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鴿子湯
第4章 鴿子湯
“寧淵?”對方沒給回應,蘇渺便又問了一遍,“你……”
也不知道該怎麽問比較合适,問死沒死或是怎麽傷成這樣都有點冒犯。
于是蘇渺便伸手探向寧淵的鼻尖。
——還有呼吸。
蘇渺正準備手回收,卻倏地被寧淵一把抓住。
“你……!”蘇渺險些驚呼。
就聽寧淵低聲:“來不及……解釋了,有刀嗎?”
“你在廚房問這種問題……不如問書院有紙嗎……”蘇渺下意識一句回怼過去,又輕咳一聲緩解尴尬,“你都這樣了,還要刀做什麽?”
話音剛落,寧淵艱難地撐起身子坐在一邊。
他轉過身将身上鬥篷揭開,脊背上一道寸深刀口赫然在目。
蘇渺望着傷口還有自己身上的血污,坐起來時不忘半退兩步。
“大晚上你帶着一身血來我這裏,意圖不明且不說,我怎麽知道你是好是壞?”蘇渺仍然警惕着面前的人,“而且你開口我便要照做?我為什麽要救你?”
寧淵啞着聲道:“無意叨擾,只是……太子剛回宮,近日被人盯得緊。”
蘇渺一下就回想到了她離開前崔公公來找沈确和寧淵的那一會兒。
可蘇渺仍是将信将疑:“那你為什麽來我這裏?”
寧淵望向蘇渺,淩亂狼狽的束發之下,望向蘇渺時眼神有些複雜:“太子信得過的人不多,你算是一個。”
“我此時情況獨自處理會很麻煩,但沒有相識的宮人,”他虛弱地輕咳,“你是……唯一一個。”
人吶,果然對“唯一一個”這樣的詞語沒有招架能力。
蘇渺思索着,隐約認同地點點頭。
的确,寧淵這樣的情況,要是放任不管估計死在哪個角落都說不定。
而就在這時,又聽寧淵說:“而且,你這裏太香了。很難不讓人注意”
是這個道理……
這樣想着,蘇渺也沒有再多耽誤,轉身抽出一把尖細的剔骨刀便在火上烤過,又用白酒洗了一遍,交給了寧淵。
可寧淵目光卻在刀上停頓。
蘇渺:“總不能這還要我幫你吧。”
“我現在行動不方便,”寧淵說,“勞煩了。”
是挺勞,還很煩……
蘇渺嘆道:“可我不會這個。”
寧淵意外:“你們禦膳房做事的,宰殺活禽切配骨肉應當都是信手拈來了。”
“那你出門随手殺個人你也信手拈來?”蘇渺反問。
寧淵:……
蘇渺又問:“而且我是做菜的,要求向來是‘垂涎欲滴’。你現在的狀态,和垂涎欲滴只有‘滴’這一點聯系吧。”
寧淵:……
蘇渺險些翻個白眼:“更別說滴的還是血。”
寧淵連番語塞,頓感面前女子和之前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
于是寧淵只好說:“那勞煩取一面鏡子,方便我自己動手。”
這倒是好說,前陣子蘇渺修窯爐內膽剛在這裏放了一面銅鏡。
蘇渺取來鏡子,寧淵便在一邊自己動手起來。
一直到寧淵取出了刀口中的一些殘片,又撕下裏衣将傷口紮緊,蘇渺也跟着松了一口氣。
——起碼自己不會背上一條人命。
眼見着寧淵似乎要走,蘇渺又想到寧淵無處可去的說辭。
轉念一想,處理傷口這事上沒能幫上點什麽,起碼也該在別的地方幫點,說起來也能算得上賣了沈确一個面子。
況且寧淵的狀态看着也确實有些危險。
興許是失血過多,寧淵本就白的肌膚愈發沒了血色,在皙白之上多了幾分死氣沉沉的駭人。
蘇渺還是有些心生不忍,稍一思索之後,目光落在皇後賞的那些食材藥材上,沒做多想就去拿了兩片看着就最名貴的山參片。
“等下,”蘇渺按住了試圖起身的寧淵,半蹲在他身側,将參片喂到他嘴邊,“你氣色太差了,先含兩片參把氣吊起來。”
寧淵垂眸沖參片看了一眼,然後将參片一口咬進嘴裏,含在了喉口,合眸調理氣息。
兩人并不算熟悉,僅見過兩次的情況下這樣共處一室,蘇渺在短時間的沉默裏不禁有些尴尬。
稍過了一會兒,見寧淵的氣色稍微好了一些,蘇渺便起身走向她裝好的食盒。
本想着犒勞自己蒸一個鴿子湯,可這會兒……
蘇渺望向寧淵,心說便宜他了。
端起鴿子湯,重新轉身蹲下,蘇渺将湯遞給了寧淵,就聽寧淵聲音也緩和了些許:“多謝。”
蘇渺沒多說什麽,就說了句“喝吧”,便靠在了寧淵身邊不遠處的竈臺前。
就見寧淵将炖盅蓋子揭開放在一邊,他咽下了喉口的參片後,端着炖盅直接喝了一口。
也不知是方才的參片太苦,還是這湯的确甘甜。
送進口中的分明是澄清的湯水,但暖意淌過舌尖,流經喉口落在胃裏,卻留下了滿腔鮮甜。
入秋的夜的确冷,但這樣一口溫熱的湯下了肚,卻讓原本有些困頓疲憊的寧淵恢複了些精神。
望着寧淵臉色漸好,炖盅裏的湯水也逐漸見底,蘇渺便知道今天這湯是炖得不差了。
她轉身取來一雙筷子給寧淵,随即便到了另一邊,沉浸地思考着該怎麽處理身上這件染血的圍裙。
可冷不丁地,就聽寧淵問了一句:“你果真……沒死。”
蘇渺松弛的神經緊繃了一下,随即轉頭扯笑:“你多冒昧啊?”
“我要是死了,今天遞給你的就不是鴿子湯是孟婆湯了。”蘇渺說道,“湯再不喝要冷了。”
說完蘇渺便将目光從寧淵身上收了回來,可她也是這時候才發現自己腰間的玉佩滑落了出來,掉在了寧淵身邊。
——這是蘇家的傳家玉佩。
望着玉佩過了一會,蘇渺回避似的,不動聲色地去撿回了自己的玉佩,又轉身重新忙碌起來。
或者是裝作忙碌起來。
說來也是好笑,即便是到現在,蘇渺聽見蘇家還會有一點下意識的緊張。
雖然不想說得那樣冷酷無情,但她在某些時刻,她确實會慶幸她穿越來的時候,正好是蘇家覆滅之際。
曾經的蘇渺,本是一個生活在現代的米其林餐廳廚師。
那時候她擠破了頭往一把手的位置鑽,誰知卻意外死在了煤氣洩漏。
本以為這就夠慘了,誰知道一穿越過來就遇到蘇家被屠得一點也不剩。
拖着原主半死不活的身體,她險些再死一次,不過好在她大概真的命不該絕,就在生死難定的時候,她被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少年救了。
少年一身黑衣出入夜裏,将她安置在了郊外窩棚之下,然後自己就去引開了追來的人。
那之後蘇渺雖然被都城連夜趕來的救兵救下,但再也沒見到過救她的那個少年。
對于原主過去的事情,蘇渺一概不知。
而往後的經歷,也大多基于她已知的現代創新菜之上。
所以在別人提及身世的時候,她總是會做出冷漠甚至愠怒的樣子,讓別人不好追問。
就像此時此刻。
蘇渺再次望向寧淵,收拾了思緒,怕寧淵多問,便再取了一片參片走到寧淵身邊。
“湯喝完了?”蘇渺望了一眼炖盅,“那再含一片參吧。”
寧淵将空了的炖盅交還給蘇渺,卻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蘇渺望見,思索道:“你……沒吃飽?”
寧淵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他只說:“湯味道很好。”
蘇渺有些哭笑不得,但環顧整間小廚房一圈,她只找到了……
剛烤出爐的鴿子。
分明是頭一次來,竟然又是喝湯又是吃肉的。
蘇渺心說這寧淵當真是有一副仗着受傷雁過拔毛的意思,但又礙于心虛,又沒辦法對傷員下狠心,只好撇撇嘴開口:“湯是沒有了,烤鴿子你吃不吃?”
寧淵的猶豫沒有延遲:“會叨擾嗎?”
“你都叨了,才知道擾嗎?”蘇渺險些氣笑了,卻還是去給寧淵從食盒中端出了鴿子。
“行了,別說場面話了,”蘇渺道,“趁熱吃是對食物最大的尊重。”
“多謝。”寧淵道了謝,便從蘇渺手中接下了烤乳鴿。
乳鴿表皮還是脆的,食盒中保存很好的餘溫也還殘存。
一口咬下去,外皮清脆斷開,細嫩的肉無需用力撕咬便随着脆皮酥在了口中。
幾番烘烤下的乳鴿裏,汁水最大可能地存在了肉裏。
寧淵一口下去,又很快頓了一下:“你加了……陳皮?”
蘇渺有些意外:“你倒是會吃。”
寧淵沒有吝啬自己的稱贊:“用心了。”
乳鴿慢浸細烤過大油後,香料已然褪去了所有惹眼的獨有氣味。
在咬開外殼酥脆,品內裏肉汁四溢,過餘韻綿長後,卻難免會有一些油膩。
可經過蘇渺的改進,乳鴿表皮刷上的紅醋與陳皮調制的麥芽糖汁水又幾番烘烤,倒是恰到好處地以潤物無聲的姿态,将油膩的回味完美中和。
只是難得寧淵能吃出這樣的細節。
寧淵吃東西很安靜,喝湯也好吃肉也罷。
只是從他仔細品味和用盡每一寸可食部位的表現,蘇渺卻隐約可以認定,這是一個對食物很真誠的人。
也或許是因為這樣,蘇渺對寧淵的印象也稍微轉好了一些。
一直等到寧淵吃完,蘇渺遞上沾過水的帕子,同時問:“吃完了,你怎麽打算?”
“今日多謝姑娘營救照料,”寧淵低聲,“我也該告辭了。”
話聽着是認真,但經過這起起落落,蘇渺也想着把好人做到底:“行了,既然都叨擾了,就擾到底吧。”
“別前腳還賴着我這,後腳就死在了外面,到時候可說不清究竟死在誰手裏。”
寧淵正要開口解釋,又見蘇渺轉身走到櫃子邊,竟撈出一床被子。
“我的小廚房別人不常來,今晚你在這裏歇一晚,有任何事你敲窗便可,”蘇渺将被子丢在寧淵身邊,“被子你就用吧,也別有負擔,洗不幹淨的話我會丢掉。”
寧淵以為是什麽感動人心的寬慰,結果面前女子果然發揮得一如往常。
寧淵無聲笑了下,擡眸問:“為何關照到這一份上?”
蘇渺也笑了:“托人幫忙的時候擺出朋友的說辭,幫完了倒知道問別人為什麽幫了?”
“我是該和你們這些人學學話術。”
寧淵再次語塞,兩人之間都頓了頓。
“不過你也說得沒錯,沈确抛開太子的身份不說,是我在宮裏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蘇渺正色一下。
稍頓,她又接着說:“不論是看在你幫太子做事,還是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朋友,我對你都不會見死不救。”
寧淵:“多謝。”
蘇渺:“行了,再陪你折騰下去,我就要從升官變成生棺了。”
“往後能不能成朋友不清楚,但近幾天你有不便的地方,可以來我這裏,”蘇渺說,“地方不大,接一位食客……”
說到這裏,蘇渺不知道想到什麽,突然嫣然會心一笑:“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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