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相遇那一年

我們相遇那一年

砰——

關門的聲音響徹靜谧幽暗的樓道。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把一屋血腥關在了門後,聽着屋裏傳來的幾聲低低的哀鳴,他嘴角噙着輕蔑的笑,扭了下脖子,往後退了一步,而後又一腳飛踹在門上。

“他媽的,小兔崽子——”他擡手摸了一把額頭,摸到了一手的黏膩的血,繼續斥罵,“給老子搞破相了。”

看着像是氣得狠了,又踹了好幾腳門才覺得解氣,停了下來,略微有些喘氣。

他聽着裏面持續不斷傳出來的微弱聲音呵呵笑着,拿出了嘴裏叼着的煙,吐了煙圈,又對着門吐了一口老痰,而後把頭發往後撩了撩,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破損的衣服和褲子。

樓道的燈早就壞了,之前還時明時滅,現在是一點兒亮光都沒有了,像是油盡燈枯已久的逝者,只有個形還在,內裏其實已然死寂。

幾乎黑得不見五指的樓道裏只能看得到男人嘴裏叼着的那支已經抽了一半的煙,煙頭火紅的點在黑暗裏發出一點點的發亮,映着男人那張并不難看卻表情猙獰的臉。

不知哪兒傳來遙遠而美妙的小提琴樂聲,曲子悲涼,嗚嗚聲響,為靜谧的夜平添幾分詭異氣氛。

夏夜的風穿過樓道,吹起男人的衣角,裹挾着一股隐秘的血腥味想進門而去,被一堵門攔住,無聲無息消失在了門縫間。

不一會兒,男人終于收拾好自己,挺了挺身板,冷笑了一聲,晃悠悠地下了樓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卻照不清楚男人的身影,跑到樓下的男人剎那間就消失在了陰影暗處。

看熱鬧的人一個個從自家窗戶邊離開,回了床上,或想着這男人真混蛋,或和枕邊人互相吐槽,或把這件事編輯成文字分享給哪個遠方好友。

然後在八卦之心燃燒盡後各自進入了夢鄉。

那扇禁閉的門後,客廳沙發背後。

有一個穿了一身白的少年趴在血泊裏,本來漂亮的臉上沾滿了污血,看起來十分恐怖,頭發被血浸濕,黏成了一團,身下的地板上一灘鮮紅的顏色更是刺目。

他沾了血珠的濃密睫毛偶爾顫動,染血的指尖偶爾抽搐,頭發深處流下來的血在額上彙集,又從額上蜿蜒滑落下去,經過眼睛、鼻梁、另一只眼睛,最後滴落到了地板上,融入一灘血紅之中。

少年艱難地撐開眼簾一線,看到了牆上挂着的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慈眉善目,卻是冷漠地看着這一幕。

他想動一動左手撐一下地爬起來,可左肩膀剛剛被重創,現下動一動都能痛得他一陣抽搐,又重新咚的一聲倒回地上,疼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劣質香煙和濃重血腥的味道交織在一塊,空氣中的氣味難聞至極,可他好像連這難聞的味道都快聞不到了,這氣味像是一味靈藥,吊着他最後一縷生息。

身體、精神都疲憊到了極致,意識漸漸消退,模糊間他好像看到那黑白照片變成了彩色的,那花白頭發的老太太仿佛從照片裏走了出來,用他熟悉的聲音喊着:“錦鯉,錦鯉!怎麽躺在地上,快起來,快起來,外婆扶你起來……”

“外婆,外婆……”他喃喃喊着,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手好像被一只幹枯冰冷的手握住。

突然有一個魔鬼一般的男聲響起:“唐錦鯉,你給我去死——”

“爸——”他一聲痛苦的嘶吼,手垂落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就一分鐘,好像已過了一個世紀,他聽到有人喊他。

“錦鯉,錦鯉?你怎麽了,錦鯉?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努力地睜眼,看到一個青年,他幾乎無力的手指勾住了青年的褲腿。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平靜地說着。

青年不敢動他,怕他冒然動作會造成更大的傷,他只能伸出手抹去少年臉上的的一些血跡。

聲音發抖,動作發抖,說着:“沒事的錦鯉,不要怕,我已經打了120,你會沒事的,你不會死的。——他怎麽能……這樣打你……”

少年哀默地顫動着眼睫,這是他最後一絲氣力,用盡後徹底陷入了昏迷。

某醫院的高級病房位置極好,能看到日出也能看日落,能看朝陽也能看夕陽。

此刻斜陽餘晖籠罩大地,暖暖的光暈透過窗戶打在病床上的少年身上,讓死寂的少年有了幾分鮮活氣。

少年長相漂亮、身形單薄,陷在病床裏,遠遠看過去,仿若無人。濃密卷長的眼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片陰影,高挺的鼻梁和花瓣一樣的嘴唇被氧氣罩罩住,耳朵有一點兒尖尖的像童話故事裏的精靈,整張臉很小,大概一個成年男人的大手就能罩住。

病床旁邊坐着另外一個少年,少年眉峰鋒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面孔俊美,眼神卻是冰冷的,非要說的話似乎是隐含有幾分玩味。

少年靜靜地盯着床上的人,攻擊性極強的目光在他臉上一遍又一遍地碾過。

漂亮的美少年,他想着,看起來是這麽的脆弱,好像很容易就能把他弄破碎,就像是捏碎一朵鮮花,然後這脆弱美麗的廢物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威脅到他。

他在內心裏盤算着讓這個人“自然死亡”的可能性,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告訴他所有一些阻礙他的人、事都應該被鏟除,他現在最大的威脅就是此刻他面前的這個毫無還手能力的人。

朋友說他是沒有溫情的怪物,他認同他們對他的判詞,他殘存不多的感情都給了家人,可現在,事實告訴他他以為的家人并不是家人,他擁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

他真的有一瞬間想過真的剝奪這個人的生命,然後心安理得地再繼續霸占本應屬于這個人的一切,或許每年清明的時候他會買束美麗的鮮花假裝去他墳前祭奠,實際是向他炫耀。

罪惡的藤蔓瘋長着緊緊纏繞住他的心髒,發布這一項指令的大腦瘋狂催促他做出行動。

“如果他回來了,你什麽都不是,你是個假少爺,你是個竊取別人人生的臭蟲,光鮮亮麗的鮮花、璀璨奪目的燈光都不是你的。如果他死了,你還是蘇家的大少爺,你是蘇承茂最得意的作品,是他的驕傲,一切都是你的,巨額的財富,顯赫的地位……一切,所有,全部。”

他的手微微擡起,罪惡之音仿佛咒語回響在他的腦海,他像一條毒蛇一樣的淬毒的目光凝視着病床上的少年。

最後他卻微微地笑了,幫病人把挨着床沿幾乎要垂落的手輕輕挪回了安全位置,指尖未離,摩挲感受着病人滑膩冰涼的腕側皮膚和微弱的脈搏。

他富豪家庭養出來的精英子女,他是利己主義者,他是冷漠的代名詞。或許因為他還年輕,或許因為他還沒有完全學會做一個完美的利己主義精英,又或許他其實并沒有那麽壞,壞到喪盡天良,泯滅良心。

他沒有做任何事,他靜靜地等待一切結果,無論發生什麽,無外乎就是面對,就算失去蘇家大少爺的身份他也不會過得很辛苦,既然不是絕路,何必做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呢?畢竟犯罪後不被發現的概率實在太低。

少年臉上忽然漾開了笑,他很少在人前這麽放肆地笑,他平常都是習慣社交性、禮節性的笑容,恰到好處的弧度,恰好好處的情緒,冰冷機械又平易近人。

“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他對着仍舊昏迷的人說,“蘇承茂一定會把你許配給我。”

少年臉上是篤定的表情。

深夜,手機振動的嗡嗡聲持續作響,刺破靜夜,陪護病床上的少年掀開了被子,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少年接聽了剛才制造出聲音的來電。

是蘇承茂打來的,他的……現在應該稱為養父。

“言信,他怎麽樣了?醒了沒有?”

“還沒,恢複情況很好,應該這兩天就會醒,你什麽時候過來?”

“我這邊太忙,過不去,已經派了陶助理過去,她會處理好一切,等她到了之後你回E國的學校辦理手續,收拾一下準備回國,以後在國內繼續上學。”

他指尖微動,無意識捏了捏手機,回道:“好。”

“除此之外一切不變,你懂我的意思嗎?”蘇承茂說。

“知道。”

……

通話結束後他在走廊站了好一會兒,思緒有些放空。

是啊,他不是蘇承茂的兒子了,蘇承茂自然也不再把他扔到貴族學校培養了,畢竟培養費用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雖然對蘇承茂來說不過爾爾,但是誰又願意這麽對待一個非親生的兒子呢?

失落麽?那是自然。

就算他的個人存款足以負擔學費以及其他費用,可是沒有了蘇承茂這個承托人學校未必還會讓他繼續留校就讀。

況且,依賴一個不是親生父親的父親才是最危險的,總要擔心被放棄。

他的人生在他十六歲這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沒什麽的,不管發生什麽,無外乎面對而已,還能再怎麽變呢?最差勁無非就是他被趕出蘇家,還能發生什麽更難以承受的事嗎?

這些事情怎麽可能将他擊倒。

他推門回病房。

聽到裏頭好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拉門的動作微頓,他回頭往病床方向看去。

只見黑暗中病床上的人好像試圖挪動起身,正在一點一點爬起來。

“哥,這是哪兒?”一道清亮的少年音想起。

啪的一聲,燈亮了。

少年閉上了眼睛,不太适應突然的光亮,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本來柔和的目光瞬間變成了警覺防備的審視。

“你是誰?”

“蘇言信。”

“哦,我叫唐錦鯉,你應該是知道的吧?”少年說着,“你是沈哲年請的陪護嗎?這麽年輕?好像和我差不多年紀。”

蘇言信還來不及說什麽,又聽到唐錦鯉說:“不好意思我可能要麻煩一下你,我內急。”

蘇言信冷漠地說:“我是陪護,但不是護工,你稍等一下,我叫護士來。”

“好的,麻煩你稍微快一點好嗎?”

蘇言信已經走近病床,按了鈴。

護士很快就到,幫助唐錦鯉解決了生理問題。

唐錦鯉回到病床上,他這才好好打量了一下這個病房,非常寬,裝潢雅致,但是一看就知道住這病房住花費非常不便宜,他在心裏嘀咕着沈哲年怎麽把他送到了這種病房?普通病房沒有床位了?這裏一天得花多少錢?

護士詳細慰問了一番後已經離開,看着像個高中生一樣的陪護還杵在病房裏。

唐錦鯉的目光挪到了他身上,仔細端詳,覺得這個陪護看着不像一般人。

這種氣質和氣場和他們學校某個家境很好的同學身上的幾乎一樣,甚至這人展露得更極致。

他一向覺得這種人就是裝逼,一副淩駕于衆人把別人當成蝼蟻的樣子,看着就很欠揍。

“那個,蘇言信,請問一下沈哲年去哪兒了?”

難道是看到繳費單吓得跑路了?

“沈哲年沒有跟來。”蘇言信說,他聲音是冷調的,平鋪直敘,簡單陳述事實。

唐錦鯉一下子有點兒不能理解這是什麽意思,只能想着可能是沈哲年還有自己的事,不能一心在他身上。

他點了點頭,又問:“你知道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嗎?對了,我還要報警,有人搶了我的錢還把我差點打死,你們報警了嗎?現在才報警可以抓到他嗎?”

“報了。”蘇言信輕描淡寫地說,“他現在在拘留所,具體會怎麽判罰還要等一段時間才知道。”

他說的這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他的語氣卻是毫無動容,只有陌生。

唐錦鯉繼續殷切地看着蘇言信問:“那個錢追回來了嗎?那是我外婆留給我以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很重要。”

蘇言信繼續平靜地贅述:“這些事你不用擔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不知道是否應該此刻把一切告訴眼前的人,也許會刺激到他,他不是擔心會刺激他,他是斟酌能不能是他刺激了他。

“那就好,”唐錦鯉低聲說,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你可以給我倒杯水嗎?我有點兒口渴。”

蘇言信從出生到現在根本沒有一個人這樣差使過他。

幾秒鐘後,他去倒了水,又走到病床邊将水杯遞給唐錦鯉。

他居高臨下看着唐錦鯉慢吞吞地喝水,水液将形若花瓣的唇瓣潤濕,一線水流順着嘴角滑落,一直沿着脖頸滑進了病號服裏。

“還要嗎?”他耐心問。

“夠了,謝謝你。”唐錦鯉仰頭微笑着回應,瞳孔裏閃着頂燈的光,神情靈動。

蘇言信看着,恍然想起了他這個身份之下的那個弟弟,名叫蘇言章,和唐錦鯉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弟,蘇言章就很喜歡笑,只是兩人雖是親兄弟,笑容卻大不相同,長相也是。

唐錦鯉的面容,不像他母親也不像他父親,然而偏偏又很有那兩人的神韻。

他的親生母親是一位黃梅戲旦角名家,長得美麗過分,愛慕者頗多。他的父親風流倜傥,蝶纏莺繞,靠得也不僅僅是身份地位。

唐錦鯉長相兼顧了那二人的優點,揉和成了屬于他的獨特的樣子。

“怎麽了嗎?”唐錦鯉看着蘇言信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臉上,狐疑發問。

蘇言信拿着杯子轉身,杯壁上殘留着唐錦鯉的溫度。

“想起了一個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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