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明明(2)
第56章 明明(2)
說說笑笑,吃了晚飯,章弦輝服侍明明洗臉刷牙擦身。病房熄燈早,才晚上九點鐘,護士來換了藥水,量了體溫,查完房,關了燈。
章弦輝替鄰床的潘女士拉上床圍,問您要是需要幫忙,盡管叫我就是。潘女士說,不要緊,我家那位一會兒就來。章弦輝說好,有事您吩咐。
回過來再把明明病床的簾帷也拉緊,側身躺在明明身邊,明明往那邊讓讓,好讓他睡得寬點。章弦輝貼近她,說我沒事,你要是痛就叫我。明明說好。章弦輝怕她那邊太窄,手摸了摸,離床邊還有一拳的距離,攬緊她腰,在她耳邊說:“還行,不會讓你掉下去。”
明明偏了偏頭,用臉挨挨他。章弦輝親親她,問要什麽。明明不說話,只是挨緊他。章弦輝會意,稍稍擡高上半身,俯下臉,吻她的唇。明明微張開嘴,讓他吻得更深。
章弦輝怕碰着她傷口,不敢用力,只是輕觸她的嘴唇。明明的右手無法用勁,左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偏過頭,讓兩人的鼻尖錯開,以求唇齒相依。
明明閉上眼睛吻他,瞬間滾燙的眼淚從眼尾流下,她的臉上一下子眼淚縱橫。她用顫抖的嘴唇去觸碰他,她要讓他知道,沒有他,她不能活。身邊這個人是這樣令人愛惜,怎麽舍得不去愛呢?她寧可少活十年,也要換來和他相愛。
如果沒有遇到他,她終有一日要和現在一樣躺在病床上,沒有人愛她,沒有人抱緊她,沒有人和她擠在一張窄床上,箍緊她的腰,給她帶來安全感的壓迫,把自己的身體做成洞穴的石壁,讓她藏在裏面躲避危險。敞開胸懷任她哭。
明明用盡全身力氣去吻他,要把她長久以來的恐懼都告訴他。那些害怕和委屈,從來都不敢盤桓在心頭太久,她怕想多了自己承受不了,就統統摒棄,讓酸楚和苦澀遠離青春,把不安和不寧埋葬在歲月裏,讓不甘和不舍都不存在,然後欺騙自己說可以這樣獨善自身。
她沒想到她可以在最好的年華遇到這樣一個人。她吻他吻到嗚咽流淚,頭埋進他的胸前,把淚水灑在他的心上,濕透他一片衣襟。
病房裏還有別人,她無法大聲哭泣,只能用無聲的親吻和熱淚向他訴苦。直到淚水漸漸停止,明明把臉從章弦輝的胸前移開,嘴貼在章弦輝耳朵上,用氣聲說:我愛你。
在她哭泣時,章弦輝摟着她腰的手臂越收越緊,幾乎要勒斷她的腰。在她說愛他時,他也在她耳邊說:愛你。然後再一次吻到彼此窒息。
明明痛哭之後精疲力竭,章弦輝抱緊她,一下一下撫摸着,助她入眠。
這時聽見有人推開房門,跟着有一點光亮起,有人走到鄰床前,低低地喚了一聲“書”。潘女士輕輕“噓”了一聲,來人輕聲問:“想走走嗎?我扶你起來。”跟着便有下床、穿鞋、走路、開門、關門的聲音。看樣子是潘女士的丈夫來了,做完闌尾炎手術需要走動,促進排氣,潘女士的丈夫帶她去走廊散步去了。
明明本來有點半睡不睡的,這時候又醒了,聽到鄰床的夫妻出去了,才吐出一口氣說:“你聽到沒有?他叫太太只用一個字,可見是恩愛了。”章弦輝說:“誰像你呀,什麽章魚哥鱿魚哥,就會取綽號了。”明明愛嬌地道:“那你呢?”章弦輝在她耳邊輕聲喚,明明,明明。明明答應一聲嗯,攬着他脖子,再答應一聲嗯,親他的臉。章弦輝說你臉上都是眼淚,黏乎乎的。下床去擰了一把熱毛巾,給明明擦淨臉上的淚痕,抹上面霜。自己也洗了臉,回到床上睡好,過一會兒兩人都睡着了。
半夜明明在熟睡中被痛醒,抽搐起來,章弦輝知道是麻藥徹底過了,忙跳下床,打開床頭小燈,按鈴叫護士。明明捂了捂嘴,側轉身想吐,習慣性朝右,偏偏正是右邊胸脯有傷口,這一下痛得眼前發黑。章弦輝扳過她身子朝向自己這邊,一邊早拿過漱盂放在她嘴下,一邊輕拍她的背。
明明吐了幾口,胃中煩惡稍去,伸長脖子想看看有沒有弄髒衣被。章弦輝知道她愛淨,忙說沒有,沒有。明明點點頭。章弦輝問還吐嗎?明明搖頭,章弦輝拿漱口水給她漱口,漱好口拿蜂蜜水給她喝,用毛巾擦幹淨她的臉,再扶她躺好,蓋好被子。
這時護士來了,問需要什麽,章弦輝說病人好像傷口很痛,可以用鎮痛泵嗎?護士說馬上就來。等護士裝好鎮痛泵,量了脈搏,說沒關系,情況正常。
章弦輝謝過,等護士關了燈,再關上門,重又上床,低聲問明明:“想刷牙嗎?我用手指裹上濕巾給你擦擦?”明明動了動嘴,章弦輝把耳朵貼在她唇邊,聽她說:“我的男人,金不換。”章弦輝笑,取一張濕紙巾裹在食指上,替她洗牙。
清晨明明睡醒,章弦輝給她刷了牙,洗了臉,服侍她吃過早飯,醫生巡過了房,重新挂了藥。章弦輝說:“你再睡會兒,我回去洗個澡換件衣服就來,你要是哪裏不舒服,就按鈴喊護士。”明明說好的,我知道。
章弦輝又請潘女士代為照看一下,他去去就回。潘女士說好。章弦輝想起昨晚那位男士,此時并不在病房內。
章弦輝走後,明明重又睡着,再次醒來,卻見床邊坐着樂采穎。她還當是看錯了,仔細看了看,确認是采穎,便開口叫她:“姐姐。”
采穎正拿着手機在看,聽她叫,擡頭笑問:“醒了?”明明眼圈一紅,扁了扁嘴,帶着哭音說:“采穎姐。”采穎上前抱抱她,“哎喲,叫得這麽親熱,早知道有今天,那天就不該氣我。”
明明破啼為笑,說:“你怎麽來了?”采穎說:“還能是為什麽?不就是你那好男人嗎?巴巴的打電話給我,說本來只是回去換件衣服,誰知接到公司的電話,說馬上立即回公司一趟,他怕你無人照顧,就讓我來看着你。真會使喚人啊,居然想得出叫我來照顧你,我算是服了他了。”
“你來了真好。”明明拉長衣袖,用袖口擦淚,“你知道他那個笨人,什麽都不懂,早上忙忙地走了,也沒想到給我梳頭。”她擡擡右胳膊,“我這只手臂痛得要死,擡又擡不高,沒法舉到頭頂。”她眼巴巴地說:“采穎姐,給我梳下頭吧?”
采穎只好搖頭,問:“梳子呢?”明明說不知道,“要不你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找找?”采穎打開抽屜,找到梳子,搖高床背,扶明明靠着坐好,她坐在床邊,打開明明的辮子,邊梳邊說:“現在哪裏還有人梳辮子?就你花樣多。”
明明不樂意她數落她,辯解說:“披頭散發的,不是更糟?我上手術臺前特地編的呢。”采穎替她梳通頭發,說我可不會編辮子。明明表示驚訝,“三股辮都不會編嗎?你沒編過手繩什麽的嗎?”采穎白她一眼,只好把她一頭長發挑成三股,一下一下編起辮子來。
潘女士看了贊嘆說:“我好多年沒見過有姐妹倆這樣互相編辮子了,小時候好像有,後來都是滿街的長直發,披卷發,中短發,馬尾辮,真沒見過有人梳長辮子。”采穎說就她花樣多呗。說話間編好辮子,用皮筋束好發尾,再拿梳子在她後腦勺上敲了一下,說:“好了。”
她這一下,三個人都笑了。潘女士說就是這樣,梳好辮子都要被這麽敲一下。采穎也奇怪,說我為什麽敲得這麽順手。明明把辮子拿到胸前,說:“我媽媽也是這樣給我梳辮子的,梳完也是這麽敲一下。”
采穎放下梳子,說:“你媽媽走時,你才十三歲?”明明點點頭。采穎摸摸她頭說,可憐的娃。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交給她,“諾,那一半稿費。這下你醫藥費有着落了。還有,那本南極畫冊,主編說很感興趣,就是全彩印刷,用最好的啞光銅版紙,成本會比較高,我們再開會讨論,看怎麽節省成本。做是肯定做的,就是時間會久一點。你不用擔心那個差旅費了。”
明明笑,“姐姐,你就是我的財神菩薩呢。”采穎呸道:“瞧把你嘴乖的。”又說:“我和主編的意思,看能不能找品牌相機商投放封底廣告,這樣可以回本,當然這要看你的意思。”明明說:“我不懂這些,姐姐看着辦就好,我覺得可以。要不要再加一個汽車商?真是個狠人,去那麽遠的地方。你不知道他是怎麽去的吧?搭中科院的補給船。我猜是不是有認識的人在船上,不然誰會想得到這樣去呢。”
采穎想一想說:“一定是這樣,我打聽打聽。汽車商這個,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轉達給我們主編。”明明說我都聽姐姐的。采穎把該說的事情說完,再坐下去有點無聊,畢竟和明明沒那麽親密,便說:“這人怎麽還不來?真把我當使喚丫頭了?”又問:“你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削個蘋果你吃?”明明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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