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第1章 一

儀貞進宮的那一年,老皇爺還在。

趙娘娘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問她幾歲啦。

她輕聲細語地說:“回娘娘,臣女十二歲。”

那是三月初九,宮中循例辦飲春宴,母親按品大妝畢,讓人将姑娘從暖閣的被窩裏拖出來。

她是家裏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孩兒,難免嬌慣些。父親長年領兵在外,兩個哥哥都是七八歲上便丢進了軍營裏,只有她與母親留在都中。

母親看着婢女們給儀貞穿新衣裳,臉上前所未有地嚴肅:“進了宮,不要淘氣,不要自作聰明。主子們問什麽,你答什麽;不多說一句,不多邁一步。”

儀貞撫摸着裙上振翅欲飛的蝴蝶,擡起眼來,認真點點頭:“女兒知道了。”

她梳着兩小髻,粉雕玉琢的圓臉兒,被大紅衫兒襯得愈發可愛——這是元日朝拜後,宮中賜下的衣料。

有一瞬間,謝夫人想命人給她塗上濃厚的胭脂水粉、插上滿頭粉紅翠綠的絹花,越俗不可耐越好。

但這位将軍夫人深刻而悲哀地知曉,那只是徒勞。哪怕她的女兒當真貌若無鹽,一樣會被接進宮去。

領宴謝恩後,謝夫人同其他诰命一起離開了,只有儀貞被留下來。

她手裏還捧着趙娘娘賞賜的杏仁茶,黏糊糊的,很燙嘴,又不能就這樣擱下。

她唯能站起來,愣愣地目送母親離開,什麽也不表示。

趙娘娘見狀,便笑道:“倒是咱們不體貼了,叫人家骨肉分離。儀貞舍不得阿娘吧?”

儀貞垂眸一想,答說:“回娘娘,是舍不得…”

一旁的老皇爺神色微凝,只聽她接着道:“不過,臣女往日也常聽母親念叨,父親與哥哥們在外領兵,留她在京中,既沒有許多家事操持,又沒有高堂可以侍奉,更不能替男丁們報效皇爺與娘娘,實在覺得不大稱職。所以臣女想,如今有機會進宮來,在主子們跟前盡忠,也就是在母親跟前盡孝了吧。”

趙娘娘這才放下心來,莞爾道:“真是個好孩子。快,別呆捧着那糊糊了,到我這兒來。”

儀貞忙依言擱下茶盞,走到趙娘娘面前。恰在此時,內侍上前通傳:太子來了。

太子單名一個鴻字,年紀比儀貞略大些,已滿十三了。他自小養在趙娘娘名下,也有隐晦的流言,說他是趙娘娘身邊的宮人所生。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舉止利落地向老皇爺與趙娘娘見禮問安,趙娘娘因指着儀貞對他道:“這是謝大将軍家的姑娘。”

儀貞低首斂眉向太子蹲禮,太子瞥了她一眼,一揖還禮。

紅雨紛紛,娉婷初見。趙娘娘對這一雙年貌相當的小兒女頗覺滿意,她揚起唇角,向老皇爺睇了一眼,是一個邀功請賞的表情。

老皇爺含笑不語。

外命婦們離去了,宮裏的酒宴卻還不算完。宮人們撤下滿桌珍肴,又擺上應時的果點。老皇爺命內侍将自己面前的一碟點心端給太子,太子起身謝恩後,提箸嘗了。

随即,太子又呈上一物:“父皇,這是兒臣從宮外尋來的玻璃鏡,戴上便可眼清目明了。”

老皇爺素有眼疾,已多年不臨朝,連批紅的權力都放給了司禮監大太監王遙。

聞得太子此言,儀貞不由得往那錦盒裏掃了一眼。

西洋玻璃與歷朝歷代燒制的都不一樣,色更精純,也更澄透,傳入大燕來,如今的價格在一應珠寶美玉之上。

謝夫人也有一對沁碧玻璃簪兒,是謝大将軍特意托人輾轉捎回來的,被她視若珍寶,夏至節令的時候方取出來戴一回。

而儀貞眼前的這一副眼鏡,無疑用料更闊綽,工藝更精妙,與小小的玻璃簪兒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天家畢竟是天家,老皇爺對此等稀罕物似乎視作等閑,臉上看不出什麽驚喜,只淡淡一笑,對身邊內侍說:“且收着吧。”

太子眼底閃過一瞬失落,卻不能表露太多,依言将鏡盒交給了內侍。

婉轉動聽的樂聲依稀頓了一瞬,儀貞無從細辨,心念流轉間,目光不覺落在了臨水的幾樹桃花上。

芳晨麗日桃花浦,珠簾翠帳鳳凰樓。上官儀之詩以奉和、應制為主,工麗卻空泛,在儀貞心裏算不得佳作。

但此情此景,又确實恰如其分。叫她記憶深刻的是一派秾豔繁景裏,有一人青衫褐巾、澹然而至。

這便是大名鼎鼎的王遙。

他那時應當在二十七八的光景,對尋常男子來說,并不小了,早應成家立業。

但不知是否因為身體特殊的緣故,他看起來遠比實際歲數年輕,溫雅而……美麗。

這和儀貞想象中的模樣很不相同,和旁人口中的模樣很不相同——縱然她極明白一個道理,人不可貌相。

她蒙昧無知的心微顫起來,目光從那人身上避開了:不是出于畏懼,或者厭惡。

王遙立在下首,朝在座衆人一一見過禮,語中帶笑:“奴才耽擱了,沒能伺候主子們宴客。”

老皇爺說“無妨”,儀貞聽得出來,那是一種很随意的口吻,不同于對她,甚至不同于對太子。

王遙擁有着九五至尊發自內心的親近與認同。或許老皇爺自己也不是意識不到這一點。

她一時忘記了母親先前的告誡,抵擋不住地偷觑了太子一眼。

太子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霎的窺探,一雙眼坦然地回視她,沒有戒備,但也沒有示好。

儀貞這才垂下眸子,恪守起了臣屬的本分。

長她一歲的太子,心思比她深重二十年。

往後真能和這個人相處嗎?

她雖不說敏慧過人,但還不至于不清楚自己為何留在宮裏。因為尚沒有機會情窦初開,終身便已經定了,面對太子時與其羞赧扭捏,不如實際些,想想法子與這位殿下長久相安是正理。

辦法沒想出來,王遙與帝妃二人的談話又飄進耳中來了,原來召謝家女入宮,是他進的言。

“謝大将軍勞苦功高,皇爺怎會不體恤将軍的家小?姑娘如今不必擔心了,萬事有皇爺與娘娘做主,比在自家還強十倍百倍呢。”

這都是官樣話。感恩戴德的架勢,儀貞也不至于不屑做,可是王遙這話說完,依舊叫她周身生起一股異樣的感覺,有憤懑,有委屈,有惶恐……不盡于此。

不過大夥兒都沒瞧出什麽端倪來,這麽懵懂的小姑娘,極力表現得知禮懂事,就很可人疼了。

太子呢,他是看出儀貞那點兒小心思了,但他并不在意。

他關心的是那副玻璃眼鏡。

這不是一次心血來潮的普通獻禮。

老皇爺清楚,王遙同樣清楚。

飲春宴後,過了兩日,他才像是第一次知道這副眼鏡的存在一般,訝異地皺起了眉頭:“市舶司是幹什麽吃的?貢品裏那麽些玻璃器,竟都不如這個?”

王掌印背地裏訓斥司禮監屬下的話不胫而走,未幾,左仆射姚盛因貪渎放''蕩、勾結外蕃,舉家流至嶺南。

姚盛次子姚洵,自幼任太子伴讀,二人情同手足。王遙認為,太子獻上那一副眼鏡,是出于他的撺掇。

姚洵被逐出端敬殿時,王遙就立在門前看着,兩手對插在袖中,一派老神在在的樣子。

回身時正對上太子無情無緒的目光。王遙沖他欠了欠身,如釋重負般說:“殿下安心,将這些個調三斡四的奸佞小人清理幹淨,皇爺與殿下父子之間就不會再生嫌隙了。”

太子牽一牽嘴角,略帶自嘲道:“只怕父皇怪我行事魯莽——還賴掌印多為我美言幾句才是。”

王遙敢不應承,忙道:“殿下言重。奴才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他比了比手,請太子先行,自己亦跟着離開了端敬殿。

亂紅深翠,春風如酒。王遙走在長街裏,心中暢泰。

宮裏就要有喜事兒了。他默然盤算着,十二監要先忙活起來,然後是欽天監、禮部、護軍、廷臣、蕃王……樁樁件件,都少不得經他手底下過一回。

極遠處依稀傳來三兩鐐铐玎玲之聲,仿佛亦為這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載歌且舞。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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