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三十
第30章 三十
“謝儀貞…你真的很讓人惱火。”
拾翠館裏沒有正經床鋪, 僅有一張供人小憩的黑漆嵌螺钿彌勒榻。皇帝別無他法,只得抱着醉醺醺的人往上面挪,又因為上次的遭遇, 怕她再吐自己一身, 特意拿了張大手帕, 做了個圍嘴樣子, 連嘴唇帶下巴颏兒一齊給她兜住。
儀貞卻嫌這玩意兒妨着她喘氣了, 皺着眉掙出一只手來, 一把扯開, 動作狠了,又覺自己在皇帝懷裏窩着不穩當, 順勢一彎胳膊, 勾緊了近在咫尺的脖頸。
“謝儀貞,你再這麽不莊重…”出了宮誰肯信他倆清清白白,一輩子帶着前皇後的烙記過活吧!
他本意是譏諷兩句撒撒火, 話說到一半,忽然醍醐灌頂:不對, 他從來沒有承諾過她什麽。
這樁婚配打一開始就是你不情我不願, 他不喜歡她,她也沒打算來讨他的好。兩個人被迫綁在一根繩兒上,都是為了活命,而今始作俑者命喪黃泉,他與她自然就一拍兩散, 各歸其位。
可他若是不呢?
什麽心照不宣的默契,他跟謝儀貞哪有什麽默契。
“我不!”被安放在榻上的人似是聽見了他腹內的盤算, 嘟囔着抗議。
皇帝不由得心中一緊,旋即才意識到, 她又要把臉貼在圍子中心的大理石上取涼意,又要怪周邊嵌的螺钿硌人,跟一樣死物鬧起脾氣來了。
他伸出一只手去,插在儀貞的臉頰和圍子之間,她這下舒心了,閉着眼睛在他掌中蹭了蹭。
皇帝猝不及防,不假思索地反擊一着,用力拍在她臉上,姍姍而來的理智這才泛起後悔來。
他盼着儀貞睡沉點兒,不要醒來,但她這個人生來就是和他唱反調的,此時索性翻身躺正了,兩只蜜酒潤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不知怎麽,皇帝在她坦率的注目裏感到一陣難堪。
他斷水絕糧多日,高熱不退,存心把自己置于四面楚歌之地,才賺來愛女心切的安道廣領軍援救,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安婕妤不成為被殃及的池魚。
他的所有苦心孤詣,全是不磊落不漂亮的旁門左道。他利用人心,這個他從不相信的東西。
殺王遙的不是他,是姚洵的執念。那柄劍使他短暫地像個君子,但劍勢收盡後,他還是那個六親不認的瘋子。
他唯一一次低頭依靠在趙太後的膝上,是為了請求她以死成全他的大計。
祾恩門擊殺失敗,王遙為趙太後上谥莊毅。
他瘋起來的嘴臉很醜陋,他的仇敵全都看在眼裏。
李鴻将手掌按在儀貞眼皮上:“不許看。”
為什麽?掌下的眼睫不服氣地顫動着。喝醉了的人,自然不介懷他人是否還儀态端方,徒留一片古道熱腸,有心安慰道:“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為神。”
儀貞若是清醒時,絕不會有這樣唐突的話。
但此刻她遵從了自己寡人有疾的本性,為了證明出口的贊美源于真心,她甚至擡手去撫眼前人的面容。
額頭很光潔朗闊,順着下來是高挺的鼻梁,鼻尖有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循勢而下,她描繪的指尖可以正正落在唇珠上……
還有眼睛沒描到,毫不見外的手卻被捉住了:“你在相馬?”
問話的人很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儀貞不明白他怎會說出這樣的話,略有不滿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不可妄議!”
這是撒起酒瘋了。
“謝儀貞,你看看我是誰!”
說話這位其實有一把很能惹人心旌神搖的嗓子,可惜脾氣太差了,暴殄天物。
儀貞眯着眼,認認真真把他端詳一通:“我知道…不能說名字的。”說着說着又想翻臉:“你總是存心拿我錯處!”
這樣聽着,又不至于糊塗到認不得人。
說不定單是忘了上下"體統,話倒全是真心話。
李鴻始終緊緊擰着眉,對她怒目而視。然則這跟對牛彈琴差不多,她不在意。
罵了沒反應,打麽——打女人有什麽意思?
他也實在心神俱疲了。算計了這麽多日子,除了心頭大患,往後的路還長着呢,明兒開始,真要開始雞起五更了。
不該騰空兒見她的,正經事說不了幾句,就開始胡亂折騰人——何況那是她的正經事,該心急的是她,自己有什麽可忙的?
他越想越恨,放肆夠了的人這時候又心安理得地閉眼打算養神,看得他惡向膽邊生,俯身下去,想也不想地在她唇上狠命咬了一口。
“我嘴在哪兒嗑着了…”儀貞愁眉苦臉地坐在膳桌前,瞅了皇帝一眼。
皇帝的小廚房有蘇杭廚子,早膳進了一道鹹漿來,她挺想嘗嘗鮮的;還有芝麻象眼和果焙壽字糕,都合她的口味。
但她如今略一張嘴都疼得兩眼泛淚花,哪還能吃鹹的熱的?
皇帝沒用幾筷,便端過香茶來漱口,動作閑雅地拭了拭嘴角,不鹹不淡地說:“以你的心智,喝醉了拿嘴唇子下酒,倒是情理之中。”
儀貞眼不錯地瞅着他,雖然從他神情裏瞅不出任何端倪,但她就是不信!
她是醉了,又不是傻了。零星還記着捂她嘴的手帕、硌人的榻圍子,以及皇帝突然湊到她跟前的臉…
就因為她曾吐過一回,他就這麽千防萬防的,略覺得不對了,不分青紅皂白地按着她腦袋往裏撇,生怕晚一步濺着他了,害她磕在又冷又硬的圍子上。
儀貞有點不樂意,但确實是自己理虧在先,能賴他什麽不是呢?只好眼含幽怨地又睇了睇他。
不會記起來了吧?皇帝臉上古井無波,內裏難免發虛,說實在的,他後悔了。
在他看來,趁人之危不可鄙,一廂情願可鄙。
情"愛兩個字是色令智昏的遮羞布,他只覺得令人作嘔。
但是——他又嚴苛地評價起了謝儀貞這張臉——不需要他嚴苛,再是絕色,這會兒嘴角腫起老高的模樣都好看不起來。
他咬她做什麽呢?這是哪門子懲治?
皇帝拒絕承認內心深處的惶然,寧肯抹去這一行為的存在。
他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袖口:“待會兒讓太醫開些消腫鎮痛的藥就是,你早點兒回去吧!”
他捋了袖口?儀貞理所當然地要反着聽這話,嘴上答應得幹脆,一面決定不挪窩兒。
剛過了五更不久,還早得很。待皇帝走了,儀貞又靠在彌勒榻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發覺慧慧來了。
“太醫院送了消腫止痛的藥丸藥粉來,說是陛下吩咐的。”慧慧聽這話似有深意,儀貞又左等右等都沒有回來,連忙帶上東西,匆匆趕來了。
如今一瞧,儀貞确實需要上藥,只不過不是她以為的那種罷了。
當着慧慧的面兒,儀貞不會控訴皇帝的不是,只籠統地說:“磕到了。”
慧慧知情識趣,并不多問。打來溫水替她潤了潤唇,手勢輕緩地給她塗上一層藥粉。
藥裏面應當有冰片、麝香等物,涼絲絲的,腫與痛都立時緩解了不少,儀貞又有精神頭和慧慧說話了:
“甘棠她們呢?你同她們相處了大半日,覺得如何?”原本昨兒來含象殿,就是想探探皇帝的口風,偏生話不投機,後來又喝了酒。
“娘娘放心,她們都很踏實本分,往後不會争權奪勢起來,擾了娘娘的清淨安生。”
相伴多年的人,說話确實要大膽些。慧慧明白儀貞心裏所想,不單是怕她們不老實,更多的是怕自己會失去立錐之地。
她這樣為自己挂心,要不要把自己跟孫錦舟的事兒和盤托出呢?慧慧猶豫一瞬,想起幾位嬷嬷的殷鑒不遠,到底還是把話咽下去了。
皇帝自有主張吧。眼下容忍了孫錦舟,是看他還有幾分用處,故而對他倆的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于将來如何,且等将來吧。
“孫秉筆不會和慧慧有什麽交情吧?”皇帝在掌燈時分回到拾翠館,就看見儀貞舉着一支蠟燭,正滿屋子忙活。
他有點意外她還在,但并不讨厭。按捺着心底升起的那點兒莫名情緒,譏笑道:“朕以為要等他倆有了孩子你才會知道。”
“孫秉筆能生孩子?”儀貞瞪圓了眼,頓時把自己方才的疑窦抛到九霄雲外去了。
皇帝被她堵得半晌不願意開口,自己動手脫了外袍、摘了冠帶,換上便服,沒好氣地問:“你怎麽賴着不走?”
儀貞大感委屈:“是陛下你捋的袖口啊,左手的。”
完了,早起他不該貶低謝儀貞的心智的,這會兒一語成谶了。
他将畢生耐心都動用起來,教剛滿月孩子似的諄諄善誘道:“王遙已經死了。秉筆兩個字,你記得它的本意就好。”
儀貞知道自己這是真觸着了他的逆鱗,大氣都不敢再出,低眉順眼地湊近兩步,搭着手給他系衣帶。
無關暧昧,全是讨好。皇帝索性撒開手,任憑她把這舉動做得和男女之事一點兒邊不沾。
“我看過阿娘給爹爹系衣帶。”她确實很有心得,自吹自擂道:“武将麽,難免經常被人視作莽夫,粗枝大葉的不甚講究,那是他們不知道我阿娘有多揪細——這帶子要系得牢靠,又要解着趁手,美觀上也要顧及到,疙疙瘩瘩的不僅難看,穿的人也不舒坦呀。”
她這種時候,嘴巴又不怎麽招人煩了。
皇帝看着她樂在其中,下唇角那兒已經不腫了,僅留下一線深紅的痕跡。
但凡她對鏡細瞧,就明白那無疑是個咬痕。
皇帝心底的煩躁不安再次卷土重來,他退後一步,生硬道:“好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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