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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與來海城時不同,此刻兩人坐在回安城的車上,陳溫予的心情是顯而易見的輕松。
她超額完成了與夏汐的約定,在與阿姨大致聊完之後,還單獨與陳父談了幾句。
彼時他倆面對着面,坐在二樓的陽光房內。一張桌子擱在兩人中間,桌面上擺着一盆多肉。
這盆多肉還是家政阿姨從陳溫予卧室裏端出來的,小小的多肉,小小的盆,窗簾稍微往它那邊扒拉一下就能遮得幹幹淨淨,這又是個耐造的品種,澆一次水可以管很久。小家夥不需要陳溫予多費心,那會兒的陳溫予自己心裏又亂得很,一個不小心就将它給落下了。
之後她搬出了這個家,這個小可憐沒人照顧,缺光又缺水,等再有人想起它時,它已經徒得一塌糊塗,從原本美貌的一小團,長成了稀稀疏疏的一長條。
陳溫予從多肉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相似點。
要不怎麽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同樣都是放在陽臺,同樣都是小小一盆,陳溫予怎麽就沒把那幾盆隔三差五整點幺蛾子的花忘掉呢?
如果要說陳溫予有什麽優點,信守承諾算一個。
她的手從多肉盆上拂過,想着夏汐對着她笑時的臉,原以為需要的深呼吸并不需要,一些一再猶豫還是沒說出口的句子,真到了下定決心的時候,無比流暢。
怨也好,不解也罷,陳溫予都那麽平鋪直敘地說了。
她的平靜換來的是陳父長久的沉默。
兩個對內寡言的人沒辦法一下子憋出太多的話,陳父長籲出一口氣,緩聲:“我明白了。”
至于他究竟明白了什麽,那就不在陳溫予的好奇範疇之內了。
兩人這次回去坐的是動車,中途遇上了乘警在随機抽查各位乘客的身份證件。陳溫予遠遠地便準備好了一切:學生證上壘着身份證,身份證上壓着此行的紙質車票。
警員小姐姐都做好跳過兩人的準備了,步子邁出去半步又退回,對着盯着她看的陳溫予伸出手:“您好,請出示一下證件。”
證件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陳溫予。
夏汐雙手環胸,後背貼着靠椅,臉朝陳溫予那邊側,她的眉頭是微微蹙起的,表情狐疑,用眼神一點一點從頭将她看到腳。
不對勁。
很不對勁。
“你幹嘛啊。”陳溫予沒忍住笑:“就好像是要審犯人一樣。”
身邊的小同桌回去一趟,好似卸下了什麽無形的包袱,夏汐一面替她感到高興,一邊又擔心她是不是在粉飾太平。
這是陳溫予能幹出來的事情。
“你在懷疑我什麽?”陳溫予追問。
夏汐還是保持着方才那個姿勢,她的下巴擡高了一點,小模樣看着有些驕矜,一副很不好打發的樣子:“這就要問某些同學了,問問她是不是經常幹些讓人不放心的事情。”
某些同學、極個別人——這類稱呼主打的就是一個我不指名道姓,聽衆總能get到在說的到底是誰。
陳溫予還是第一次認領這個稱呼,她笑着為自己鳴冤:“我幹什麽了?”
夏汐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聲,嘴扁着,将腦袋往另一邊瞥,不看她了。
這什麽別別扭扭的小模樣。
小時候陳溫予見同學玩過一種玩具,貌似是叫啪啪圈,她們将它捋成直直的一條,接着對着手腕上一拍,啪啪圈就會纏在她們的手上。
別看夏汐現在崩着一張臉,但凡陳溫予用手指往夏汐身上戳一下,她能立馬回身緊緊抱住自己。
小狗是不會和她一直鬧別扭的。
“那也不能一直欺負小狗啊。”夏汐一把摟着陳溫予伸過來的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對着陳溫予的胳膊虛空咬了一口,極小聲地碎碎念:“壞貓貓。”
後半句陳溫予沒有聽清。
“沒有欺負小狗。”陳溫予為自己辯白:“至少可以給‘某些同學’一點解題方向吧?小汐老師。”
夏汐将将要說出的反駁,被陳溫予最後的那四個字堵了個幹淨。
這人怎麽這樣啊!
回家一趟背着她偷偷吃經驗包了是吧!
夏汐嘴角翹起又被壓下,想笑又不肯直接笑。她攥緊陳溫予的手,強調:“以後不可以這樣哄其他人。”
“哪裏來的什麽其他人?”陳溫予不明白一下子話題怎麽就跳到了這裏。
夏汐不肯将舉例說出口,就仿佛一旦說出口,那些人就真的會存在了一般。缺乏佐證讓她的話聽起來帶了點胡攪蠻纏的意味:“反正就是不許。”
“好好好。”陳溫予左手舉起,剛豎起三根手指,夏汐一擡手,将她這只手也攬懷裏了。
夏汐嘟嘟囔囔:“我又沒說我不相信你。”
她換了話題:“溫予,你現在心情很好嗎——不許問我為什麽這麽問。”
“……”陳溫予一時也不知該回些什麽,眼神無奈又好笑,無聲在問那你想聽寫什麽?
夏汐的心放下了一半。
是無奈而不是想着向自己證明,至少能證明小同桌此刻的放松沒有水分。
支撐夏汐另一半心飄着的是醋,夏汐狗狗眼往下一耷拉,連語氣都是酸的:“心情很好,是因為要當姐姐了嗎?”
折騰半天,合着在這裏等她了。
陳溫予忍俊不禁,故意沒吭聲,坐看夏汐準備怎麽鬧。
人在公共場所,鬧是不可能鬧的,頂多貼着嘀咕幾句,撒嬌都得壓着音量來。
夏汐将陳溫予的手往兩人的腿上一放,将自己手探過去,摟住陳溫予的腰,一疊聲喊她:“姐姐,姐姐。”
陳溫予被她鬧得沒脾氣,笑着扶住湊過來的人,小心護住她的頭,別一個不小心撞牆上。
“我也喊你姐姐。”夏汐的聲音很低,但很認真:“我才是你最喜歡的妹妹。”
陳溫予先是糾正她:“還不一定是妹妹,妹妹也好,弟弟也罷,不要把我們過多的期待,提前全壓在ta這個還未出生的小生命上。”
她的思路跑偏了一秒:說到期待,以陳父的性子,不會幾個月後盲盒一開,臨到上戶口了,一看出生證明,上面碩大的三個字:陳愛李吧?
……
陳溫予有點想掏手機了。
她短暫溜了個號,腰間環着的手前所未有的緊。
陳溫予低頭看夏汐,夏汐手放松一點,怪腔怪調:“好羨慕哦,有的小孩還沒出生,就已經有姐姐的愛了。而有的姐姐還沒見着新歡,就開始冷落舊愛了。”
越說越不像話了。
陳溫予托住夏汐的肩膀,讓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她兩指捏住夏汐命運的後脖頸:“鬧什麽呢?夏小朋友?”
她捏了一下就收回手,補充:“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你其實比我還大一點。”
夏汐一下子坐得筆直,巴巴地追問:“那你可以叫我姐姐嗎?”
“不叫。”陳溫予拒絕得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夏汐拖長尾音喊她:“溫——予——”
“那也不叫。”等夏汐什麽時候想通了,不與一個胚胎争風吃醋了,她再開始考慮這個話題。
距離預計下車時間還有幾分鐘,交談間已經能聽見廣播在報站了。
陳溫予将挎包換了一個方向,提醒夏汐別漏了行李。她對夏汐:“回去以後給你做好吃的。”
“這是不叫姐姐的補償?”
“是忽悠你幹活的賄賂。”
後桌的旅人自打上車起就不知道在吃什麽,甜甜的奶香混着果香,直往陳溫予鼻子裏撲。那香味實在是霸道,饒是陳溫予也被勾出了幾只饞蟲。
陳溫予想起夏汐曾說過自己做甜品很有一手,不算遠的路程,兩人現在都不累,既然都這麽有精神,正好可以搓頓好的。
“晚上可以做小蛋糕嗎?”陳溫予問。
當然可以。
不過夏汐還是多嘴又問了一遍:“溫予你想吃嗎?”
陳溫予“嗯”一聲,坦白:“想。”
“诶嘿。”夏汐又得意起來:“這個家,只有我能給你做小蛋糕。”
“說是賄賂還更開心?”陳溫予說她:“單純想犒勞你不好嗎?怎麽還有人要她幹活,她反倒更開心的?”
“因為你需要我啊。”夏汐理所當然:“只要你需要我,我就開心。”
這麽好滿足啊?
這麽好滿足豈不是要被人拿捏一輩子?
陳溫予說不上來自己跟着在瞎樂什麽,一邊想讓夏汐長點心眼子,別動不動就對人掏心掏肺,一邊又心有餘悸,覺得這家夥一個心眼子也不再長,那也出不了什麽問題。
一個人瞎樂,還有另一個人看着,兩個人都瞎樂呵的後果是,陳溫予與夏汐排排坐在餐桌前,面前擺着五菜一湯加一摞小蛋糕,面面相觑。
“是不是……”
“……是。”
“滴滴。”兩人的手機同時響起,屏幕上顯示的發件人與發件內容一模一樣,夏汐那份甚至連稱呼都沒變,一看就是複制黏貼。
夏媽:【溫予,我們現在下高速了。】
他們也是今晚回來?
兩人默契地往回扒拉聊天記錄,果不其然在前面看見了另外幾條消息。
晚上夏家人會帶着cat回來,随便捎上夏家長輩讓帶的“一點”吃的。他們從中午出發,中途沒有在任何一個服務區停留,保守估計還沒有吃晚飯。
“微信是沒有消息已讀顯示的。”夏汐這句意味不明的話說完,将手機湊到陳溫予的手機旁邊。
對于她倆而言明顯過量的食物、還未吃晚飯的家人、即将彙合的她們。
兩人對視一眼,由陳溫予回複:“好哦,注意安全,我們已經把飯做好了。”
無心插柳柳成蔭。
看着消息,陳溫予與夏汐都生出了幾分做了壞事,反倒陰差陽錯被表揚的微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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