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人間月 02

第39章 人間月 02

春日宴前一天, 蕭洄還是收到了春日宴的請柬。來送請帖的依舊是梁笑曉和沈今暃。

這次蕭洄沒有拒絕,他接過來打開,咦了一聲:“跟上次不一樣?”

上次的外封是燙金色,今日這個是雪青色。

甚至連味道都不一樣。

沈今暃說:“你這個是宋大哥親手寫的。”

“嗯?”

那之前那個是誰寫的。

提起這個, 梁笑曉想起來什麽事兒, 靠在沈今暃身上笑個不停。

“上次都沒敢跟你說,你可能不知道, 這次宋大哥把負責寫請帖這事兒交給了他弟弟。”

“他弟弟, 你知道吧?”

蕭洄收起請帖:“略有耳聞。”

“略?”梁笑曉笑得更大聲了, 前些年裏,蕭洄還沒離京時和宋鐘雲之間矛盾鬧得整個京都人都知道。

現在的一方當事人卻說略有耳聞?

聽聞蕭洄拒絕收下請帖的當晚, 宋鐘雲氣得在家砸碎了幾盞茶杯。

笑歸笑,他也不是那種專提別人隐私的人。

“去膳堂嗎?一起啊。”

路上,他又沒忍住多嘴:“賢弟啊,這才幾日不見, 怎麽又想去了?”

蕭洄在看劉兄幫他寫的課業清單。明日就是旬假, 一共三天,前日起, 學堂夫子就已經開始留課業了。

“不是想去, 是我答應了別人,不得不去。”他淡道。

梁笑曉又問:“別人是誰啊, 居然能請得動你?”

別人不是旁人,正是晏西川本人。——作為那日請求他幫忙的理由之一。

但蕭洄是不會告訴他的。

“也不算是請, 應該說是作為條件交換——話說回來。”蕭洄仔細揣好小紙條, 擡頭提問:“你二人怎地跟連體嬰似的, 天天在一塊兒?”

梁笑曉幹笑:“你如果羨慕, 也可以加入我們。”

“……不必。”膳堂近在眼前, 蕭洄卻突然不想吃了。

扭頭道:“你二人欠我的情什麽時候還?”

沈今暃早就想感謝他,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聞言,正色起來:“你想要我做什麽?”

蕭洄想了想,問:“你倆帶錢沒?”

“你想要錢?”沈今暃想也沒想就扯下自己錢袋遞過去:“不夠的話,我再——”

“夠了。”

蕭洄伸手拿過,往空中一抛,再接住:“走吧,咱們出去吃飯。”

沈今暃:“出去?”

梁笑曉:“吃飯?”

梁笑曉不可置信地指着他們仨:“你是說,我們?”

“現在還沒散學诶。”

門口侍衛是不會放他們出門的。

蕭洄瞥一眼大驚小怪的兩人,壞笑道:“又不一定非要走門口。”

梁笑曉:“那是?”

少年折扇一展,身姿如玉,自是風度翩翩。

他眯起眼笑了笑。

十多分鐘後,三人出現在一堵圍牆前。

“蕭洄,你說的不走正門,該不會就是這個意思吧?”梁笑曉指着牆角邊被草叢遮住的狗洞,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受到的教育約束着他們的言行舉止,梁笑曉從小到大做過最逾矩的事就是那次替沈今暃和汪绮羅謀劃着成親前見一面。

這鑽狗洞……實在不是什麽君子行為。

蕭洄:“門口侍衛管得嚴,你們也知道。要想出門去,必須有點非常規方法。”

“可是你這方法也太非常規了。”梁笑曉強顏歡笑:“不是,這飯我們是非吃不可嗎?就不能明天,後天,或者随便哪天能出去的時候吃,我請你吃遍京都的所有美食不成嗎?”

蕭洄微笑着說:“不可以哦。”

梁笑曉做最後的掙紮:“這樣做的話會弄髒我們的衣服。穿出去,丢人。”

“這個好辦,把外衫脫了便是。”說着,蕭洄親自脫了外衫,又把裏頭的衣服翻了個面套在身上。

“待會兒鑽的時候拿衣服墊着點膝蓋和小腿。”

梁笑曉觀他動作熟練,明顯沒少幹這種事,心知這人是鐵了心要鑽,勸不動。便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沈今暃,他倆都不答應,蕭洄總沒辦法了吧。

誰知,沈今暃正一錯不眨地盯着那個“洞”,眼裏寫滿了興趣,很是心動的樣子。

下一刻,他學着蕭洄的樣子把外衫脫了拿着手裏,虛心請教:“ 這樣就行了?”

梁笑曉看着當場脫起了衣服的兩人,欲言又止:“你們……”

他被兩人無視。

“對,到時候你把它放在懷裏,然後衣服反穿,等鑽過去了再穿回來。”

沈今暃動作麻溜地換好了,然後期待地看向梁笑曉。梁笑曉只想說,他輩子沒見過沈今暃露出這樣的眼神,瘆得他全身發毛。

他看向來勢洶洶的二人,警覺地往後退了一大步,一手擋在胸前。

“……不必,我自己來。”

蕭洄擡手:“您請。”

……

……

當晚,蕭府、沈府、梁府負責浣洗的下人,對着金枝玉葉的少爺換下來的衣物陷入了沉思。

-

翌日。

蕭洄一早被香圓喚醒,他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從衣架上拿起昨晚就備好的衣服換上。

将吃完朝食,靈彥一陣風似的跑進來:“公子,您收拾好了沒,大少爺在那邊催了。”

蕭洄淨完手轉身,“來了。”

靈彥雙手撐在桌上:“公子,你今天看起來真帥!”

香荷捧着茶道:“公子哪天不帥?”

“我不是這個意思。”靈彥着急忙慌地解釋:“我是覺得,公子今天格外地有精神。”

蕭洄一身紅衣烈烈,袖口、領口束得很緊,将他勁瘦的身段體現得更加明顯。對襟外衫,上面鑲繡着金絲邊流雲紋。外衫是紅的,內襯卻是綠的。如此奇怪的色彩搭配,穿在他身上竟也合适。

長發被束成高高的馬尾,露出修長漂亮的脖頸。少年眉眼精致,白皙的皮膚如瓷一般。

“你們倆這是和好了是吧。”蕭洄一人給了一個爆栗。

今天的裝扮不适合再拿扇子,他去隔間架子上拿了根長蕭,在指間轉了幾圈後插/進腰側,回頭:“拿上請帖,走了。”

馬車在蕭府門口停了有一會兒,蕭敘站在車邊等他。

“大哥!”

少年踏風而來,飒飒紅衣,讓人眼前一亮。蕭敘伸手虛攬着:“慢點兒。”

蕭洄身姿矯健,根本用不着他接:“我又不是小孩兒。”

蕭敘瞧他:“怎麽不是?”

他将他從頭到腳挨個看了一眼,贊道:“你好像很适合這種裝束。”

“是吧?”蕭洄如果有尾巴,此刻一定翹得老高。

他禮尚往來般地誇回去:“你也是,大哥,你今天好帥。”

“哦不,是每天都帥。”

“你啊。就是這張嘴特會說。”蕭敘在他嘴上捏了一把,蕭洄躲避不及被掐了個正着。

“啊!”

變戲法似的,就那麽一瞬間,眼淚都出來了,眼睛紅紅的,一副被狠狠欺負了的模樣。

“……”蕭敘呆愣地收回手,開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

龍平二十一年二月十七。

京都郊外,牡丹亭。

這座亭子歷史悠久,據傳曾有不少名家大儒曾在這裏聚會交流。

它修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石階從山腳延綿而上。正值花朝節,山腰處,有一大塊平地,野花、山花在這個季節争相開放。

穿過百花争豔的青石路,走過靜谧無聲的鐘竹林,就能看見牡丹亭了。

牡丹亭外形上是一座普通的石亭。但它的石壁上、石柱上……幾乎每一處能看到的地方都刻了字。

先不說內容,光是書法都讓人驚豔。寫在紙上已經何其難了,更別說刻在石頭上。

參加春日宴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為了方便行事,泰興帝特意讓人擴建出一片廊亭,就圍着牡丹亭,從高處看,這些廊亭是呈八卦陣狀的。

廊亭上現在已經擺上了一些字畫。牡丹亭內,晏之棋正和宋青烨商量事宜,旁邊站着宋家的管家。

“之棋哥,宋大哥!”

下人們帶着沈今暃和梁笑曉過來。

晏之棋朝他們點頭:“你們來了。”

宋青烨:“坐。”

“呃。”怎麽只有他們倆,梁笑曉撓着頭,看向沈今暃:來早了。

青雲榜八人裏面,有三人不好相處,今天一來就碰到倆。

運氣挺“不錯”的。

梁笑曉選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屁股剛碰上凳子,晏之棋便向他招手:“子尤,明年就是你主辦,過來學着些。”

梁笑曉立刻站起身微笑:“來了。”

半個時辰後,鐘竹林隐約有兩道身影。沈今暃似有所感,從文章的海洋中擡頭,遠遠瞥見一抹紅,極其亮眼,說了句:“來了。”

梁笑曉望過去,辨認出兩道身影。

“是蕭洄。還有蕭大哥。”

兩人走近,亭內四人依次向蕭敘見禮。蕭洄側了側身子,沒跟着一起受。他目光依次從場內掃過,咧着嘴喊道:“各位哥哥好!”

梁笑曉打趣他:“難得聽你喊一次哥哥。”

蕭洄點頭:“那下次就不叫你了。”

“……”

倒也不必。

“蕭洄弟弟,我們又見面了。”晏之棋上前一步,從袖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玉佩遞給他:“上次見面太唐突,沒機會送出去,今日也算是補上了。”

蕭洄接過,問他:“你們晏家人都喜歡送人玉佩嗎?”

晏之棋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沒什麽,說着玩的。”蕭洄把玉佩揣進懷裏:“謝謝晏二哥。”

“不客氣。”晏之棋低頭,目光便落在了他腰間挂着的平安扣上,瞬間便明白了蕭洄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是我大哥送的吧。”

這裏沒有別人,晏之棋便不再避嫌棄,直接稱大哥。

其他人也不覺得哪裏奇怪。

蕭洄嗯了一聲:“很好辨認嗎?”

晏之棋點頭:“這應該是他親手做的,底下的同心結是他獨特的手法,很好辨認。”

“親手做的?你是說——這平安扣是他親手做的?”蕭洄當場愣住。

不是很貴很貴的玉佩嗎?怎麽就成了親手做的?

晏南機為什麽要送他親手做的東西當見面禮?

還平安扣,還同心結??

恍然間,他想起那晚上蕭珩對他說的話——離晏南機遠一點。

蕭珩為什麽要這麽跟他說?

或者說,晏南機身上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才導致了蕭珩要這麽跟他說?

是在警告嗎?

離他遠一點。

遠一點。

離。

難道說……

蕭洄瞪大了眼,感覺心髒停了一拍,因為他遇到了穿越以來最大的難題:晏南機該不會是喜——

“對,以前大哥經常做東西送給我們這些弟弟。我和月樓家裏有很多。”

歡個屁。

蕭洄:“……”

原來只是普通的弟弟待遇罷了。

怪他想太多。

蕭洄語氣幽怨:“你幹嘛說話這麽慢啊?”

晏之棋:“……”

他說話很慢嗎?

其實跟晏之棋沒關系,人就是正常說話。是蕭洄自個兒太緊張了,短短一兩秒就冒出那麽多條想法,腦子CPU沒炸得虧他是個天才。

幾人重新坐回亭子。

梁笑曉不知道什麽時候偷偷湊來他身邊,坐得筆直端正。

“你好厲害。”

蕭洄:???

誰在說話?

“晏大哥好像真的把你當弟弟了,怪不得你那次能請得動他。我和沈兄就沒收到過他親手做的東西。”

別說他和沈今暃了,除了晏之棋和晏月樓,這世上恐怕再沒其他人收到過。

蕭洄奇了:“你是怎麽做到的?”

梁笑曉:?

這話不是該我問你?

“采訪一下,請問您是如何做到……”蕭洄學他動作,“這樣說話的呢?”

梁笑曉沒懂采訪是什麽意思,但後半句他能聽懂。

“這還不簡單。小時候夫子教我們君子行端坐直,不能耳語。我和沈兄從小到大,要講小話的時候,就是這麽做的。”

蕭洄豎起大拇指:“厲害。”

梁笑曉:“說真的,你是怎麽做到的,我從小就想要一個晏大哥這樣的哥哥,但是不敢。”

提起這個,蕭洄就有些微妙的不爽,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爽,只是覺得這春天的風有些煩,今日的梁笑曉特別的聒噪。

“我有那麽多哥哥,他有那麽多弟弟。海王與海王的對決。”

梁笑曉:?

這人怎麽說話瘋言瘋語的?

那邊,蕭敘招手:“小洄,過來。”

“來了。”蕭洄過去。

“把這些,擺在那邊的架子上。”

蕭洄一指右邊的廊亭:“那邊?”

“對,哪邊都行。”蕭敘把書放在他懷裏,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問:“你跟梁笑曉鬧矛盾了?”

蕭洄扭頭:“為何這麽問?”

蕭敘便輕飄飄擺手:“無事。”

可能是他看錯了。

**

春日宴下午才開始,上午都是準備期,只有他們八個人來。——姬銘在金陵當知府,不能随意離開,蕭洄補上。

蕭洄叫了沈今暃來幫忙,走之前聽到晏之棋問他大哥:“我大哥和蕭二哥還沒來嗎?”

蕭敘後頭說了些什麽,他沒聽清。

将這些書籍字畫全部擺完,蕭洄有些累了。便坐在他大哥身邊的石欄上,靠着柱子休息。

還順手撈了本書搭在臉上擋太陽。

蕭敘說:“去找下人給你拿把椅子,石頭涼。”

“不用啦。”少年聲音悶在書裏,頭發一半被他壓着,另一半全飄在了風裏。

“這裏曬着很暖和。”

蕭洄躺着躺着便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晏南機拉了好多人到他面前,他認識的,不認識的……熱熱鬧鬧排成一個方隊。青年穿着那日來扶搖宮找他時的裝扮,手裏抱着一堆“平安扣”,熱情地給他介紹:“蕭洄,你看,這些都——是我的好弟弟。”

“都”字拖得特別長,模樣在他看來還特別欠揍。

蕭洄差點沒直接氣醒。

——噠噠噠。

有馬蹄聲從不遠處傳來,模模糊糊的。蕭洄以為他還在夢裏,迷迷糊糊道:“哥,有馬的聲音。”

伸手護着他的蕭敘便凝神聽了一會兒,淡淡道:“嗯,是你二哥他們來了。”

快午時,蕭珩和晏南機才姍姍來遲。

甚至是騎着馬來的。

“大哥,怎麽來這麽晚。”晏之棋迎上去。

“在處理些事,耽擱了。”晏南機把缰繩遞給下人,往裏看了一眼:“都到齊了?”

晏之棋:“嗯,就差你和蕭二哥了。”

“蕭洄來了沒?”

晏之棋:“跟蕭大哥一塊的,剛才好像在睡覺。”

晏南機點頭,一扭頭就跟臉快黑成炭的蕭珩對上視線。

“你臉疼?”

蕭珩不想跟他吵架:“你這麽關心我弟弟幹什麽。”

晏南機無言片刻。

“那是我送過見面禮的弟弟,我為何不能關心?”

蕭珩:“誰的弟弟?”

晏南機懶得搭理他。

人都到齊了,宋青烨招呼大家最後再檢查一遍就可以去吃飯了。蕭珩進來就問:“宋鐘雲沒來?”

宋青烨:“我讓他下午再來。”

梁笑曉湊到沈今暃身邊,說:“下午有好戲看了。”

蕭珩和晏南機騎來的馬被牽下去,蕭洄取下書,看着馬兒離開的方向發呆,忽然說:“哥,我想騎馬。”

蕭敘:“你身子不好。”

蕭洄便沒再說話了。

這副身體他是知道的,在馬背上颠那幾下下來鐵定要暈好一會兒。蕭敘和蕭珩任何人都不可能讓他騎——盡管他今天穿得很适合。

宋青烨和晏之棋拉着晏南機談了好一會兒,後者神色淡淡,梁笑曉和沈今暃在一旁認真地聽着,蕭珩不知道去哪了。

蕭洄雙手撐在腦後,懶散地瞧着,瞧着瞧着忽然就想起方才夢裏的情景來。

他啧了一聲。

學過武的人都機敏,晏南機似有所感,越過沈今暃朝他看過來。蕭敘在低頭抄錄,沒察覺前方的視線,更不知道他背後的人借着他的遮擋幹了些什麽事兒。

幾人的商讨還在繼續,晏南機卻有些聽不見了。

少年一身紅衣,黑眸純粹得像一汪水潭。他微微坐直身體,雙手放在嘴邊,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怕人看不清,他特意将語速放得很慢,幾乎一字一頓——

“西、川、哥、哥。”

作者有話說:

寫的時候我就在想,會不會有人想象不出來嬌嬌穿紅綠配的模樣。寫完之後我刷抖音,恰巧刷到一張圖,就是一個少年穿紅綠色的樣子。巧的是,衣服的樣式也跟我想要描述的差不多。我把它放在微博了,大家可以去搜來看看。

PS:只是說衣服的感覺,我沒有說人物就是嬌嬌哈!請勿ky。

而且,兩人人設一點都不像,嬌嬌穿得更有少年感一些。

謝謝大家的營養液,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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