,不是很想理這個吃裏扒外的家夥。
“謝我幹嘛,謝你那便宜哥哥去啊。”他語氣很別扭:“反正我看你也挺喜歡人家。”
還洗手帕呢,到底誰是親哥?
“誰喜歡他了?!”蕭洄立刻反駁,心虛地瞥了眼對面的人。
這可不興亂說啊哥!
蕭珩無所謂改口:“哦,那就不喜歡。”
“……也不是這個意思。”
“那還不是喜歡。”
“不能這麽理解。”蕭洄忍不住扶額。
蕭珩這個死gay,自己都找了個男朋友了還不知道這玩笑不能随便開麽。
晏南機嘴角輕輕一勾,很淡。
但還是被人捕捉到了。
蕭洄無語地看過去,怎麽,才一會兒就忘記了剛才誰站你這邊的是吧?
但不管怎麽說,還是要——
“謝謝。”
哎,挺可惜的。
少了一個能在江湖上說話的哥哥。
一道很輕的聲音傳來。
“舉手之勞。”
馬車小幅度震了一下,蕭洄膝蓋不輕不重地撞上個什麽東西。
有點硬。
他默默退開一點。
蕭珩想起來正事,便問:“結果如何?”
“都招了。”似是察覺到他的動作,晏南機微微張開腿,體貼地為他挪開位置。
長劍被他拿下,立在馬車的另一邊。
這樣一來,蕭洄的雙腿便落在了他的□□。
有點尴尬。
蕭洄頭都快縮進衣服裏了。
“……”
古代人的衣袍大多寬松,蕭珩沒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一門心思放在案子上:“怎麽說,是我說的那樣?”
前段時間,工部侍郎汪長宣死于火災,泰興帝命令刑部和錦衣衛共查此案。刑部和錦衣衛一直不對付,刑部尚書穆同澤仗着自己在這方面權力大,把所有證據捂着不放,導致錦衣衛查案時束手束腳。
既然有人上趕着賣苦力,蕭珩樂得清閑,索性放手不管了。
別人需要功績來晉升,他蕭不為可不需要。
就這麽查了幾天後,按照刑部寫的奏折內容來看,這個案子查得還挺順利的,因此沒到三天就宣布破案。
從案發現場到人證物證、作案動機,完美符合邏輯,抓捕和審問流程堪稱近幾年辦案的典範。
刑部上下一衆因為這個案子在朝堂上被百官誇了好幾天,以穆同澤為首的刑部左右侍郎見到錦衣衛的人恨不得把“嚣張”二字寫在臉上,就差指着鼻孔罵人了。
北鎮撫司那幾天一直是低氣壓,好些個性情暴戾的恨不得帶上兄弟們殺上門去,一呼百應,差點釀成大禍。
最後還是蕭珩出手攔住了他們,道事情可能沒怎麽簡單。
果然,兩天後此案被遞到大理寺複審的時候,被查出了問題。
晏南機從作案動機裏拎出一個漏洞,他沒告訴任何人,而是順着這條線查了下去。
只是沒想到這一查,幾乎全部推翻了既有的記錄,和刑部送過來的細節大相徑庭。
“汪長宣其實不是汪長宣,他原名叫汪長林。”
三十五年前,黃河水訊,豫州受難。一位母親帶着兩個兒子舉家搬遷至清河投奔親戚。誰知,在他們趕至清河前一晚,親戚一家被仇人滅門。
這兩個兒子便是汪長宣和汪長林,他們是一對雙生子。
母子三人流落至郊外杏陳家村,幸得好心村民收留,在村落的後山腳下有了個落腳之地。
投奔前,汪氏曾去信一封,提及自己及兩個兒子。想必此刻,那些人也看到了那封信,知道幾天後會有人投奔上門。
不惜得滅滿門的仇,必定是血仇。
恐怕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他們母子三人,他們沒如約入府,想必這群人正滿清河地尋找他們。
如今仇人在暗,為了活下去,汪氏将自己的一個兒子藏了起來,對外宣稱她只有“汪長宣”一子。
弟弟是汪長林,哥哥叫汪長宣。
小時候弟弟不如哥哥聰明,汪氏每次都把弟弟關在家裏,久而久之就弟弟便心生怨恨。
明明是雙生子,明明都是汪氏的兒子,哥哥能正常地活着,弟弟卻只能被關在屋裏,看着哥哥交朋友、上學,看着他娶妻生子。
就算破天荒地能出門,也要頂着哥哥的名字,模仿哥哥的一切。還被母親耳提面命地吩咐,不許亂跑不許亂看不許亂說話。
一切對哥哥來說有污點的行徑都不能做。
他生來是有名字的,可到後來,沒有人記得他叫什麽,也沒有人能知道他叫什麽。
終于,多年後,汪長宣不負所望得以金榜題名。全家人都在歡呼,村裏人也送來賀禮。
汪長宣衣錦還鄉那天,流水宴擺了三天三夜,從村頭擺到了村尾。
所有人都在恭賀汪長宣,汪長林偷偷撬開了鎖,藏在屋後靜靜地看着。
弑兄殺母那天,汪長林要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他冷靜地規劃好了所有,笨了一輩子的人頭一回這麽聰明,他成功地殺死了自己唯二的兩個親人。
連同他兄長的妻女,無一幸免。
從此,世間與他再無瓜葛。
至此,他終成了汪長宣。
陳家村後山腳下的那間茅草屋被一把火燒得幹淨,半月之後,工部多了一個為人精明、處事圓滑的員外郎。
“汪長林還是聰明,知道自己不如哥哥博學多識,進入翰林院肯定會被懷疑。”蕭珩皺着眉道。
汪長宣比他做官早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他入仕的時候,對方早已在朝中站穩了根基。
他并不了解此人。
“他是很聰明,第一次殺人就對自己最親的人下手。”晏南機眼神沉靜:“但他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汪長宣的女兒沒死透,不僅如此,還能蟄伏十四年,潛伏在他身旁,成了殺死他的一把刀。”
“也算不到二十多年前發生在他母兄身上的事,有一天會在他身上重現。”
“汪長宣的女兒,你我都認識。”
蕭珩瞬間便有了答案,脫口而出:“碧娘!”
晏南機點頭,“是她。”
“怪不得。”蕭珩左手拍右手,他就說哪裏怪怪的。這麽一聯系起來,好像就能說得通了。
“難怪能在汪府找到那枚玉佩。”
他當時覺得那枚玉佩找到得有些牽強,對方明明有很多種時間可以将玉佩帶走,但偏偏沒有。
一開始他有些想不通,可在聯系之後的事後就明白了。
她是故意的。
這是一個心狠卻依然善良的女子。按照汪長林對碧娘的信任,她可以有多種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他,但是她選了最容易暴露的一種。
甚至還怕官府查不到她頭上,專門把犯案地點選在自己名下的宅子,特地将玉佩落在汪府,特定引誘最是公正廉明的大理寺去搜查汪府。
甚至還想着,如果沒被定罪,從诏獄出去後也要鬧到大理寺。
他原先是真以為此女是心中不服,現在想來是故意想讓大理寺插手。
她在期待能有人将她繩之以法。
因為她也厭惡這樣的自己。
“等一下。”蕭洄沒忍住插嘴。
兩雙眼睛看過來,蕭洄歪了歪腦袋,說出自己的疑惑:“你們剛才說碧娘是汪長林的侄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碧娘後來不是成了汪長林的外室……他們兩個□□啊?”
蕭珩:“……”
他吐槽:“這種秘辛你也打聽?”
過了一秒又說:“這是重點?”
蕭洄眨了下眼,長長的睫毛顫了下,在眼睑處留下一片陰影。
“也可以這麽說。”晏南機道。
所以他們才會認為碧娘是個狠人。
對仇人狠,對自己更狠。
蕭洄察覺到他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迅速挑了下眉,回望過去。
對方嘴角微勾,笑意一閃而過。
“你一介白衣,聽了這麽久的朝廷秘辛,拿什麽來保命?”
有點當初騙他糖吃的嘴臉了。
蕭洄僅猶豫了一秒:“那您收受賄賂嗎?”
晏南機短促地笑了聲:“那要看你賄賂的對象是誰了。”
如果是大理寺卿的話一定不可以。
其他的嘛……看看賄賂的是什麽再說。
蕭珩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心說我讓你倆上我車真是有病。
他無語地把話題拉回來。
“所以汪長林死得不冤。”
“他已經死了。”晏南機食指習慣性敲在膝上,這是他思考時經常做的動作。
“方才我去汪府,是去找汪長林的女兒汪绮羅。”
汪長林冒名頂替入朝後,在京都又娶了一個富商之女,次年便育有一女名叫汪绮羅。
“五年前,碧娘曾在郊外救過一對母女,正巧就是出門上香的汪绮羅母女。”
汪绮羅母女很感激這位救命恩人,拿真心待她。碧娘從何氏身上看到了自己母親的影子,便也把其當做母親對待。
兩位姑娘很快處成了要好的姐妹,碧娘會跟她說自己在麗春樓遇到的難纏顧客,汪绮羅也跟她提起自己性情陰晴不定的父親。
汪绮羅憐惜碧娘身世,一門心思想為她贖身。碧娘沒有辦法,只好将自己的複仇計劃全盤托出。
汪绮羅是一個理智到可怕的人。
得知此事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還冷靜地幫她摘除掉計劃中很明顯的幾處漏洞。
誰也不知道,在夜夜笙歌的蓮花樓裏,有兩個看起來柔弱無依的女子正在一步步制定一個在這個時代看來近乎完美的殺人計劃。
“汪長宣進入工部後,不但沒有施展才華,反而醉心權勢,成日只曉得結黨營私,這讓一些原本看好他的官員寒了心。”
很正常的。
一個人再能模仿,但才學和經歷是模仿不出來的。
變成一個攀炎附勢的小人總比被查出冒名頂替要好得多。
京都最不缺的就是七品官。
漸漸地,百官們逐漸不再給這個昔日的榜眼面子,汪長林在官場上失意,便拿自己的妻女撒氣。
汪绮羅母女深受屠害十五載,然投報無門。
在最應享受父愛的年紀,汪绮羅曾在無數個日夜裏等待。
等待她的父親迷途知返。
等待她們母女能夠逃離苦海。
等待有人能替她們做主。
然而她等啊等,等到的卻是汪長林官越做越大,等到的是官官相護。
她沒能等來正義,但等到了不惜一切也要複仇的碧娘。
所以在知道碧娘身世後,她毫不猶豫地加入這場殺人計劃,為自己的親生父親親手設了一道必死局。
謀殺朝廷命官是大罪,汪绮羅不希望碧娘後半輩子被毀,所以傾盡一切助她;碧娘不想連累汪绮羅,所以打算一人攬下所有。
這是兩個女人在這樣世道下的惺惺相惜,是自救。
蕭珩說:“還是太剛烈了些,她們完全可以報案,讓官府來解決這件事。”
“哪有那麽容易。”蕭洄評價道:“平民百姓狀告朝廷命官,還是正三品的官,誰敢接手?”
“就是接手了,誰又敢保證絕對公平?”
官官相護是常有的,指不定兩個姑娘前腳剛報官,身處高位的汪長林後腳就知道這事兒了,然後趕在鬧大之前毀掉所有證據,到時候空口無憑,不僅将其繩之以法,還把自己搭了進去。
蕭珩深深看他一眼:“你倒是個明白的。”
“這件事我也有錯。”晏南機道。
蕭洄忙說:“我不是在說你。”
碧娘進京的時候他才多大?
兩個姑娘在京都走投無門的時候晏南機還沒在大理寺站穩腳跟,“青天”的名聲還沒傳出去,跟他有什麽關系。
“我只是在敘述事實,沒有針對任何人。”
“有良法,又須有良吏,乃能成。我們需要的就是你們這種好官,使得正義雖遲但到。”
“遲來的正義還是正義嗎?不一定,但總比什麽都沒做要好得多。”
蕭洄說這話時沒多嚴肅,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
因為這只是他一個人的看法,他不知道面前這兩位執刀之人是如何想法,他不能拿自己超前的思維去做比較。
“不錯。”晏南機深以為然,說:“謝謝你。”
世上從不缺少正義,只缺少維護正義的人。
這是一句遲到六年的謝謝。
“但為官者,須得受信于民,須得做別人做不了的事。”
晏南機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的小事,他說:“法令至行,公平無私。居之無倦,行之以忠。為官者,便要替天下人守這一份公正廉明。”
馬車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蕭洄有些恍惚地想,當年古井旁迷茫陷入困境的黑衣少年,如今已經成長到令人仰望的地步。
那個開着玩笑問他“為官當讓如何”的人,已經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人了。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就像他說的。
公堂之上,正義永存。
他把他說的話都聽進去了。
/
官署在城東,扶搖宮先到,蕭洄先一步下車。
走之前,晏南機叫住他,然後在兩兄弟疑惑的眼光中從袖子裏拿出塊平安扣。
一黑一白的兩塊玉石交錯扣在一起,用紅纓做成的穗子連起來,底下編着一個平安結。
不知道是什麽玉做的,但肯定很貴就是了。
大理寺卿是沒錢,但永安王世子有錢啊。
蕭洄沒伸手接,晏南機便笑着說:“拿着吧,算是遲來的見面禮。”
“早就該給了,一直拖到現在。”
在這個朝代,送見面禮除了出于禮貌外,還有另一種說法——長輩對晚輩的喜愛。
不知道他是出自哪一種。
蕭洄撓了撓頭,下意識看向他二哥。蕭珩一臉無語,“他送你禮物,看我作甚?”
好吧。
蕭洄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東看看西瞅瞅,就是沒敢跟人對視。
他目光停在拿平安扣的那只手上,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幹淨,穗子淩亂地纏在手指間,有種奇怪的禁忌感。
他以後的老婆一定很幸福。
蕭洄這樣想着,小心地伸手接過,終于擡頭觑了他一眼,發現對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似是在期待什麽。
蕭洄猶豫着開口:“……哥哥?”
果然,對方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蕭洄懂了:“謝謝哥哥,哥哥對我真好,哥哥真棒!”
一鍵三連。
蕭珩在一旁幽幽道:“你很會叫啊。”
然後晏南機就笑了。
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見他這樣笑——一如當年初見。
當年搶他果脯吃、口中說着不占他便宜的少年,如今還是占他便宜了。
當然,他也喚了一聲哥哥,誰占便宜還不一定呢。
“喜歡就好。”晏南機看着他,說:“上次太倉促,也沒好好說說話,賢弟要是有空,可以來我府上敘敘舊。”
蕭洄摸着平安扣,上面還殘留着對方手上的餘溫,聽見他問下意識道:“哪個府上?”
他二哥噌地一下轉過頭:“你倆很熟嗎?”
“長公主府。”
晏無引雖然被封為永安王,但同時他還是長公主驸馬,泰興帝要賜王府時被他拒絕了,說是就想給長公主當個上門女婿。
“我母親想認識你。”
“長公主為什麽想認識我?”
蕭珩又偏頭:“這跟你母親又有什麽關系——”
晏南機平靜地瞎扯淡:“她一直想給我生個弟弟。”
蕭珩無語:“我說你倆聽見我說話了嗎?”
這是把他當幹兒子了啊。
蕭洄在他二哥想殺人的目光中下了車,下車之後還很乖地朝他新認的哥哥揮手。
“哥哥再見。”
晏南機忍着笑道:“再見,注意傷口。”
……
等人進了扶搖宮後,馬車才重新啓程。
晏南機将窗簾放下,重新舒展有些麻了的腿,對旁邊灼灼的目光視而不見。
“總算是知道你為什麽巴巴地送藥了。”蕭珩黑着臉湊近:“便宜哥哥當得挺稱心哈!”
後者不着痕跡地往馬車邊上挪了點,語氣自然。
“是挺稱心的。”
蕭珩皺眉:“你什麽意思?”
剛才不挪位,現在挪,嫌他?
“沒什麽。”晏南機往門那邊偏了一下,半靠着窗,拿手撐着額頭,閉眼慢慢揉着。
“那是我弟,你離他遠點。” 蕭珩皺着眉道,“還是說……長公主真想收個義子?”
他舔了舔唇,想到自己的處境,湊過去提了個建議:“你缺個哥哥嗎,覺得我怎麽樣?”
“反正我也沒人要。”
“蕭洄是個嬌貴的,沒有點金山銀海不好養。”蕭珩伸出一根手指,然後指着自己鼻子道:“我,我很好養的。”
晏南機:“……”
哪來的傻子?
給你個眼神自己體會。
“有時候我是真的想說。”晏南機微笑着說:“就你這麽個腦子,溫重茆是怎麽看上你的?”
溫時,字重茆。
是個很聰明,很有謀略的男人。
蕭珩聽了這話就不樂意了:“有病?”
說話就說話,扯他媳婦幹什麽?
“還有。”雖然對這種事非常不屑,但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誰說我們長公主府沒有金山銀海了?”
蕭珩:“……”
你娘的晏西川!
/
因着是搭順風車來的,路上耽擱了些時候,蕭洄到的時候扶搖宮早就開課了。
不過問題不大,他可以推脫傷勢嚴重行動不便。
他先是去行思堂銷了假,然後在那撒了通嬌,柳夫子果然沒怪罪他,甚至還怕他被學堂夫子懲罰主動提出送他過去。
蕭洄當然是求之不得。
此刻都在上課,回學堂路上,除了能看見些灑掃的仆役外就看不到什麽人了,大大的院子還怪冷清的。
不過好在春天來了,道路兩旁開着姹紫嫣紅的花,有些顏色,看起來倒也不是很寂寥。
學子服是月白色,再在外頭罩着一件天青色的薄紗外衫,因此他腰間系着的東西便格外顯眼。
柳夫子瞥見,毫不吝啬地誇贊:“你這平安扣不錯,尤其是那紅纓編織的平安結。”
黑和白相交。
陰無陽不生,陽無陰不長。
再配一點紅色保平安。
萬事皆順意。
“是啊,我也覺得好看。”蕭洄笑着道,眼睛彎了彎,像只占了便宜的狐貍。
方才他拿到手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平安扣無論是從寓意還是色彩搭配上來看,都是很不錯的。
一定很貴!
永安王世子出手,就知有沒有!
蕭洄沒忍住炫耀:“這是我哥送我的。”
整個平安扣裏,他最滿意的地方就是這個紅色的平安結了!
他發現他這個便宜哥哥真的很喜歡用紅色編織的飾品,耳飾如是,平安扣也是如是。
他到現在都記得,月光下,頭戴紅色發帶的少年,當真是人間絕色。
“不錯不錯,很好的眼光。”柳夫子摸了把胡子,下意識以為他口中的哥哥便是蕭敘。
蕭洄知道他誤會了,但他不打算說。
因為他還不清楚這件事能不能說。
扶搖宮一旬一小考,每學期一大考。只有大考的時候,青雲臺上的榜單才會換。
兩人路過此地,柳夫子牙疼似的哎了一聲:“我的好後生,你看看你這個名次,像話嗎!”
蕭洄望過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墨跡要比其他人的淡些,似乎經常有人上手摸它。
“不好看嗎,我覺得剛剛好啊。”蕭洄道。
第一百名,不算很厲害,但也沒差得連青雲臺都上不去。
他可是花費了好大力氣控分才得如此結果的。
只在入學前花了一周時間将歷屆青雲臺前一百名的試卷看完,就能得到如此成就。
不愧是我。
蕭洄是非常滿意這個結果的,但對于那些蕭家的忠實擁護者來說可就不是個好消息了。
這柳夫子明顯就是蕭家的擁護者之一。
“你以前鐘竹林以文會友的時候,我也曾遠遠見過。”
原身七歲正式成名,九歲時同兩位兄長赴鐘竹林參加詩會,以最小的年齡鏖戰各地文人。
不僅沒輸,還贏得漂亮。
故而,人們才知沈無涯所言并非為虛。
柳夫子當年也參加過那場詩會,只是以他的身份不便下場,不然當時定會好好結識一番。
“少年天資之卓絕,群雄為之側目。我扶搖宮亦是人才輩出的地方,希望你能在這裏找到自己的路,書寫一篇華麗的歷史。”
美酒配英雄,青史留人才。
他始終認為蕭洄是不善算數一項,而不是真的如傳聞中泯然衆人。
這很正常,當代學子,算數一項都薄弱。等哪日考了詩詞歌賦任意一個,結果昭然若知。
朝中勢力紛纭,他既希望蕭洄平安聊度餘生,又希望他與其父兄一樣,垂名青史,名揚天下。
“是,夫子,學生盡量。”蕭洄肅聲道。
看起來是将話都聽進去了,但實際上是左耳進右耳出。
他不知道柳夫子心中的想法,如果知道了肯定會非常無奈:
夫子您說笑了。小子不才,只有算數一項能拿得出手。
/
有柳夫子在,學堂的岑夫子沒多為難就放他進去了。蕭洄這一來,着實吸引了不少目光。
包括隔壁學堂都傳來些動靜。
不過一會兒就安生了,畢竟大家來這裏都是為學習的,不是來湊熱鬧的。
科考在即,學習都快來不及了誰還管蕭什麽洄啊。
中午散學,學堂裏一會兒就沒了人影。
蕭洄坐在位置上,在慢慢整理這三天落下的功課,主要還是沒寫的課業。
——兩篇賦,三首七言律詩,五道算數,課文背誦,就連音律課都有作業。
頭都大了。
算數還好,他閉着眼都會寫。音律課也還行,他會吹簫,吹得還可以。
就是賦和詩。。。
從來沒正經學過,不會真讓他這個文盲現編吧??
蕭洄正為這些課業發愁呢,一道身影朝他走過來,對方走得急,一個剎車停下的時候衣帶都飄到了桌上,他聞到了一股很濃重的墨汁味。
“蕭公子。”一道緊張的聲音響起。
蕭洄擡起眼,兩秒後将臉和名字對上號:“是你啊。”
青雲臺第三,卓既白。
之前兩人曾聊過幾句,印象還不錯。
蕭洄看見他手裏還抱着一本書,笑了下:“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卓既白有些局促,眼神一閃一閃的,在躲避跟他對視。蕭洄覺得好笑,自己是什麽會吃人的妖魔鬼怪不成,咋這麽怕他呢。
“卓兄?”
卓既白肩膀小幅度顫了下,好半晌才摸着鼻子小聲道:“夫子前兩天留了課業。”
這事啊。
蕭洄嗐了聲,把桌上那一堆東西推過去給他看:“你是說這些嗎?”
蕭洄的同桌,姓劉。
別看這位劉兄平日裏沉默寡言,但卻是個好心人,還知道給他留一份作業。
蕭洄一來就收到了他親切的慰問。
“嗯,劉兄給你留的吧。”
蕭洄點頭。
他發覺扶搖宮的人熱情得可怕。
梁沈二人如此,劉兄如此,還有他面前站着的這個人,亦如此。
卓既白說:“我沒別的意思,但蕭公子不是缺課三天嗎,我就想着——”
“蕭洄。”
卓既白:“嗯?”
蕭洄說:“叫我蕭洄就可以了。”
“哦哦。”卓既白說:“我是想着帶你溫習一下功課來着,你本就是新入學的還不習慣夫子們的講課速度。前頭又三天沒來,趁着剛開學不久,還能補回來。”
說白了,就是補課。
蕭洄眼前一亮。
真是來了瞌睡遞枕頭,正愁這些功課怎麽辦呢,有卓既白的幫忙,應該能做完這些吧?
應該吧?
蕭洄将東西收好,眼睛亮亮的:“好,那就先謝過卓兄了。”
卓既白擺擺手,腼腆道:“不用不用,這是應該的。”
說完,他把手中一直抱着的書往前一遞。
“這是我的一些筆記,之前也給過你一本的,我手中的這本是第二版。”
先前那個蕭洄回家就找人收起來了,現在還沒翻過呢。
他伸手接過。
“謝謝啊。”
“真的不用謝啦。”
蕭洄搖頭,堅持道:“要謝的,你都不知道幫了我多大的忙。”
反正光憑他自己,是斷然不可能寫出來什麽像樣的東西。
蕭洄臉上的笑就沒停下來過。
卓既白有些不好意思,道:“不過就是寫九章算術的心得罷了,沒什麽好謝的。”
笑容凝固。
“你說這是什麽?”
“九章算術,還要我自己總結的一些方法,可方便了。”卓既白道:“我知你詩詞歌賦一道向來是不錯的,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在算術一方面下功夫了。”
蕭洄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垮着一張臉,心說我可太需要了,你可別瞎知道啊!
卓既白以為他是不放心,忙道:“但是!我算術一向還可以的,一定能幫到你的!”
畢竟,這次算數大考考了個第三呢。
……
第二天散了學,蕭洄單手拎着書袋從學堂出來。
路過的學子看見他,跟後世人看動物園裏的大熊貓似的,對着他的方向嘻嘻哈哈地指指點點。
他真的想說,再看收費了。
“沈兄!你別跑那麽快,等等我呀。”
是梁笑曉的聲音,蕭洄循聲望過去,見沈今暃疾步穿梭于人群之中,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罕見的帶着一絲焦急。
梁笑曉在離他十步遠左右的距離,十分艱難地追着他。
“呀,蕭公子!”梁笑曉遠遠看見他,向他招了招手。
蕭洄正想點頭回應他,就聽對方來了句:“咦,你今天怎麽不拎空書袋回家啦?家裏的書看完了嗎?”
此話一出,周圍的所有人都看過來。
蕭洄:“……”
不會說話就閉嘴。
眼見着沈今暃離得越來越遠,快要脫離視線範圍,梁笑曉此刻也顧不得什麽蕭公子笛公子了,忙匆匆擺手,跟着離去。
旁邊的人同時也在議論。
“這沈今暃神色如此焦急所謂何事?難不成是沈家出事了?”
“沒聽說啊,沈家那麽大的家族,非是謀逆,不會輕易出事的。”
“那他為何這般急切,這還是我知曉他以來,頭一次看他露出除開平靜和假笑以外的表情。”
“不知道,梁笑曉同他交好,一定知道是怎麽回事,要不你問問他去。”
“……我能問他還用得着問你……話說,剛才梁笑曉那句話啥意思?”
“不小心”偷聽的蕭洄:“……”
不是,我吃個瓜還能吃到自己身上?
眼見着那幾位八卦的學子把目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蕭洄立馬挺胸擡頭,“高傲”地離開了。
不惜得聽這些八卦。
誰知,剛從一個輿論中心離開另一個八卦不請自來。
他看着面前這個擋在他前面的男子,眉毛跳了跳:“這位兄臺,我想,我們并不熟吧?”
喬淩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不記得我啦?”
蕭洄平靜點頭:“記得。”
喬淩卿是他來扶搖宮頭一個認識的人。
是他那位傳說中的“死對頭”宋鐘雲的好兄弟,還是扶搖宮宮主的兒子。
記得就好。
沒等他松口氣,就聽對方又道:“才怪。”
“你誰啊。”
“我們認識嗎。”
“……”
喬淩卿深呼吸一口氣,鼻子通紅,蕭洄懷疑他下一秒就要上來搖晃他,并且吶喊:大郎!你醒醒啊!是我啊!
于是他警覺地後退一步。
喬淩卿:“……”
他很可怕嗎?
“你找我究竟什麽事?”
喬淩卿正想發功,聞言一愣:“你騙我的?你還記得我?”
蕭洄為他的智商堪憂:“嗯,騙你的。”
“所以你可以說找我什麽事了嗎?”
喬淩卿被他說得委屈巴巴的,嘀咕道兇什麽兇嘛。
蕭洄:“?”
他兇?
好在對方終于是沒在磨蹭,說出了來意。
“你不想知道沈今暃今天為什麽這麽着急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
蕭洄:“……就這啊?”
以為啥大事呢,他擺擺手:“不想知道。”
喬淩卿追問:“真不想知道?”
蕭洄腳步加快:“不想。”
喬淩卿緊追不舍:“為什麽?”
蕭洄有點不耐煩了:“想知道我自己會問。”
而不是通過旁人之口。
喬淩卿似是非要他知道不可,追着他不放。
“你真的不想知道是什麽嗎?”
蕭洄皺着眉停下,轉身警告道:“不要随便在背後議論別人,我不喜歡。”
喬淩卿沉默了一下,說,“可是今夜之後,全京都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了。”
“什麽?”
“沈今暃的未婚妻汪绮羅,被抓進刑部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支持正版,點進來的寶快來接受我的親親 >3<.
以及,今天特意将1.8w奉上,彌補v前短小的遺憾!!(不要腎了),這章看完還有一章,記得刷新,再次感謝大家呀,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喲,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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