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賭局
58 賭局
章金寶還是以前的那副樣子,他穿着一身緋紫, 發上玉冠, 香囊玉飾滿腰間, 裝扮的人模人樣的,背卻微微佝偻着,眼窩有些凹陷,臉色有些蠟黃, 顯然是一副縱.情酒色過度的樣子。
他臂彎間正環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毛球,小小的腦袋耷拉在他的手上, 喉間有着輕輕的嗚咽, 方才那聲稚嫩的狗叫聲便是章金寶弄疼了它發出的。
章金寶陰沉着臉, 慢步踱了過來,那黑衣小個子一夥人忙喜笑顏開地走了過去,站在他身後, 口中皆喊着:“謝恩兄。”
這場景怎麽看怎麽別扭,傅瑜卻覺得如今的章金寶看着有些奇怪, 心下不免帶上了一絲警覺。突地一聲“噗嗤”,卻是楊清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衆人皆看向他,他道:“章郎君今日也有空來這平樂觀玩玩了,平日裏不都是在秦樓楚館或者賭坊玩樂嗎?再不濟也是教坊的歌姬舞姬伺候着,怎的來這裏看兩個男人鬥跟頭?”
“原來是乾容王家的小郎君,”章金寶開口說, 嗓音有些沙啞, 面上卻沒帶多少笑意, “小郎君年歲尚小,管好自己的事情就罷了,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說。”
楊清畢竟是宗室,從身份上來說算得上傅瑜一行人中頗為貴重的,可章金寶卻一開口就毫不留情地堵住了他的嘴,直讓他愣了半晌。
章金寶道:“聽聞傅二郎君前些日子高中了,謝恩在這裏還沒有恭喜傅二郎君呢。”
傅瑜又驚又警覺,畢竟他雖然和章金寶算得上“齊名”,但兩人的關系向來不怎麽好,更何況上次他一下子打死了章金寶兩條每日不離的愛狗,想來他心裏此時怕是恨不得吃了傅瑜的肉吧。都說咬人的狗不叫,比起以前那個喜怒形于色一言不合就放狗咬人的章金寶,如今這個陰測測的說着反話的章金寶直讓傅瑜背後都驚起了一身冷汗。
鄭四海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他還未等傅瑜開口便道:“章郎君客氣了,不知今日章郎君可是要在這裏看相撲?”
傅瑜頓了下,也幹巴巴道:“章郎君客氣了。”
章金寶看着兩人,眯着一雙眼睛慢慢走過來,他道:“今日是陪朋友過來的,既然今日大家有緣相遇,何不一起吃喝玩樂?”
傅瑜心中警鐘大作,卻不好開口拒絕他而離開此地,畢竟這樣倒顯得是他怕了章金寶似的,他還未開口,王犬韬便道:“我們還是去別處看看——”
“我們正有此意,在這裏看相撲正好。”楊清冷冷接話道。
一群人面面相觑,傅瑜對着章金寶點點頭,随意拱拱手,卻是率先朝着相撲臺下的桌椅走了過去,而後一把坐在了其中一把黃梨木椅上。
其餘人也落座,座位不夠,章金寶這邊的人便沒有落座,反而是并排的站在了章金寶的椅子後面,似一堵堵牆似的,一雙雙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的目光在傅瑜、王犬韬、陶允之以及鄭四海等人身上打轉。
臺上的兩個強壯的如小山般的人有些猶疑,章金寶一聲冷喝:“還愣着幹什麽,沒看到我們都等着嗎!給我用真的,若沒勁,叫我們失望了,可得有你們好過的!”
這般蠻橫不講理的作風,倒是章金寶以往的作風了,傅瑜看着他又恢複了以往的習慣歪歪斜斜地倚靠着,手慢慢地蹂.躏着懷中白團子的脖頸上的毛,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氣,卻還是知曉,他當日出手一拳一腳弄死了章金寶的兩條愛狗,對他的影響終究還是太大了——章金寶恐已恨他入骨。
擂臺之上的兩個人影相互對拳,算是做了禮節,而後對望一眼,其中一個已是大喝一聲,猛沖了過去,兩人的臂膀随即纏.繞在一起,激鬥了起來。
傅瑜是見過府內那些無家可歸的老兵們閑暇時日互相之間打鬥的場景的,此時擂臺上的兩人看着都有些混血兒的模樣,身形倒比三個傅瑜還寬,看起來力氣也頗大,也有些技巧性,看着鬥的難舍難分,頗有些你死我活的氣場,但終歸只是表演給達官貴人看的,又怎麽比得上那些戰場上厮殺下來的老兵之間的較量,故而看了幾眼,傅瑜便覺得有些意興闌珊,但衆人都看的津津有味,他也不好做掃興的事。
半柱香後,擂臺上的兩人已是大汗淋漓,兩人摔來摔去,身上層層疊疊的白肉顫巍巍的動着,已是有些發紅了,兩人對望一眼,其中更為健壯的一個猛沖過去,卻是抓起對手的肩膀便要側身翻,誰料卻聽得一句話——
“給我繼續,今日贏的那人,可得賞金百兩。”
章金寶陰測測的聲音傳了出來,帶着些讓人不适的高亢:“輸的人,打斷腿,以後不必靠此為生了。”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臺上的兩名相撲手已是身子有些微微顫.抖了,可很快的,兩人就對望了一眼,看着對方的眸中似翻騰的海水,深邃而又複雜。
傅瑜翻來覆去的想他此時用意,一時間卻是無法揣測他的想法。按着以前章金寶的膽子,殺一兩個他覺得不爽的章府下人,他是下得去手的,可此時,他對面的是一幹身份不比他低的永安勳貴子弟,臺上的是平樂觀中人——算得上吃皇糧的人,他卻仍舊這麽說了,并且也這麽幹了。最感到怒氣的,并非傅瑜和鄭四海,而是楊清。他漲紅了臉,看着臺上頗為無辜的兩人,開口就是反駁:“不過一場比試罷了,贏了的,章郎君自可賞賜黃金百兩,可輸了的怎的就要斷腿了?這些相撲手就靠手腳活着了,若要了他的腿腳,豈不是要了他的命?”
章金寶冷笑道:“不過一群亡國奴隸罷了,還是靠着我朝養的廢物,身為相撲手,連取悅我們的能力都沒有,活着還有何用?更何況,方才傅二郎君看的可盡興?”
他雖問的傅瑜,卻并未等他回答便道:“方才我看傅二郎君看的并不盡興,由此可見,這兩人用處也不大。”
傅瑜反駁道:“章郎君怎知我看的不盡興。”
章金寶卻是沒理會他,只道:“這兩人不行,管事的,你們觀中不是新來了一個能打的嗎?換他來就行。”
“章郎君,新來的叫阿蘇勒,卻并非賣身于觀中的奴仆,而是自願來此賺取賞金的北戎人。”領事恭敬道。
北戎以前是個盤踞在大魏北方的草原國都,在二十八年前兵敗之後也成了大魏的十六屬國之一,而擊敗北戎最後防線的人,恰是傅骁。
阿蘇勒很快就過來了,他生得高大,頭發是褐色的卷毛,編成一股股辮子垂在胸.前腦後,這人面色呈現出一種古銅色,穿着一身黑色勁裝,身形極為健壯。他面容剛毅,滿臉絡腮胡子,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傅瑜。
這人剛出來,傅瑜就覺得他危險。
傅瑜也算得上是自幼習武的,十多年過去也算有所小成,他平日裏敢做纨绔,那日也敢孤身入匪窩,便是仗着自己在永安世家兒郎中無人可匹敵的身手,此時被阿蘇勒盯着,他卻無端的覺得背後有些發涼,難不成,這阿蘇勒對自己有敵意?傅瑜左思右想,終未能想出個所以然。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阿蘇勒的确是對他有敵意,準确的說,是對傅骁有敵意——畢竟傅骁讓他的國成為了大魏的屬國。
“聽說郎君是傅老将軍的兒子,”在連續輕松擊敗三個對手之後,阿蘇勒将矛頭對準了傅瑜,他有些生硬地說着不流利的大魏官話,“阿蘇勒是北戎人,生平最佩服的就是大魏的傅老将軍,終生夙願便是能與傅老将軍有一次比試,如今傅老将軍早已年邁,想必又老又病,走路都走要喘氣了,便歇了這心,今日有幸得以見到傅老将軍的兒子,所以想和郎君比試一場。”
阿蘇勒說話極不客氣,是個人都能聽出他語氣中對于已然年邁的傅骁的惡意,傅瑜卻是在心中冷笑道:“你說阿爺老得走路都喘氣,那是你這個外人的看法,我這個親兒子又怎麽不知道,他身子骨硬朗着。”即便傅骁已是數年未曾上馬,也未曾耍槍拿弓,可傅瑜卻從未敢小瞧了他,即便是不.良于行的傅瑾,傅瑜也從未曾小瞧,更是是發自內心的敬重。這固然有父兄的天然血緣和倫理作用,但也有兩人的真實水準在其中的體現。
傅瑜還未說話,鄭四海便替他拒絕道:“傅二是何身份,你又是何身份,怎的膽敢以下犯上,難道不怕我一句話讓你滾回北戎!”
王犬韬也在一旁搭話:“是啊!你這人以下犯上,真是好大的膽子!”
章金寶卻不會就此罷休:“傅二郎君向來自诩永安勳貴中少有的習武之人,怎的今日不過一區區相撲手就讓你退縮了?難不成你果真是個花架子?”
傅瑜站起身,冷笑道:“章金寶,你無須多言,也別想着用言語激我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是不會動手的,便是動手,也是對你動手才符合我的身份——怎麽,你想和我來一場?”
章金寶又道:“我手無縛雞之力,全靠着府丁和幾條愛狗才能橫行霸道,哪比得上傅小公爺靠自身蠻力胡作非為來的爽快。”
傅瑜嘴角微微抽搐,卻按捺住了,什麽也沒說,章金寶輕咳一聲,他身後的狗腿子立刻道:“阿蘇勒是個有真本事的人,傅二郎君卻遲遲不肯動手,我看是往日裏那些傳言多半也是假的,傅二郎君也不過是個裝模作樣沽名鈞譽之人,說什麽騎術弓術高強,不過也是花拳繡腿罷了。”
“是啊是啊,我看也是!”
“對,沒錯,我們從未見過他出手,誰知道這名聲怎麽來的!”
“我看不光傅二郎君是這般人,怕安國公府裏頭的兩位傅将軍身上的功勞也是……啧啧。”這人說的隐蔽,但依傅瑜的耳力,又怎聽不出,他此時已是心下又氣又怒,大腦卻還知曉這是激将法,因此不肯出聲。
傅瑜還未出聲,王犬韬聽到有人污蔑他敬重的傅骁和傅瑾,當下就炸了:“是哪個說的!哪個混賬東西在這裏亂嚼舌根子,傅将軍的功勞豈是你我能評定的!”
陶允之也罵道:“不知所謂的東西!”
傅瑜深吸一口氣,制止了王犬韬和陶允之想要和對方對罵的心思,他擡眼平靜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的章金寶,問:“章金寶,你今日到底想做什麽?那日我雖打殺了你的兩條狗,可要我賠罪,那是萬萬不可能。你今日任憑手下侮辱我父兄,我更是萬萬不能忍,你說吧,今日想怎麽賠罪。”
章金寶陰沉着臉站起身,卻是單手提起了手中的白團子,他面目有些猙獰的掐着小狗的脖頸,小狗低聲嗚咽了兩句,四只腳不停地晃動,沒過一會兒就停了。
章金寶松了手,那白團子落地,卻是一動不動,已是沒了聲息。
“今日我們來賭一局如何。”章金寶道,面目有些瘋狂,“輸了的那個,明日寅時,午門,自斷雙.腿!”
大魏早朝三日一次,明日正是早朝,而寅時午門,正是百官朝見皇帝之前等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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