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六
第6章 六
陳江陵是當世大儒,詩書禮樂無不精通,早年受先帝盛情相邀,出山入宮做了太子太傅,李鴻敬重其德行、孺慕其才學,多年來師生相得,甚至可以說,他才是真正當得起李鴻一聲“亞父”的長輩。
儀貞獲悉他有此一谏,尚大感齒寒,更不知皇帝心裏,如今作何感想。
陳太傅未必是受王遙驅使,但能夠目睹着昔日文韬武略的學生日漸改換心志、沉溺于詩詞音律中而波瀾不驚的人,絕非耿介不通時勢之輩。
氤氲的香霧叫人軟弱,儀貞沉浸在芬馥怡人的浴湯懷抱裏,短暫地遺失了一直以來的堅持。
她其實不一定非得這麽如履薄冰地活着。王遙雖然當權,但終究沒有子嗣,連起兵的勁頭都找不着,哪裏比得上如今輕松便宜?
只要她老老實實的,在宮裏有皇子出生前,王遙是不會另立新君的。
而李鴻不會教她有皇子,故此宮裏也不會進來新的女人。
看似無解死局,對她與李鴻而言卻也可以是山窮水盡處的生局。
她可以長久這麽僵持下去。直到——她低頭,在載滿香花的水面端詳自己的臉龐——再過幾十年,她大概能從這張臉上尋獲到母親的痕跡。
柔若無骨的手忽然一揚,擊碎了眼前這倒影。儀貞霍然站起來,兩旁侍立的宮女并未被吓着,伶俐地上前來,展開闊大的綢子為她擦身。
一人為她挽頭發,一人則為她仔細地鋪遍珍珠香粉,将豐肌秀骨修飾為欲說還休的啞白。
儀貞老早便覺得,這一出像給她穿衣下炸,但宮裏的舊章程不會遷就她的品味格調。
炸好…穿好了衣裳出來,就聽見皇帝來了。儀貞一身輕柔薄嬌的紗衣綢裙,二話不說地跪在門檻外石子路上,那股我為魚肉的感覺越發分明起來。
她猜不透皇帝破天荒到她這兒來做什麽,但歡欣的架勢擺得很足,行完禮起身便張羅起來:慧慧重去沏壺茶,珊珊把吊在井裏的櫻桃端來,再打發兩個人往小廚房知會一聲,晚膳都要新巧爽口的菜。
皇帝的心情看不出好壞,負着手很有耐心似地聽她說個沒完,一面放慢了步伐,跟着她一道往後房踱。
儀貞回過頭來,本想沖他脈脈一笑,但又總覺得有哪兒戲沒做足,左思右想間瞥見皇帝的手臂就彎在她身側,仿佛應該順理成章地去挽上一挽。
她被自己這點大逆不道的鬼使神差給震住了,簡直懷疑自己把腦仁兒擱在了浴房裏沒帶上,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一面撩起眼皮觀察皇帝的表情。
皇帝赫然正望着自己。
儀貞滞了一瞬,掩耳盜鈴地斂了斂裙裾,穩穩當當地邁過了門檻。
有櫻桃不能沒有酒。猗蘭殿常備着的荔枝酒喧賓奪主了不合适,小廚房特意送了兩瓶坤儀酒來。
皇帝卻道:“酒便免了。朕明早還要到太後宮中去,別在長輩面前失了禮數。”
儀貞聞言,将雙手捧着的酒瓶重又放回了托盤上,另斟了一杯茶來。
皇帝沒接,俯身貼在她耳邊說:“皇後方才待朕,比含象殿時熱情多了。”
這沒什麽值得他一提的。猗蘭殿裏人多眼雜,有始終對她寄予厚望的四位嬷嬷、榮辱與共的大小宮女,還有……王遙的眼線、皇帝的眼線。
含象殿那天就只有她自己。
儀貞打心裏是這樣想的:皇帝可以不待見她,但她必須展現出期盼聖寵的姿态。
“那麽,此刻為何又不然了?”她真沒料着皇帝會追根究底到這地步——他被所有人迫使着孝敬趙太後,心裏有怨氣,在王遙跟前不能發作,在太傅面前不願發作,兜兜轉轉,只能找上和他們沆瀣一氣的她。
而作為皇後,她本該不以為辱的——但凡她迎向皇帝那一刻的喜氣盈盈都是出于恪盡職守。
儀貞便只是抿嘴笑,眉眼婉順,赧然而抗拒。
皇帝的眼眸冷下來。天漸漸暗了,濃重的陰翳是視而不見的絕妙借口,宮人前來掌了燈,但并肩而坐的兩個人心裏都有照不亮的一隅。
此情此景,活像是他們大婚的時候。
不受寵的皇後,在婚期上就能體現出來——恰好選在她的信期。
兩個人飲合卺酒,氣勢上像是蹈義酒。而後各自有人伺候着更衣摘冠,同床共枕,泾渭分明。
何其相似的一夜。儀貞暗想,幸而她已經不是十四歲的她。
她偏過頭,望了一眼閉目養神的皇帝,在這一霎想通了如鲠在喉許久的事。
範希文曾慨嘆:微斯人,吾誰與歸。但于她而言,無論有沒有那樣一個人,她總要有自己的歸處。
皇帝冷不防睜開眼時,對上的就是她坦然的目光。
翻湧而上的惡意被他壓制得游刃有餘,僅在牽起嘴角時顯露出不多不少的一分:“皇後,你在想什麽?”
儀貞神色未變,視線輕輕掠過他散在枕邊的烏發,低聲說:“陛下的冠禮,什麽時候辦呢?”
貓兒戲弄老鼠,是要看着後者苦苦掙紮才有趣,對方太視若等閑,不免就意興闌珊起來。皇帝不知她提起這一樁事,是何居心,面上淡淡的,不答反問:“皇後想家了?”
每逢大典,廷臣诰命總要入宮朝賀,上一回這樣的事,還是他倆大婚。
那一日的章程太多,他倆就像兩架皮影兒似的,被人舉着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處。儀貞只與母親打了個照面,話還沒說上一句,就被人導引着匆匆離去了。
她不想母親覺得她是被裹挾的,環佩清越裏,她回首沖她一笑,明眸皓齒之際皆是得償所願。
她這樣失神地沉默着,仿佛又不那麽可恨了。皇帝将手撐在床板上,意欲支身起來,想了想,還是作罷。仍舊那麽泰然地仰卧着,懶聲道:“你不必擔心,總有機會的。”
如此說來,冠禮是不能奢望的了。皇帝已然成了婚,做了大人了,眼下再提及冠之禮,似乎多此一舉——儀貞将笄之時,馮嬷嬷也是這樣勸慰她的,且國庫連年都不寬裕,前後腳出了先帝喪儀和新君大婚兩起事兒,銀錢流水似地淌出去,再不儉省些,何年何月才能收回來?
更何況于皇帝而言,加冠之後,是否就要名正言順地執掌國政了?
王遙那裏想也知道,有的是義正言辭的由頭。
儀貞不清楚皇帝口中的機會是什麽,她只是難免替他抱憾:這一生當中的許多重大時刻,他都甘願或者不甘願地荒廢了。
但憐憫皇帝,與謀逆何異?
層層疊疊的绫羅綢緞之下,沉木香床散發着若有似無的幽香。儀貞本以為自己會輾轉難眠,但她尚來不及意外,便已落入酣夢中。
竟是一夜好睡。儀貞惬意地眯着眼,雙腿在被中左右活動了一番,正要把手臂也伸出來舒展舒展,一道黑影騰地升起,從她腿上重重地跨步出去。
儀貞被驚得險些叫出聲來,所幸神志迅速回籠,記起昨夜皇帝留宿在猗蘭殿。
連忙從床上跪坐起來,驚魂未定地開始伺候皇帝穿戴。
約摸五更的光景,天色朦朦胧胧的。皇帝那張秾豔無俦的臉在這熹微裏收斂了鋒芒,幾乎溫柔可親起來。
他半垂着眼皮,睨向正全神貫注為自己系革帶上蹀躞七事的那雙手,不由自主地說:“皇後,你可真是胸襟寬宏。”
儀貞微怔,知道他諷刺的什麽,含糊道一句“陛下謬贊”,很有種不以為恥的意味。
皇帝輕嗤了一聲:他今早原本沒有心思再擠兌她的,但瞧見她那一派巋然不動的德性,又莫名地不舒坦,非要折騰她一番,心口的重壓方才稍稍移開了些許。
算囊底下留的穗子絞住了,儀貞佝着背,往前探着仔細理順來,皇帝冷不防地退後一步,旋即大搖大擺地繞過屏風,往前間去了。
可惜儀貞到底沒栽下床去,不過踉跄了一下,拽着床帳穩住了。
慧慧珊珊這才領着宮女們魚貫而入,服侍她梳洗打扮妥當,與皇帝一道去向趙太後請安。
因為他在,儀貞特意吩咐了傳辇,出門時皇帝看了她一眼,徑自坐了上去。
儀貞也跟着登上後一架步辇,一行人迤逦往西苑去。
趙太後應當是知道皇帝要來,早早起身梳洗過了,精神還是和前幾回差不多,不太好也不太壞。
皇帝與儀貞一同向她見過禮,趙太後便笑向儀貞道:“院子裏的牡丹開了,你眼光好,去挑些俊俏的來簪。”
儀貞便明白趙太後這是有話要和皇帝單獨說,知趣地告退出來,由宮人引着往院中游賞。
趙娘娘生性”愛熱鬧,就連栽的花兒品種也不單一,魏紫姚黃、洛陽錦、玉樓春這些大名鼎鼎就不提了,還有好些儀貞叫不上名字的新品相。她一面舉着團扇遮陽,一面且走且賞,當真流連忘返了。
趁着日頭還沒升到頂,她千挑萬選,終于拿定了主意:暮山紫的給趙太後,胭脂紅的給簡簡,姚黃的她自己戴,還有一朵楊妃色的…
她沒想好給不給沐昭昭,借花獻佛、無事獻殷勤兩道罪名扣上來已是可想而知。
她倒樂得全留下,又愈發坐實了皇帝“眼空心大”的指摘。
罷了,花開堪折直須折嘛。
她估摸着時辰差不多,該是回轉去了。便讓身旁宮人捧着花,自己撐了碧綠綢傘,斜傾了一大半在花上面,搖搖往趙太後屋前走。
沒等進門,皇帝先出來了。儀貞二人蹲了蹲身,姹紫嫣紅都在他沉沉的眼眸中掠過。
他沒給儀貞當面告退的機會,只側首吩咐那宮人将暮山紫送進去便是。
步辇上張起翠蓋,儀貞摟着滿懷牡丹,仍同皇帝一道離開了西苑。
過了一日,趙太後病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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