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明明(3)

第57章 明明(3)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進來,潘女士問都辦好了?那男人說都好了,你換了衣服,我們就回家。男人朝明明和采穎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回手拉起床圍。明明朝采穎歪了歪頭,意思是好帥氣一男的。

采穎笑一笑,削了一個蘋果,拿給明明吃,自己再削一個。稍後簾帷拉開,潘女士換了一條裙子出來。明明和采穎聽見聲音,轉頭一看,咬着蘋果,張大了眼睛,直呼說真漂亮,電影明星都沒這麽漂亮。

潘女士笑了,說蘇妹妹放心,以後都會好的。萍水相逢,後會有期,再見。那帥氣中年男人朝明明和采穎也說了句再見,拿了包,扶着妻子走了。

等兩人走了,明明和采穎說,好漂亮一對夫妻。又說:“你看看挂在病床床尾的病歷,上面有病人的信息。”采穎瞪着她,問幹什麽。明明說:“我想知道這位姐姐叫什麽。我記得她說她姓潘,但昨晚半夜我好像聽見她先生叫她蘇。莫非是我記錯了?”

采穎皺着眉去看了一眼,說:“人家叫潘書。是書,不是蘇。跟你沒關系啊,你別逮着人就認親戚,誰都是你姐姐。”明明笑嘻嘻說:“我叫你姐姐怎麽了?誰讓你比我大呢。我叫你姐姐,你就不好意思罵我了。”

采穎懶得理她,吃完蘋果,扔掉果核,看看手表,說:“這人怎麽回事,怎麽還不回來?”明明說:“你先走好了,我這裏有護士呢。”采穎說:“你男人再三交待要我陪着你,我能離開留你一個人嗎?”看看明明,問:“你幾時知道你有這個病的?”

明明說:“我從小就知道。我家加上我,四代女人,都是這個病。我媽和外婆都是在比剛才那位潘女士還年輕點的年紀死的,我太外婆走時也就比我再大幾歲。”

采穎一臉無可奈何,說:“真讨厭,想讨厭你也讨厭不起來了。嚴聰知道嗎?”明明說:“他和媽媽都知道我媽是得什麽病死的,但他們都沒對我說過什麽。真的是很體面的一家人呢。我很感激他們。”

采穎又問:“那章弦輝怎麽說?”明明笑說:“他還能說什麽?該他受着呗,他還能不管我呀?”采穎笑了,說:“他可算有機會表現他的殷勤了。”明明說:“我好奇死了,你到底為什麽不喜歡他獻殷勤啊?是剝奪了你享受細節的樂趣嗎?”

“哈哈哈哈,”采穎笑起來,“你真是什麽不懂。這是結果,不是原因。原因就是我不愛他了,那麽他的出現和存在都是錯,連呼吸都是錯。”

明明呆呆地看着采穎,采穎問怎麽了,我說得太難聽了?“可事實就是這樣,”采穎說:“愛是唯一性的、排他性的,當你愛一個人時,就只能愛一個人。這時候占着需要被愛位子的那個人,自然就成了靶子,做什麽都是錯。章弦輝什麽都沒做錯,我就是不愛他了。”

明明搖頭說不是,“我不是不明白愛是你說的唯一性和排他性,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笑。采穎姐,你笑了诶。”采穎愣了一下,摸摸臉,茫然問:“我笑了嗎?”明明點點頭,“你笑了,我看到你笑了,也聽到你笑了。”

她一轉眼,看到章弦輝站在門邊,像找到證人一樣激動,說:“你剛才也聽到了是吧?你聽到采穎姐姐笑聲了是吧?”采穎回頭,也看到了章弦輝。

章弦輝點頭,看着采穎說:“你笑了。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沒看到你笑了,是有兩三年了吧?應該不止了,我們離婚都有一年半了,那就有三四年我沒看到你笑了。”他也笑了,“采穎,你的病好了。”

采穎搓一下臉,動動嘴角,做了個笑的樣子。明明笑說:“姐姐,你看,你會笑了。”采穎又笑了一下,說:“瘋了。我走了,你們就笑話我好了。”起身就走。

明明揚聲說:“我只在這裏住四天,然後出院回家。采穎姐,你來找我玩呀。”采穎揮揮手,離開病房,反手替他們拉上了門。

明明看着章弦輝笑,得意地說:“看見了沒有,我的傑作。”

章弦輝笑着走近她,明明看他兩只手都背在身後,問:“你給我帶了什麽來了?”章弦輝說猜。明明就猜,“花?”章弦輝點頭,“我們明丫頭真聰明。再猜,是什麽花?”明明想一想,“白蘭花?我聞到香氣了。”

章弦輝攤開右手,是兩串雪白的白蘭花。雨季的花,香氣透骨。明明看了大喜,說:“你幫我挂衣扣上。”章弦輝搖頭,說還有。明明眼睛發亮,“還有?嗯……被白蘭花香蓋住了香氣,憑香味猜不出是什麽了。是什麽?”

章弦輝拿出左手,明明大叫一聲,“是荷花呀。你去過蓮市了注?”章弦輝手裏握着一支刻花玻璃瓶,花瓶裏插着一束荷花,大大小小有五六支,大花垂着花苞,小花支着花蕾,都在等着開花。

“今天運氣好,回去時路過斷橋,正好還有最後幾枝,就全部買了,還有兩個嫩蓮蓬,等下剝給你吃。”章弦輝說,把花瓶放在病床邊的床頭櫃上。

章弦輝從花瓶裏抽出一支最大的荷花花苞,托住花蒂,在掌上逆時針轉了十幾下,對明明說:“吹口氣。”明明笑着往花尖上吹了口氣,章弦輝說“開”,那花應聲而開。

他拿着花獻給明明,說:“蘇明明,來,和我結婚吧。”

明明笑了又笑,笑出了眼淚,說“好”。

明明在醫院住了四天,朱醫生囑咐她一個星期後來拆線,叮囑章弦輝說不要讓她的傷口接觸到生水,拆線前不要洗淋浴,盆浴也要注意。章弦輝說我會小心的。

回到家,何毓秀她們都來問候,說這幾天一切都好,蘇總請放心。明明說我放心,等我可以動了,我們去湄州島玩。毓秀她們大叫蘇神萬歲,歡喜過後,又去工作。

章弦輝笑問你現在的綽號是“蘇神”了嗎?明明笑說是。她們覺得管我叫蘇總把我叫老氣了,就叫我“蘇神”。章弦輝點頭說我知道,蘇亞雷斯,“蘇神”。好,這個綽號我喜歡。以後我也這麽叫你。

一個星期後明明去拆了線,一個月後去複查,朱醫生說情況良好,不過還是要注意左邊。問蘇明明什麽時候來做造型手術,夏天過去就可以做了。明明說好,說做了我好穿美美的婚紗,朱醫生到時候要來參加婚禮哦。朱醫生說那是當然的,你是我的VIP朋友。

夏天最熱的幾天過去了,明明和章弦輝帶了“六博”事務所的全女班去湄州島團建。何毓秀她們撒歡一樣乘快艇踩沖浪板,明明不敢下水,只和章弦輝在海邊漫步。

地點是明明選的,章弦輝還問為什麽不是上回說的涠州島而是湄州島,明明說湄州島是媽祖的道場,上回對媽祖不敬,說要叫上她打麻将,結果就這樣了。所以要來謝罪。章弦輝搖頭,說又胡說了。

明明笑起來,說媽祖是中國唯一一個由人而成的女性神祇,凡人可成神,這就是信仰的力量。我們從愛情的原點出發,經過道德的迷津,最終來到信仰的宇宙。傳說媽祖二十八歲而殁,我遇到你時也是這個年齡。章弦輝便說,你在我心裏,就是天神。

兩人相對大笑。明明說我們兩個,你吹捧我我吹捧你,都是彼此的神。章弦輝說你不能勞累,走得差不多了,就回去休息吧。明明說好。兩人回轉酒店,入夜後,在酒店陽臺上等着看牛郎織女星升起。

明明等着等着睡着了,章弦輝搖醒她,說銀河升起來了。明明揉揉眼睛,看着眼前天河倒懸、群星飛濺的神奇景象,說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我爸媽了,在我家原來的小園子裏,在新種一缸荷花。

章弦輝說那是爸媽想你了,他們在你的夢裏來看你。明明還是怔怔的,又說:“我看見有個孩子在叫媽媽,媽媽擡起頭,我發現那個人不是我媽媽。”章弦輝嗯了一聲,笑說:“你又在說書了?這回是什麽故事?”

明明沒理他的打岔,繼續講她的夢境:“夢裏的那個媽媽不是我媽媽,我媽媽日常戴一頂假發,是短的,只到耳下。夢裏的那個媽媽是長發,梳一條辮子,垂在胸前。”章弦輝警惕地看着她,拉一拉她的長辮子,“像這樣?”明明把目光從遙遠的星河收回,落在面前的男人臉上,“那個孩子跑去抱抱媽媽,媽媽抱起他,那孩子是個兩三歲的男孩。”

章弦輝好奇,問:“男孩嗎?”明明點點頭,疑惑地說:“是個小男孩,光着脊背,背帶短褲,童花頭。那不是我呀,我一個姑娘家,再小也不可能光着身子吧。”想起不久前還在沖繩海邊裸泳,掩面笑了。

章弦輝沒笑,說你等一下。拿起電話給家裏人問安,說大嫂七夕快樂。又說我房間裏的寫字桌上有張照片,你發來給我。稍時手機有短信提示,章弦輝打開手機,把大嫂傳來的照片點開,拿給明明看。

明明看了,驚訝地說:“就是這個孩子,他跑進我的夢裏來了。“

章弦輝溫柔地說:“這是我,三歲時的我。你在夢裏看到了小時候的我。親愛的,我們會有一個男孩。你的家族遺傳病,會到你終止。”明明看看手機裏的照片,又看看他,說:“真好。”

真好。這個結局真好。明明放心了。

半夜天開,星河揚波,皓宇澄清,天津四落。明明指着銀河說:“記得我們去年在象山看銀河嗎?日子過得好快,一年就這樣過去了。”章弦輝說:“日子好過,就過得快,日子難過,就覺得慢。你覺得快,那是這一年還算稱心如意。是嗎?”

明明說:“我以前讀過一首七夕詩,是這樣的。”她念給他聽:盈盈河水側,朝朝長嘆息。不吝漸衰苦,波流讵可測。不見眼中人,誰堪機上織。願逐青鳥去,暫因希羽翼。“太悲了,我不喜歡,”明明說,“但偏偏讀兩遍就記住了,說明是切合了心境。朝朝長嘆息,可見日子是過得慢了。”

章弦輝俯首看着懷裏的星光愛人,問道:“那現在呢?”明明說:“現在嘛。”她笑,“歲月如有意,”她剛念完上句,章弦輝就接了下句:“情來不自禁。”

明明看着眼前良人,一時歡喜實多。

(注)

1.蓮市:每年出梅之後,或遲至七月中旬,西湖斷橋西側會開設蓮市,持續至九月結束。早上七點五十分有采蓮船載着當天清晨新摘的蓮花、蓮葉、蓮蓬靠岸出售,早起的老人會在四點多種便派號,八點鐘憑號排隊買蓮,時間很短,基本上一個鐘頭便售賣完畢。周末和雨天歇市。

2.出梅:梅雨季節結束。梅雨是指初夏産生在江淮流域持續較長的陰雨天氣,因時值梅子黃熟時,故亦稱黃梅天。每年入梅、出梅日期不定,芒種後逢壬為入梅,小暑後逢壬則為出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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