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月神舊事(二)

月神舊事(二)

第9區的天穹依舊看起來灰蒙蒙的,人工太陽似乎偷偷打起了盹,無力地撒播着毫無作用的光線。

沒有任何植物生長的鉛灰色土地上,散發着垃圾桶裏獨有的惡臭。

破舊的居民樓如同密不透風的鐵籠般緊挨着排列在街巷中,因電力不足而停止運作的街燈如同一顆顆砌入城市心髒的鐵釘。

飛艇氣流撕開虛假的天幕,空無一人的街巷上,就連流浪的生病機械犬都不曾關注這顆迅速劃過的“流星”。

第九王權者抵達的風還未吹到第9區。

地下酒吧內,身穿黃色雨衣的身影穿過随音樂搖擺的人群,在緊急出口指示燈下站定身子,如同衣架般紋絲不動。

一名打扮朋克的爆炸頭青年離開舞池中央,低頭摸了摸鼻子,假裝漫不經心地踱步走到了雨衣男的身邊。

“查到了,88區碼頭暴動,我們的老友保羅被新上任的第九王權者逮住了。”

雨衣男漫無目的地掃視着随音樂晃動身軀的人群,就在爆炸頭點煙的工夫裏,他出聲道:“真奇怪,神明什麽都不需要做,祂的信徒自然會向世間施以重錘。”

“最近敗壞名聲的人實在太多了,老大,要不要教訓一下這群愣頭青?”

“不必了,我不喜歡。”

雨衣男撇了下頭,擡起手臂,看向電子表投射的監控光屏。

他的身形輕晃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瞳孔逐漸放大,驚駭地望着監控畫面中的熟悉身影。

酒吧的霓虹招牌下,一名身穿黑色作戰服的男子看了眼頭頂的監控,推開酒吧大門,進入這片彌漫着危險氣息的異界領域。

男子推掉了兔女郎遞上的酒,摘下帽子,好奇又嫌惡地打量着舞池裏搖晃的身姿。

一名面黃肌瘦的中年男子撲到他的面前,用力鉗住他的胳膊,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着他。

男子被這雙空洞麻木的黑眼珠子盯得不自在,正要擡手掙脫鉗制,卻聽男子用詭異的聲音念誦道:

“月神在上,指引我們回家的路。”

“你是歸零社團的人?”

男子話音方落,酒吧裏的喧鬧聲瞬間如同潮水退卻。

吧臺上的自動機械手臂無情地搖晃着玻璃杯裏的冰塊,發出不和諧的聲響。

男子擡起頭,環顧四周,隐約察覺到人群中射出的鋒利視線暗含敵意,都是沖着他這個“外來者”來的。

他有些不太自在,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原本配槍的戰術腰帶上空無一物。

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踏錯了一步,就像是在深夜誤闖了野狼聚集的荒野墓園。

但他來對了地方。

正如情報所言,這裏是歸零社團的成員聚集的地下場所。

“不好意思,這位新來的小哥,別誤會,這位大叔喝多了。”

爆炸頭男子從人群中鑽了出來,不由分說地摟住了男子的肩膀,将他從衆目睽睽之下撈了出來。

“嗯……我想我沒有誤會。”男子解釋道,“我是來找……”

他游離的目光忽然在擦肩而過的黃色雨衣男子身上落定,怔怔地追着他的身影看了數秒。

這數秒間,舞池內的氣氛随着激昂澎湃的音樂再度躁熱起來。

“我是來找你的。”他道。

雨衣男停下腳步,端着玻璃杯的手顫抖了一下。

“你說……什麽?”

大約是音樂聲浪太強,蓋過了說話聲。

男子這麽想着,不得不重新調整好震顫的心緒。

他再度開口:“我是來找你的,你長得很像我記憶中的一個人。”

準确來說,簡直和他記憶中那個人一模一樣。

在看到保羅煙盒裏的那張照片時,他就湧現出了這個念頭。

他自然不會忘記這張臉,就像是刻寫進他記憶模塊中那般清晰的、熟悉的臉。

這張臉讓他心緒紊亂,情不自禁,讓他差點忘記自己的身份,忘記自己前來此處的目的。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這個烙印在他記憶中的人。

他的記憶驅使他來到這裏,和他見面。

他堅定地相信眼前這人,一定能解開他腦海中的所有疑惑,幫助他從無法解脫的困頓中脫繭重生。

答案就擺在眼前,寄托在這張本不該如此年輕的生動臉龐上,勾起了第九王權者心中無法平息的悸動。

“和人搭讪之前,記得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小哥。”

雨衣男露出和善的笑容,坐到了沙發椅中,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

“我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95號。”男子坐下來道。

“哦……95號。”雨衣男點了點頭,像是要從這個算不上是名字的“名字”中咀嚼出什麽滋味。

他忽然心血來潮地撇過頭道:“那前面94號人呢?”

“嗯……我不太理解你的話。”

見男子陷入為難之境,雨衣男仿佛被逗樂了,捧着肚子大笑起來。

“我叫樂潺。”

他自我介紹時,眉眼間仍舊帶着驅散陰霾的明快笑意。

95號只覺得眼前倏然間明朗起來。

他聽到樂潺溫柔的聲音傳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同樣也是好久不見。”

樂潺的聲音讓95號感到萬分熟悉。

他正沉浸在這熟悉的、令他感到安心的氛圍之中,卻突然聽樂潺說道:“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途,我和你的相遇也許并非正确的時候,但我想……最終有一條路會引領我們通往約定的場所。”

他眨了下眼,睫毛煽動了一下。

95號動了動喉結,搖了搖頭,嘴角帶着一點弧度,禮貌道:“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我從你的腦海中讀不到屬于你自己的意識。”

樂潺交握着雙手支撐在膝蓋上,低語的聲音裏似乎帶着一點無力感,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

95號再度推掉了兔女郎遞來的酒杯,并示意她把酒遞給樂潺。

他覺得樂潺緊蹙的眉頭也許需要一杯酒來緩解。

樂潺對95號道:“來玩個游戲吧,很簡單的,猜點數大小,贏的人提問,輸的人喝酒。”

“噢……我不能喝酒。”95號态度堅決地搖頭拒絕了。

樂潺對兔女郎打了個響指:“給這位客人一杯牛奶。”

“抱歉,牛奶的供應從上個月開始就已經斷了,我們只有一些……別的奶。”

看出了兔女郎的尴尬,95號立馬解圍道:“随便什麽飲料都可以。”

兔女郎帶着甜美的笑容走了,很快便折返回來,遞給95號一杯奶。

樂潺搖起了玻璃骰子,清脆的聲響在宛如魔方般的黑色小盒中轉動。

數秒後,魔盒被放到了桌上。

樂潺緩緩擡起雙手,示意95號猜測盒子裏的骰子點數大小。

“嗯……我猜小。”95號若有所思地托着下颌。

“那我就猜大咯。”

魔盒打開了,數字是兩個6。

“你有沒有試過去買彩票?”樂潺不懷好意地笑道。

“這就是你的第一個問題嗎?那我的答案是從來沒有,因為我知道我的運氣向來不好。來吧,我們快進行下一輪。”

95號機智搶答完畢,一口氣喝了大半杯奶,表情古怪地皺了下眉,看了看杯子。

樂潺盯着他的雙目,在他渴望複仇的眼神逼迫下又搖了一次骰子。

這一回兩人同時猜對了大小。

95號眼中彙聚着熱忱的光,勝負欲高漲,舞池裏那些扭動的身姿在他身後顯得黯然無光。

樂潺第一次見到把這個簡單的娛樂游戲玩得如此激烈的人,看起來這位新來小哥過去的人生道路上一定充滿貧瘠,他的好奇心很容易被新事物勾走。

第三輪,95號猜對了。

樂潺喝了口酒,大方地示意他提問。

“你多大了?”

“真沒禮貌啊你!”

樂潺仰頭栽倒在沙發裏,擡起雙手做投降姿勢。

“願賭服輸。”95號提醒道。

“好吧好吧!”

樂潺比了個數字,“大概這麽多,過了一百歲以後就沒有再數過了。”

樣貌和年齡,人類焦慮和畏懼的存在,對于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

95號點了點頭,沒有再發出任何疑問,揮手示意樂潺進行下一輪。

這一回是樂潺得到了提問的機會。

“為什麽要來找我?”

“想和你一起回……等等……”

95號喝光了杯子裏的奶,擰着眉抿了抿唇,開始重新組織語言。

這發言幾乎是從他的腦海裏迫不及待蹦出來的,完全沒有經過大腦的同意。

他知道這會引起誤會,惹出一些帝國新法中不允許發生的麻煩。

他不想讓樂潺誤以為他是會對初次見面的男性做出輕浮之舉的那種人。

“我的表達有誤,但我的腦子就是這麽想的……嗯……等等!對不起……”

95號捂住了自己的臉頰,用力揉搓了幾下,臉上浮現出懊喪之色。

“這杯奶有問題。”他發出了悶悶的聲音。

樂潺被他這自暴自棄的态度逗笑了。

“你喝的是特制奶啤。看來有時候酒精比吐真劑效果好得多,至少對你來說是這樣。”

他搖着骰子,雙目注視着95號的一舉一動。

“怎麽樣?你玩得開心嗎?”

“我的思維已經混亂了,沒法回答你的問題。”95號捂着臉,有些懊惱,“剛才的骰子……又是我輸了嗎?”

樂潺放下骰子,将自己的手覆蓋在95號的腦袋上,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

他依舊未能讀取到95號的意識,但卻隐約感受到了一絲波動,猶如深潭表面泛起的漣漪。

“謝謝,我很開心。”95號輕聲道,“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沒什麽人願意和我說話。他們以為我不合群,其實我只是不太擅長在很多人面前說話。”

“這麽說很奇怪。”

“是的,很奇怪……”95號閉上雙目,“對于我這種人工合成生命來說,記憶不過是一段數據。我記憶裏的童年并不屬于我,對我來說猶如隔世。”

他擡起頭,睜開雙眼看向樂潺,發覺眼前這人的面龐有些模糊。

包括眼前這個人,他心道。

記憶中的樂潺,其實也不屬于他。

“那些記憶已經屬于過去,現在我們在一起聊天,一起玩游戲,這段嶄新的記憶屬于你。”

樂潺的目光從95號迷茫的臉上移開,神色平靜地喝了口酒,視線慢慢地在擁擠的人群裏游離。

痛苦和失落如同一根根絲線勒住了他的咽喉,攪動着苦澀的滋味,将他緊緊纏繞起來。

他花了漫長的光陰等來的并非約定中的人,而是一位沒有名字的智芯複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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