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章
第 77 章
帳中一時寂靜, 月筱筱收起棺材。
金娉與光華帝君自然為此商讨了起來,江煜這時卻沒什麽心情加入他們,反而看向月筱筱。
月筱筱見江煜看自己, 奇怪了下:嗯?怎麽了。
江煜走過去, 壓嗓溫聲道:“鈞澤換回了你, 你如今身上可還有傷?”
“我府中有一汪療傷的溫泉, 可……”
月筱筱趕緊打斷他,說:“別, 你還是訓我吧,我比較習慣你訓我,你這樣我才真不習慣。”
江煜:“……”
金娉這時揚聲問了句:“能确保那棺中人是真的嗎。”
月筱筱轉移注意力,越過江煜看向金娉那兒,回道:“若我不死,我還真的不确定,難保這不是魔族的詭計。”
“但既然魔族能拿出來交換松默, 當時殺我時那道自天而來的天罡之力也不是假的, 還這麽迫切地要殺我,這棺中人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光華帝君蹙眉道:“可如果當今天帝是假的, 天道又怎會在第一天授予他天帝才能使用的天罡之力?”
月筱筱:“因為天道也沒蒙蔽了。”
金娉和光華帝君又默了,各自思考的模樣。
江煜看看月筱筱,幾度欲言又止,最後也沒有問出當時你疼不疼這樣的話。
就像月筱筱說的,訓她兩句才是正常他會做的事, 而不是溫情脈脈的關心。
而月筱筱也不需要這些,江煜也看得出來月筱筱不需要, 因此他更加沉默,不知該如何開口。
月筱筱則已經與光華帝君和金娉商讨了起來, 說:“如今紫霄帝君被關,下一個難保不會拿光華宮開刀。”
金娉想了想,肅目道:“如今仙界本就已經沒什麽人了。”
“确實,憐頌的事什麽時候被傳出不好,卻偏偏這個時候。”
光華帝君點頭:“紫霄仙府倒得蹊跷。”
……
月筱筱用江煜的虛界門來的大營,走的時候卻是直接走的,既沒去找姝雅雅,也沒有管從前她負責的那支飛鴻軍。
江煜在營帳外叫住她,戴了輕紗帷帽的月筱筱轉身,江煜快步迎過去,關心問:“你去哪兒?”
月筱筱沒答,反問:“怎麽?”
江煜:“別亂走了,如今不太平,你好不容易回來,還是待在安全的地方。”
月筱筱隔着輕紗笑了笑,擡手指了指天,說:“‘他’都是假的,如今能有哪裏安全,哪裏都不安全。”
爽快道:“放心吧,我不去哪兒,只是去凡間看看鈞澤。”
江煜一愣,反應很快:“你送鈞澤去投胎了?”
月筱筱:“是啊。”
江煜想到什麽,擰眉道:“能以命換命,絕不會是什麽尋常的陣法,死于這種陣,就算能投胎,也不會是人胎,你替他改命了?”
月筱筱:“是啊。”
江煜立刻緊張道:“你替他受了雷劫?”
月筱筱語氣輕松:“這不是應該的麽。”
說着轉身,放下輕紗,“不聊了,我走了。”
換以前,月筱筱要走便走了,江煜不會追,他也很忙,總是有事,但如今早已不同往日,江煜對月筱筱完全是“失而複得”的心态,甚至在重見後十分患得患失,立刻便追去:“我陪你。”
月筱筱奇怪的口吻:“你陪我幹嘛,你去忙啊。”
江煜沉穩道:“我也去看看鈞澤,畢竟是他救了你。”
月筱筱止步,側身,重新撩紗看出去,一臉奇怪,說:“你今日真的很奇怪。”
江煜沉默。
月筱筱是真的奇怪,問:“你總跟着我做什麽?”
江煜終于道:“我在關心你。”
“哦,謝謝。”
月筱筱沖他揮揮手示意,說:“你去忙吧,不用你陪,鈞澤如今在凡間挺好的,我獨自去看看便好。”
月筱筱再次擡步轉身,江煜也再次要跟着,卻被身後不遠的光華帝君叫住,不得已停下,目送月筱筱離開。
看不見身影了,江煜走回去,光華帝君幽幽看着他,提點道:“你該明白,如今不是論私情的時候。”
“你看看金娉,商羽被扣在魔族,日日陣前受鞭笞之苦,她一樣在帶兵領仗,沒有流露過任何私心。”
“你該學學她。”
江煜收斂着神色,擡手抱拳道:“是,兒子受教。”
月筱筱今日下界來人間的月上宮看鈞澤,鈞澤已經三歲了,剛是啓蒙的時候,小小的身軀坐在沒比他矮多少的案桌前,跪坐挺直着背,學着他的啓蒙夫子轉着腦袋念書上的內容,給月筱筱看得好笑。
月筱筱正坐在窗外的樹上呵呵傻樂呢,三歲的鈞澤突然看過來,精準地望向了她的臉、對上她的目光,然後高高舉手,奶聲奶氣地指着窗外道:“夫子,樹上有個姑娘。”
月筱筱一下栽下樹。
奶娃:“夫子!她摔下去了!”
夫子看看窗外,刻板而嚴肅道:“窗外無人,繼續。”
鈞澤:“真有人,我看見了。”
月筱筱爬起來:嗯?她剛剛沒施隐身咒麽,施了的呀,她記得。
想到什麽,月筱筱驚訝:隐身咒對他沒用?他能看到她?!
月筱筱起先還真有些不信邪,特意回到窗邊,那小蘿蔔頭立馬看過來,再次舉手:“夫子,她又來了。”
月筱筱:“……”
真能看到啊。
結果就是小蘿蔔頭因擾亂課堂被罰了,小小的手掌承受一下又一下的戒尺,啪啪啪,打得掌心通紅。
月筱筱看得“啧”了聲,小蘿蔔頭自己眼淚汪汪,月筱筱看着就心軟,心道這老頭兒真是,小娃娃而已,怎麽能體罰呢。
月筱筱怕小孩兒再被罰,不站窗邊了,改進屋,坐到鈞澤身後,鈞澤這次沒有舉手打斷夫子,還念完背完了夫子今日教他的功課。
下課後,宮主夫人親自來接,月筱筱以為小蘿蔔頭會跟母親告狀,結果沒有,小蘿蔔頭只是牽着母親的手蹦蹦跳跳地離開了,宮主夫人則無比溫柔耐心地問他今日功課如何、上課有沒有認真。
月筱筱看着笑了笑,打心底覺得鈞澤這一世過得很好。
她沒有久留,看過便走了。
她走後,鈞澤則在走到廊下的時候往院中先前月筱筱坐過的樹上瞥了眼,然後擡頭,搖搖母親的手,奶聲奶氣地說:“母親,我剛剛看見仙子了。”
宮主夫人沒有說兒子異想天開,反而順着話問道:“那仙子長什麽樣,我們鈞澤記住了嗎。”
鈞澤特別認真地點頭道:“嗯,記住了。”
宮主夫人聊道:“那我們鈞澤覺得仙子為什麽會來?”
鈞澤想了想:“是來查看我功課認不認真的嗎。”
宮主夫人笑了:“有可能哦。”
母子倆邊聊邊離開了書院,鈞澤則在走出廊下時又回頭看了院中那棵樹一眼。
*
即便已經知道天帝有假這樣令人震驚無比的消息,金娉、江煜與光華帝君如今也拿不出什麽應對的特別好的法子。
就好像當初月筱筱死前也要将魔族靠寶靈礦催生無數魔物的消息傳回仙界一樣,即便知道,邊境大營也拿不出好的對策,只能硬抗。
無他,仙界在上次的魔族攻襲中死了太多有用的人了。
可靠有用的人都沒有,還能有什麽好的法子?
好的法子也是需要人去實施的。
一時間連向來穩重、氣勢從不輸人的金娉都流露出了扼腕的情緒。
幾人也發現一點:如今就算知道天帝是假的,也已經晚了。
不說仙界已經在假天帝的掌控中多年,假天帝對如今的天界了如指掌,光是如今仙界無人、九重天無人的局面,便仿若一步死棋般,讓人無可奈何。
但就算這樣,光華帝君還是在這種難以扭轉局面的情勢下想到了一個應對的辦法——他會暫離大營,回天界,想辦法游說太上真君等多位九重天重臣,屆時一起合力拿下第一天的假天帝。
此法看似尋常,但有用。
光華帝君也想過會不會是死而複生的月筱筱有問題、棺中人是假的,是魔族故意讓他們仙界內亂的一步棋。
但光華帝君仔仔細細地查驗過棺中躺着的那位,心知如果棺中人沒有問題,那便是天帝真的有問題。
再回想從前種種,以及仙界一步步走到今日局面的過程,光華帝君不想相信也已經開始懷疑九重天的內鬼或許就是第一天至高無上的天帝。
光華帝君邊回憶邊思考,甚至想到如果如今的假天帝真如月筱筱所言确是雪鶴,那紫霄仙府走到如今這步,還真不是預料之外的事。
畢竟當年将雪鶴拖到陣前鞭笞的便是紫霄帝君,兩人也曾為璧惜劍大打出手過。
光華帝君叫來江煜:“我秘密回天界,你在軍中替我。”
江煜知道光華帝君要去做什麽,勸道:“父王,此事是否還該從長計議?”
光華帝君嘆:“從長不了了。魔族虎視眈眈,又有不計數量的魔物助陣,天界如今局勢也十分不妙,若不能盡早決議做出反擊,只怕我仙族是真的要危在旦夕。”
……
月筱筱這時在做什麽?
在看書,在修煉。
她如今的身手功法大有長進,而沈修文那書閣中當真是什麽都有,月筱筱甚至翻到冊孤本,從中找到了一個兇陣,那兇陣很像之前殺她的“浮屠七苦”,她将陣在書閣外的院中擺出來之後,有的沒的就進陣“玩兒玩兒”,玩着玩着就提升了自己,提升完再進去“玩兒”,玩兒着玩兒着又提升了不少。
月筱筱就跟個不知歲月時間的癡兒似的,整日泡在書閣,不是看書就是修煉。
“沈修文”像是看出什麽,有一日問月筱筱道:“你是在為什麽做準備嗎。”
月筱筱從書中擡起目光,瞥瞥他,明知故問道:“準備?什麽準備。”
“沈修文”肯定地點點頭:“原來你真的在做準備。”
月筱筱哼了聲,沒再回答他。
月筱筱是隔了很久之後才想起她該去太虛仙府看看。
當時在夢中,太虛不還說她是天選之人麽。
也不知那老頭兒如今還在不在。
月筱筱估計他向她透露了那麽多,人應該已經不在了。
果然,趕至太虛仙府,府還在,府中已經人去樓空。
月筱筱走在空蕩蕩無人的府內還嘀咕呢:“我都天選之人了,你好歹留點什麽法寶給我啊,不是還等着我救世救天道麽?”
走走走,走到從前的正堂,門一推,好麽,漆黑的屋內一只只大大小小的光球。
月筱筱一愣,還納悶什麽東西發光,等眼睛适應黑暗,看過去,才發現屋內其實或立或蹲或趴着一堆從前太虛真人養的那些飛禽走獸,那些發光的球其實都是這些家夥的眼睛。
?
月筱筱眨巴眨巴眼睛,脫口而出:“你們怎麽還在?”
下一刻,有什麽飛出來,撞了月筱筱滿懷。
月筱筱将那“東西”接住拿起,定睛一看,好麽,原來是她的落金雲和小黃蛇。
“你們怎麽在這兒?”
月筱筱驚喜。
落金雲與小黃蛇一齊擺着尾巴,差點給它們激動壞。
原來之前月筱筱假扮松默去魔族,無法帶上它們,它們起先在大營跟着鈞澤,後來鈞澤找她,直接走了,沒帶上它們,它們便在臻祿湖一帶自己找月筱筱與鈞澤,找着找着,某日無意間遇到了太虛真人,太虛真人就将他們帶回了太虛仙府,一待便待到今日。
月筱筱見它們如此衷心,嘆息又欣慰道:“行了,以後還跟着我吧,我還能帶你們去人間看看鈞澤。”
小黃蛇與小白雲歡天喜地。
這時一屋子飛禽走獸都來到月筱筱面前,月筱筱看看它們,他們看看月筱筱,月筱筱準備轉身離開,它們也預要或擡步或展翅地跟上。
月筱筱倏地回頭,一群飛禽走獸定住,月筱筱“呃”了聲,說:“你們……不會也要跟着我吧?”
一群大家夥撲騰着向她圍去。
于是不久後,“沈修文”看見了一院子的四腳毛絨、扁毛巨鳥,還有朵雲載着小黃蛇天上地下地竄來竄去。
只是殘影、一向情緒穩定的“沈修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
第一天,光華帝君形容慘烈地被扣住,跪到了地上。不遠處,幾個同他一道上第一天來制伏天帝的真人、仙君等全躺在地上,暈的暈,死的死。
光華帝君此時終于确認天帝是假的,氣憤而惱怒地擡首,喝道:“雪鶴!你潛伏第一天多年,連天道都能蒙蔽,你就不怕走到最後,自己死無葬身之地嗎。”
雪鶴卻不看他,只是在高處背對着,黑發白袍,依舊是往日的高高在上。
不久,等地上躺着的都被料理幹淨了,光華帝君也被拖走了,這才有人上前,抱拳施禮地對雪鶴道:“主上,已經依照您的吩咐安排下去了。”
雪鶴沒有回頭,袍袖輕輕一甩:“三日後。”
寒霜低頭領命:“是。”
三日後,晚,小天界上下無數在睡夢中的人突覺渾身酸痛、燥熱難安,隔着千山萬水的魔域,無數寶靈礦內原本按照魔族的安排而規律誕生出魔物的黑漿中突然跟沸騰一樣,數不清的成倍的魔物從黑漿中誕出,再移動到岸邊,爬上岸,擠在一起地往礦口礦外爬去……
*
最先察覺不對的,自然是礦中看守的魔族士兵。
幾個魔族士兵見礦中有魔物爬出來了,照常用武器揮趕,這在他們看來十分尋常,因為往日确有一些剛誕出的魔物會行動十分迅速地爬出,趕回去就行了。
然而就在他們聚在一起揮着武器三三倆倆地将魔物趕回去的時候,突然間,一大群漆黑的魔物從天而降,像張密不透風的網一樣,一下罩住他們,幾個魔族士兵不等反應,便被一大片蠕動的漆黑吞沒。
那些渾身漆黑沒有具體形狀的魔物吞沒幾個魔族士兵後便移動着擠在一起繼續向前,它們身後是更多的漆黑的膠質一般的魔物,何止成群結隊,簡直密密麻麻,蜂擁向前。
而就是這些什麽形狀都沒有的漆黑的膠質,很快從各個寶靈礦湧出,或分散或彙聚地向魔域的地面八方快速湧去。
青舟城,各自在房中熟睡的怡藍和羅緣是被宅院巷子外的腳步聲和說話的動靜吵醒的。
羅緣動作快,披上衣服便推開了怡藍房間的門,走進來道:“外面發生什麽了,怎麽那麽吵?”
怡藍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小臂長的彎道,掀被下床道:“走,去看看。”
出去,正見巷中有人往巷外走,也有人從巷外往回走。
怡藍拉住正走回來的一位認識的婦人,道:“嬸兒,發生什麽了,外面怎麽那麽吵?”
婦人道:“不知道呢,我什麽都沒看見,就看見城中的守衛軍在街上。”
守衛軍?
令一個走回來的男子停下道:“好像是城外來了許多人,這才驚動了大家。”
羅緣問:“怎麽會來很多人?”
男子搖頭:“這就不知道了。”
男子與婦人走後怡藍羅緣自然往巷外走,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剛走到巷口、外面街上,就看見騎着小獸的守衛軍邊敲着鑼邊在街上四處飛奔着喊道:“宵禁!宵禁!所有人回家!不得出門!不得出門!”
宵禁?
羅緣和怡藍更不解了。
她們不知道的是,青舟城通向外面的大大小小十六道城門此時通通關閉,門內不遠處,有許多不久前剛剛跑入城中的外城的其他魔族,這些人此時無一不是驚恐又膽顫的樣子,而門外,若是從高處的女牆往下看去,就能看到牆下不遠處圍聚着數不清的黑色膠質,這些黑色成片,翻湧的樣子像湖像海,黑夜下舉目眺望,沒有盡頭。
若有人細細詢問那些逃入城中的魔族人便會知道,城外那些黑漆漆的魔物哪裏都能爬,城門的高牆根本抵擋不了它們,而人一旦被那些東西圍上吞沒,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半個。
此時為何這些魔物沒有進青舟城?
沒人知道。
守城軍也不清楚。
但從女牆往下看去,它們确實沒有攻入城中。
魔域的某地,一行人騎着兇獸快速飛奔在路上,身後是追趕的潮汐一樣湧來的魔物。
魔族的大祭司、松默的母親騎在兇獸身上,用力地甩着鞭子,驅趕兇獸加快腳步。
她往身後看去,對身邊人大喊道:“快,去鉛嶺!”
……
太陽升起,次日于仙界來說看似是非常尋常的一日,九都城街上的商鋪陸陸續續打開門,巷中宅院的院門也一一打開,人們進進出出,上街的、說話的、打招呼的,喧鬧與生息随太陽的升起而逐漸回歸。
不過和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城中大小醫藥丹館迎來了更多的客人,這些客人在排隊等待診治或抓藥取丹的時候相互閑聊了幾句,發現很多人昨晚出現了一樣的症狀——
“你也覺得身上酸疼啊?”
“是啊。”
“我還覺得特別熱。”
“我也是。”
“不會是什麽疫病吧?”
“不會吧?等會兒看看。”
而九都城一個小巷中,一家賣各種菜餡兒馄饨的小店出了些狀況——
只見那些往日都來買些野菜餡兒馄饨做早飯吃的老顧客,今日在坐下嘗了一口馄饨後,便都接二連三地翻眼睛、口吐白沫地暈倒在地。
吓壞了別桌吃早飯的客人,也吓壞了店主夫妻。
夫妻倆忙去查看扶起那些倒地的客人,可這桌有人倒了,另一桌又有人倒了,根本無暇分身。
其他客人見狀也吓了一跳,有去查看倒地的人的,有吓得丢了手裏的碗的,不大的店內一時慌亂一片……
也正是因為有人吃了野菜餡兒的馄饨出了意外,查出情況一一上報後,九都城如今臨時的新城主得到了這樣的消息——那家馄饨店暈倒的幾人,通通都是魔族。
新城主大驚,趕緊吩咐下去道:“封街封坊,派人過去一一查看,一個都不能漏掉。”
“是!”
屬下領命走了。
然而幾個時辰後,反饋給新城主的消息差點讓新城主吓破膽。
原來城中守衛軍去查了,查下來發現那條街上巷中的所有人家,無論男女老少,通通都是魔族。
“什麽?!”
新城主吓得冷汗都出來了。
而這消息不知是怎麽傳出去的,不多久,被查出異樣的那條街坊內便出了幾條人命,很多人圍聚在街外,聲稱要殺魔族,可那條街上又有人開窗大喊,說他們不是魔族,一時間坊中街上亂做一片。
後來城中其他地方陸陸續續被查出有魔族,什麽地方什麽場所什麽人都有,一時間有關九都城中有許多魔族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城中幾乎半日便亂了套,人人不敢胡亂出門,出門也是膽戰心驚,相互間對視,都覺得對方說不準就是魔族。
直到城中許多主道上出現了一面巨大的水鏡。
起先大家看見水鏡,還以為城主或者九重天要宣布什麽,可能和發現魔族有關。
然而水鏡遲遲不動。
待有人上前,站在水鏡前,卻見水鏡中的自己映照出溢着魔息的黑眸金瞳,有些甚至還出現了獠牙獸耳。
鏡前人大驚,不停摸自己的臉,驚恐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麽可能是魔族!我明明是仙族!”
城中各個地方,所有走到鏡前的人全部如此,無一例外。
魔族、魔族、魔族,全部都是魔族。
城中人人驚恐……
邊境大營,戴着盔甲裝扮成光華帝君的江煜與金娉一起騎在天馬上。
他們眺望遠處,見對面今日竟未出現魔族軍隊的身影,心中覺得奇怪。
金娉第一反應是魔族總不能又用法陣繞到他們身後。
不應該。
金娉想:空域和空地全部有人駐守,也施法禁術了。
金娉正要和江煜說什麽,突然身後趕來姝雅雅的身影,姝雅雅身後則跟着岑霆。
江煜也跟着轉頭。
岑霆一跑近便率先道:“天界出事了!”
江煜與金娉、姝雅雅等人臨時通過虛界門來到九都城街上,就見街上全部亂了套——有人在打鬥,有人在哭,有人瘋了一樣跑在路上喊着:“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而更恐怖在于,九都城中出現了魔域才有的魔息。
這些魔息不是戰場上的魔息,而是魔族人聚首時才會出現的一種氣息。
金娉喃喃:“為什麽?”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凝重。
江煜最先有了反應,轉身便打開自己的虛界門,穿門而入,去了九重天。
然而到第一天,天庭內除了缥缈的仙氣,什麽人都沒有。
江煜心底咯噔,直覺不妙。
就在這時,天庭內突然震感明顯地搖晃起來。
後腳趕來的金娉道:“快走!第一天是要塌了!”
江煜正要走,突然想到什麽,轉身朝一個方向去。
金娉大喊:“你做什麽去?”
江煜:“天牢裏還有人!我父王或許就在!”
金娉正要追,岑霆的身影越過她,跟着江煜一起往第一天牢房的方向去……
第四天,月筱筱飛至,不出意外地在一片花團錦簇的園中看見了雪鶴——他今日不是天帝的樣子,也沒有穿白袍。
月筱筱第一次見雪鶴,不免多打量了幾眼。
雪鶴正坐在石桌前自己與自己下棋,察覺到月筱筱的到來,他擡眸,目光平靜地看過去一眼,緩緩啓唇,說:“不愧是‘天選之人’,死了也能複活。”
月筱筱上來卻道:“玉娘在哪兒。”
雪鶴不答,收回目光繼續下棋。
月筱筱擡腳上前,卻突然被無形的禁制擋住了,無法上前。
月筱筱在眼前上下一掃,沒有再急着上前,她此時能感覺到頭頂上空有什麽在震動,明白雪鶴想要毀了九重天。
月筱筱默了默,開口道:“你果然恨極了仙界。”
雪鶴淡淡,下着棋,頭都未擡,說:“談不上‘恨’。”
月筱筱亦平靜道:“我來前去魔族看了看,魔族如今正因為魔物頭疼,無暇戰事。”
“如今小天界上下又一夜都成了魔族。”
“你果然布局極廣,不但要仙族不好過,魔族你也一樣沒有放過。”
“你想做什麽?”
月筱筱問:“把仙界上下都變成魔族?”
雪鶴:“這樣不好麽。”
“不同族,才有紛争,如今同族,連仗都不用打了。”
說着笑了笑,指尖拈着枚棋子,看過去,說:“我有些好奇,你來找我,要做什麽?”
“拯救蒼生?”
雪鶴像是覺得這話十分有趣,唇角都彎了些許。
月筱筱卻道:“我可不為什麽蒼生,我來找玉娘,順便殺你,為我自己,為鈞澤報仇。”
雪鶴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垂眸,手中的棋子落入棋盤,月筱筱則在擋住她的無形屏障前走着,無聲地注視着雪鶴。
雪鶴:“你知道‘沈修文’麽。”
月筱筱沒有回答。
雪鶴自顧道:“沈修文是文神,他很厲害,算到我有一日會拿仙族開刀,也算到他自己會死,便借穗鑲之手死去,獻祭自己,向天道請命,為這世間請來了可以救世的‘天選之人’。”
“他自認經手之局從無敗績,可我卻覺得,他此次棋差一着。”
擡眸,笑笑:“如你自己說言,你不為蒼生。”
月筱筱平靜道:“殺了你便夠了。”
雪鶴彎唇:“可你卻連靠近都不能。”
“誰說我不能?”
月筱筱的聲音響在雪鶴身後,雪鶴下棋的手一頓,
下一刻,站在他身後的月筱筱舉刀而下,眼看着就要刺中,卻見眼前男人的身影頃刻間化做煙霧。
月筱筱豁然轉身,天地變幻,花園消失,一片漆黑的虛空中,雪鶴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我父親為我取名雪鶴。”
“那時候隔着交界處,他眺望仙界,看見仙界的山中白雪覆蓋、仙鶴飛舞……”
月筱筱眼前跟着出現了皚皚一片的山頭,還有山中于林間展翅飛舞的白雪仙鶴。
一轉頭,她看見營帳中有女子臨盆,生下了一個男嬰,男嬰被跪在地上的侍婢托舉到一個男子眼前,男子溫柔地笑了笑,說:“便取名雪鶴吧。”
雪鶴的聲音:“我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
這樣骨子裏溫柔的人,雖禦下有方、勇猛地平定魔族內亂,但面對仙界,他心中有着無限的暢想展望和希翼。
他希望他的族人也能擁有仙界那樣富饒肥沃的土地,過上和仙族人一樣的生活,于是他力排衆議,與仙界和談,表示願意率先止戰,再奉上無數的天材地寶,租用鉛嶺十洲。
雪鶴:“我作為質子,只身前往仙界。”
月筱筱看見一個年幼的孩子被牽着手送向高坐天馬上的仙族大軍。
他那麽小,甚至沒有天馬的腿高。
他沒有哭,只是擡首看着身邊高大的父親。
雪鶴:“你知道仙族人的人叫我什麽嗎。”
畫面中,軍隊中的仙族人揚鞭呵斥年幼的孩子,道:“來人,把這個雜種關起來!”
月筱筱是來殺人的,不是來聽回憶與詭辯的,她拔劍劈開眼前的畫面,飛身而出,卻見許許多多的畫面紛至沓來、撞入眼中,無一不是雪鶴那些年被羞辱折磨的畫面。
其中有兩幕則令月筱筱雙眼睜大。
一幕映在月筱筱的左眼,是一個女子在陣前咬牙含淚地鞭笞雪鶴的畫面,月筱筱不認識那女子,但知道那就是璧惜劍,或者說是玉娘。
一幕映在月筱筱的右眼,是玉娘麻木地舉劍,一劍揮展魔王輝的腦袋,雪鶴跪在一旁留下血淚的畫面。
只因這短暫一瞬的錯愕,無數的畫面包裹住了月筱筱,鑽入了她的腦中——
那些全是以雪鶴的視角經歷的人生場景與畫面。
有他艱難地熬着仙界的靈氣對他魔族人身體的日日侵蝕;
有他如野狗乞丐一樣流浪仙鄉的孤苦無依;
有他好不容易遇到可以與他相伴的璧惜劍,卻又被迫分離、獨自一人在山中的洞穴過了十年的煎熬與孤寂。
他好不容易得到天帝的赦免,從山中離開,回到小天界,璧惜劍身邊卻有了紫霄。
紫霄發現了他,禁止他接近璧惜劍,兩人數次大打出手,每一次紫霄都沒能贏,但每一次紫霄都會說出他不在的那些年璧惜劍如何與自己相處乃至親密,令雪鶴生不如死。
後來璧惜劍與他相見,兩人重新走到一起,他陪她在小天界奔走,建立應事府,九重天卻要每隔一段時間便招他過去,訓斥羞辱折磨一番,他那時經常遍體鱗傷,又無可奈何,只能忍下。
這一忍便忍了幾十年,忍到仙界反悔、打破與魔族一百九十年的和平與相安無事,大軍兵臨鉛嶺十洲的城門下。
他被綁去陣前,鞭笞之刑可以忍受,令他痛苦的卻是對他用刑之人是被紫霄威脅的璧惜劍,紫霄告訴璧惜劍,她若不這麽做,他便直接殺了她的愛人。
後來兩族間再次發起戰事,他這個質子便成了仙族發洩的工具,日日受折磨,連帶着璧惜劍也一同在大營受苦。
不久後魔王輝被族內的手下反水,仙族大軍攻入鉛嶺第十洲,璧惜劍再次被紫霄威脅,當着他的面殺了他的父親魔王輝。
經歷種種後,他與璧惜劍再難一起,兩人分開,璧惜劍心死,一心撲在應事府的事務上,他則重新游走仙鄉,找到了替換魔骨的辦法……
其間的痛苦忍耐傷心絕望麻木憎惡等等情緒一起鑽入月筱筱的心肺神府,就好像一切都是她在經歷一般,令她感同身受,令她痛苦,令她流下眼淚。
雪鶴平靜的聲音,問:“痛嗎,是不是很痛?”
月筱筱摒除雜念,不讓這些屬于雪鶴的記憶與情緒繼續鑽入自己的腦海。
雪鶴:“若你是我,你當如何?”
月筱筱大喊一聲,将腦中的一切通通撕碎了從自己的神識中剔除。
再次睜眼,她眼中沒有眼淚,只有堅毅。
她舉劍向眼前的虛空劈去,虛空消散,花園重新落入眼中,然而雪鶴已經不在,只有那盤還未下完的棋孤零零地擺在石桌上。
月筱筱看了眼石桌,穿梭在花園間,大喊:“雪鶴!”
沒有回應。
月筱筱:“把玉娘還給我!”
無人應她。
不久,頭頂有清晰的震動傳來,是九重天将要坍塌的征兆。
月筱筱氣惱地橫劍一掃,轉身離開。
第一天天牢,隔着籠門,岑霆定定站着,目光看着牢中,滿眼不敢相信。
只見紫霄帝君雙臂張開地被定在空中,滿身的血窟窿與鞭痕,頭無力地垂着,面色蒼白,已然死去。
“父王!”
岑霆絕望大喊。
九都城,九重天方向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令城中百姓暫時轉移注意力,不解地向九重天的方向看去。
不久,城中警示的鐘聲一下接着一下,衆人才恍然發生了什麽,有人不可思議地喊道:“九重天塌了?九重天塌了?!”
鉛嶺第五洲,魔王大帳附近因海水浪潮般侵襲的魔物而亂成了一團,幸而大祭司及時趕到、提前告知,魔王蕤達及其子女心腹來到傳送法陣,一一被傳送向魔域如今唯一沒有被魔物侵占攻下的青舟城。
其中随蕤達同行的還有蕤達的弟弟迦牧親王及家眷。
然而迦牧剛到青舟城,将自己與家眷安置到他在青舟城的府邸中,正獨自于院中走着,忽見有陌生身影背對着自己站在前方不遠處的拱門下。
他正奇怪,對方轉過身。
迦牧正要開口,對方朝他擡手,迦牧一下跟被吸過去似的,臉頰被男子的手掌整個扣住。
迦牧在這瞬間感受到自己與對方力量的懸殊以及死亡的威脅,驚恐極了。
他正要求饒,卻聽得對方聲音平靜道:“昔日我父王死在你母族的反水之下,今日你便替你母族償命吧。”
言罷,迦牧的整個腦袋被雪鶴一掌捏碎。
……
就這樣,一夕之間,魔族被魔物侵占,只留下一個青舟城,仙界這邊則除了江煜、金娉、月筱筱等少數人,其他所有人都有了魔族人的特征,外加九重天也塌了個幹淨,人人自危驚恐。
江煜、金娉在得知魔族如今自顧不暇,那些洶湧的魔物也暫時沒有越過臻祿湖的跡象後,立刻調兵回防至九都城與小天界,這才勉強鎮住了場面。
從第一天被救出的太上真君被江煜叫去商讨,可連太上真君也對如今的局面與仙族為何能一夜之間全部變出魔族特征而無可奈何。
一時間焦頭爛額。
九都城城君府裏,江煜、金娉、新城主、尚活着的從前第一天的重臣、曌妍、百嘉禮、姝雅雅等,這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一群人,此刻都沉默了。
誰也沒有料到會是如今這個局面。
偏偏這時府外還有人在哭喊:“完了!仙界完了!我們都完了!”
……
半個月後,凡間,月上宮。
一群男孩兒女孩兒圍跑在草坪上争奪一個竹制的蹴鞠球。
球在幾個小孩兒間接連傳遞,當傳到一個穿着金色靴子的男孩兒的腳下時,草坪周圍的一群人全沸騰了,大喊:“鈞澤!快!鈞澤!”
一個約莫五六歲、小小年紀便樣貌英俊的男孩兒邊跑邊帶着球在腳下,跑到場地盡頭,飛起一腳,那球靈活地被射入了場地邊的一個網中,一時間草坪內外歡欣鼓舞地大喊道:“進了進了!”
鈞澤笑着轉回頭,沖對手的一個小男孩兒挑挑下巴,一副張揚自信又嘚瑟的樣子。
百嘉禮看見,忍不住也捏拳激動了下,一旁的姝雅雅和曌妍看看他,前者道:“你激動什麽,又不是你兒子進球了。”
曌妍則看看鈞澤那邊,想了想,道:“他似乎比從前跳脫了許多。”
百嘉禮瞪了姝雅雅一眼,笑着回複曌妍道:“自然。”
“如今他要什麽有什麽,還有父母姐姐等家中親人疼愛,府內又格外重視優待他,他過得這般好,這性子當然會和從前不同了。”
姝雅雅插嘴道:“我倒是不讨厭他從前那幅冷冰冰誰都不理的臭屁的樣子。”
曌妍卻看着鈞澤的方向下意識喃喃道了句:“有這樣好的命數,筱筱得承受了多少,才能換來這些。”
姝雅雅一聽曌妍提月筱筱,立刻閉嘴不吭聲了,百嘉禮也一時沒有開口。
過了會兒,姝雅雅越過站在中間的百嘉禮,看向曌妍道:“還是沒有筱筱的消息嗎?”
曌妍搖頭。
百嘉禮趕忙緩解氣氛道:“她都能為鈞澤扛下七次雷罰,打不死的小強一樣,這麽厲害,肯定不會有事的。”
姝雅雅一聽立刻急道:“怎麽是七次雷罰?她不要命了?”
說着伸手去掐百嘉禮,抱怨道:“你們一起替鈞澤改的命,怎麽是她去扛雷罰不是你,你怎麽不去?你這個慫包!”
樹上,隐身的三人吵吵鬧鬧,草地上,鈞澤開心地和夥伴朋友踢着球,月上宮一派祥和之景。
如今的九都城則在經歷最初的動蕩後,也逐漸平和安定了下來。
因為大家發現除了變成魔族變出魔族特征,以及九重天塌了、天帝不見了之外,大家的生活并沒有什麽改變。
既然不可能日日提心吊膽,日子還要繼續,尋常人在不安之外,自然該做什麽做什麽。
城君府,江煜如今坐鎮九都城,負責統領調派等事宜,他忙得腳不沾地,偶爾得空,會發會兒呆,想月筱筱去了哪裏,為什麽又不見了。
他心中為此郁悶憂慮,卻又因需要打理仙族各個事宜而分身乏術。
如今江煜也終于明确了一件事:他是喜歡月筱筱,可他更在意仙族上下。在月筱筱和仙界之間,他從來選的都是後者。
他的那點喜歡根本拿不出手。
江煜在院中又發了會兒呆,收拾心緒,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仙鄉某山中,山崖高聳,溪水淺流,日光透澈,岸邊一間小屋。
月筱筱騰雲飛至,見小屋中早已人去樓空,無語地翻了一眼,心知自己又晚了一步。
是的,她這半個月一直在追蹤雪鶴,雖然每次都會晚那麽一步兩步,但好的是,她一直沒有完全失去雪鶴的蹤跡,只因為她一直能收到玉娘留下的一點痕跡,借此追蹤,她便能知道雪鶴帶着玉娘去了哪裏。
而通過這半個月的追蹤,月筱筱很快發現雪鶴帶玉娘去的很多都是從前他與璧惜劍游歷過的鄉間,給人一種雪鶴甩完了爛攤子就要帶着玉娘二人世界浪跡天涯的感覺。
你想得美呢。
月筱筱心裏罵道。
而此時雪鶴在哪兒?
樂嫦端着茶擺到院中的石桌上,笑盈盈地示意石桌邊的男子,同時在一旁的矮凳坐下,歡喜道:“許久不見了,真沒想到你還記得這裏。”
雪鶴笑道:“當年幼時游蕩到山中,多虧你家仗義施恩,才留下性命,這樣大的恩情,自然不敢也不會忘記。”
樂嫦擺擺手,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一點水與一點飯的事,哪裏算得上什麽恩情。”
雪鶴與樂嫦有來有往地話着家常。
院中一側,一塊沒有提字的白碑豎立着。
雪鶴瞥見,心知那是月筱筱的墓。
他沒有多看,也沒有多言,只是心中輕嘆——他也是在用“浮屠七苦”殺月筱筱的時候無意間發現她竟然是當年的恩人之女。
該說命數天定麽。
兜兜轉轉,要殺他的,也是當年救下他的。
雪鶴沒有多留,不久便走了。
他獨自走在山路上,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你是因為當年在珺花秘境的太母離幽鏡上看見了月筱筱,覺得她能平定亂世,所以先前才會跟着她一起的麽。”
雪鶴走着,無人回應,他也不在意,只當自己是真的在自言自語。
但走遠了一些,他察覺到什麽,突然止步,擡手看了看拇指上的扳指——玉娘不在。
家中,樂嫦招呼小魚去關院門,轉身,樂嫦頸間的玉佩上瑩潤着肉眼看不見的綠光。
而跑去關家門的小魚正要合上門,突然手下頓住,詫異地往外望去,眨眨眼。
門外的雪鶴笑得溫和:“我有‘東西’遺落了。”
“哦哦。”
小魚忙要重新打開門。
倏的,一道綠光沖來,撞在門板上,重重地合上了門,将雪鶴關在門外,也吓了小魚一跳。
門外,雪鶴收斂唇邊的笑意,默了默,後退兩步,看着門,幽幽開口:“玉娘,難道你要背棄我麽。”
門後的院中突然綠光大綻,接着有一道綠光沖天而出,消失在空跡。
雪鶴擡首看見了,一瞬間,身影消失在原地。
月筱筱正騰雲飛着,忽然有綠光箭矢似的飛來,她來不及躲,被那綠光撞了個滿懷,趔趄了一下,摔在變大的雲上,正納悶,玉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追來了。”
月筱筱擡手看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驚喜道:“你回來了?!”
話音落,雪鶴飛身而至,隔得不遠,面孔平靜地看着月筱筱。
月筱筱從雲上爬起來,不緊不慢地拍了拍手。
耳邊,玉娘道:“殺了他。”
“啊?”
不怪月筱筱一驚一乍,在她所知的、以及雪鶴給她展示的過往中,璧惜劍身份的玉娘與雪鶴可是對愛人,月筱筱甚至以為玉娘是自己心甘情願地跟雪鶴走的,怎麽如今玉娘又要讓她殺雪鶴?
月筱筱一時不解。
卻聽得玉娘道:“雪鶴早就死了,他不是雪鶴,他是雪鶴的惡念。”
惡念?
月筱筱豁然擡眸,看向雪鶴。
雪鶴笑了笑,周身燃起黑色的魔息,無視了月筱筱,只對玉娘道:“惜劍,回來。”
面前綠光彙聚,一把玉弓在月筱筱面前現出。
月筱筱不認識這把劍,但雪鶴認識,當年在珺花秘境,璧惜劍與雪鶴各拿了兩樣法寶,雪鶴拿的“浮屠七苦”,璧惜劍則拿的這把“八殇弓”。
雪鶴見玉娘此時竟然拿出了這把弓,不禁沉着神色眯了眯眼,說:“玉娘,你傷我的心了。”
玉娘不理,只在月筱筱耳邊大聲道:“殺了他!他不會只滿足于毀了九重天、擾亂仙魔兩族的!”
“滅世才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月筱筱與雪鶴幾乎同時動了——只見後者飛身向弓,前者則伸手握住弓後飛快仰身後撤,拉開距離後立刻握弓拉弦,弦上射出無形一箭,箭尖直指雪鶴胸口。
雪鶴卻在箭尖将要碰到時身影如煙雲消散,瞬影來到月筱筱身後,劈手便要奪弓,被月筱筱靈活地躲開,迅速轉身,再次拉開距離,同時綠光自她身上橫掃而出,撞向雪鶴,雪鶴這次卻沒躲得開,生生挨了一下。
因為這一下,雪鶴擡眸間神色幾近冰冷,他擡手捂向胸口,陰沉道:“玉娘,你當真要背棄我嗎?”
雪鶴死死地盯着月筱筱,卻是通過月筱筱看着玉娘,說:“你難道都忘了我們從前種種麽。”
月筱筱哪兒管雪鶴這會兒的激情發言,趕緊拉弓又是一箭,不想這一箭雪鶴不躲不閃,反而在擡臂甩袖間便将那靈力膨脹的無形一箭甩開,輕松得跟甩空氣似的。
月筱筱:“……?”
月筱筱心道這“八殇弓”和“浮屠七苦”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兒呀?
“浮屠七苦”殺得她不要不要的,這“八殇弓”怎麽跟只脆皮一樣?
“你會不會挑東西啊?”
月筱筱忍不住沖玉娘吐槽。
玉娘:“小心!”
只見雪鶴飛身而至,擡手就要掐月筱筱的脖子,月筱筱靈活地躲開,手中變出“一往”。
哪兒成想“一往”見了前主人激動得整個劍身都在顫動,根本不聽月筱筱的,月筱筱見狀不對,當即收起劍,還不忘順便在心裏罵了句破劍。
雪鶴這時再次攻來,卻是什麽武器都不靠,全憑通身驟然暴漲的靈力,這靈力裹挾天地四周,死死壓制月筱筱,月筱筱一時動彈不能,卻又在雪鶴向她伸手時大喊一聲,以自身靈力碾碎了四周威壓的術法,同時飛身向前,沖向雪鶴。
兩人各自攜着靈力赤手空拳地對了幾下,每下皆是殺招。
同時雪鶴身上溢出黑色的靈光,月筱筱身上則是金光裹挾綠光。
而過了幾招後,月筱筱便在心底十分幹脆地對玉娘道:打不過!
這是實話。
玉娘:“有我,你打。”
月筱筱于是繼續與雪鶴過招,每一招間月筱筱身上都會綠光四溢,一時間竟真的抗住了,沒落下風。
這顯然激怒了雪鶴,雪鶴一時間雙目赤紅,邊打邊憤怒地大喊道:“玉!娘!”
聲音震天動地,山壁間崖石分崩掉落,同時濃雲彙聚,遮天蔽日,天地如墜黑夜。
月筱筱明顯感覺到周身與天地的變化,空氣都仿佛壓抑低沉了數倍,她的功法靈力也明顯被壓制了。
但她沒有退卻,也不想退卻,繼續身法利落地和雪鶴過招,同時祭出法寶,向雪鶴攻去,她甚至沒有多等,就從虎口的黑色小痣中放出了書閣小院中那些太虛真人留給她的猛禽猛獸。
一時間虎獅滿地、飛鳥縱橫雲際,它們齊齊向雪鶴襲去,鬥志昂揚而兇猛彪悍。
月筱筱便在這時趁機重新拿起了“八殇弓”,拉弦向雪鶴。
飛出一箭,箭矢流光般越過一切,正中雪鶴的肩膀。
再飛出一劍,箭矢如風,掠過雪鶴偏頭的額角,劃出一道血痕。
雪鶴邊驅散着那些猛禽猛獸邊趁空向月筱筱陰沉着目光看去,月筱筱拉出第三箭,尚未松弦,随着雪鶴眼尾輕輕一眯,八殇弓的弓身當場斷裂,月筱筱低頭看見,當場一愣。
便是這一愣的功夫,雪鶴身上靈光與魔息同時暴漲,不但四周的飛禽猛獸通通被撞開,月筱筱也被氣浪掀飛出去數米,被反應極快的落金沖過去接住。
月筱筱倒在雲上嘔出一口血,擡眸,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滿眼滿臉皆是不服。
下一刻,她騰雲飛起,身上靈力暴漲的同時雙手快速結印,于空中與天地間結出數個陣法,跟着,她從雲上飛出,足尖點在陣上,身形在陣間躍動,再次來到雪鶴面前,與雪鶴過招,而這次不同的是,雪鶴不但被這些陣困住,月筱筱也借陣在雪鶴周身忽閃忽現,掌控着與雪鶴對打的節奏。
雪鶴一時間落于下風,但很快便開始施法破陣,而月筱筱反應更快地補陣施法,兩人天上地下地數次鬥法,靈力爆破的動靜炸得四周山壁間的崖石不停從高處掉落,又因為有助陣的猛獸飛禽,原本寬敞的山間一時間打得昏天黑地。
這次分開,月筱筱又吐了兩口血,身上也受了傷,但她看着雪鶴的方向便笑了——不虧,他也受傷了。就見雪鶴胸口一窒,嘴角緩緩流出血。
雪鶴眯了眯眼,開口幽幽道:“你變強了。”
短短時日。
真是不容小觑。
月筱筱哼笑:“當然,自我重活,每天都在想怎麽殺你。”
說着磕了幾粒丹,準備十分充足。
而不等月筱筱将那些丹都吞了,兩人同時瞬影,再次天上地下地或打或鬥法,直打得漫天漫地都是飛卷的沙塵風暴與閃爍爍動的靈光。
期間雪鶴整個人被黑霧包裹,連唇色都變成了黑色,魔性十足,月筱筱則在越戰越勇中眉心印記變深,體內無窮的力量激發湧動。
這次分開,天上濃雲更甚,連藏在雲中的滾滾雷鳴都沒有,直接便向雪鶴劈下幾道金雷——被蒙蔽的天道終于在此時解封蘇醒,怒意洶湧地向雪鶴降下雷罰。
雪鶴揮袖,抽走劈向自己的金雷,向天怒道:“你若有眼,日日拜你、對仙族誠意滿滿的我父王怎會慘死!?”
“你若有眼,怎會令不仁之君高坐殿堂,任憑我與玉娘被欺辱?”
“你若有眼,天下為何會有不公?”
雪鶴憤怒大喊:“你既無眼無心,便活該被蒙蔽!”
光柱閃爍,雷鳴轟響。
天道盛怒。
不遠處,立于雲上的月筱筱發尾飛舞、身上現出天道庇佑而形成的金甲紅袍。
雪鶴赤紅着眼睛看見她,卻不是在看她,而是通過她看着璧惜劍。
雪鶴大喊:“惜劍!世間懂我之人唯有你!你為何要在我與蒼生之間選擇後者?”
“蒼生不過蝼蟻!世人不過鼠輩!”
“他們可會如我當年那般護你愛你?!”
雪鶴:“惜劍——!玉娘——!”
澎湃的靈力在天地間暴漲再暴漲,地下似有什麽在湧動,碎石紛紛朝天飛起,地面裂出口子,越裂越大,變成錯落的縫隙,縫隙中湧出無數的黑色膠質。
月筱筱見狀一愣,心道不好,玉娘這時道:“當年珺花秘境深處的八卦池中有一金一黑兩池水。”
“金水為生,黑水為死。”
“雪鶴取了黑水。”
“想必他就是用那些黑水滋養了魔族寶靈礦附近的魔物。”
等月筱筱再向不遠處的雪鶴看去的時候,只見雪鶴周身全是濃黑的霧氣,雪鶴的身影都要瞧不見了。
月筱筱眯眼看了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忽然意識到什麽,她上前撥開那些黑霧,果然雪鶴已經不在。
又見頭頂濃雲撤去,雷光熄滅,月筱筱便心知雪鶴剛剛趁機跑了。
他去了哪兒?
玉娘:“天界。”
九都城,某一刻驟然感覺到什麽都聽不見的鳴音,無論街上巷中還是人在家中的尋常民衆都覺得有些奇怪。
待他們出門的出門、仰頭的仰頭,便見頭頂上空的高處突然出現一道黑色的口子,那口子原先很小,像是冒煙似的,有什麽不停湧動而出,很快,那口子越變越大越變越大,無數黑色湧出,向空中彌漫。
“什麽?”
衆人不解。
然而随着第一個黑色的“東西”掉落到九都城中,那黑色的膠質的黏糊糊的一團一下朝一個路人撲去,将其吞沒。
不久,随着那黑色的“東西”在城中越掉越多,大街小巷都傳來人們驚恐的尖叫。
更讓人驚恐的是,這些黑色膠質刀槍不入,就算一劍劈開,也不過是将它們一分為二,它們照樣存活,會吞沒撲向周圍的百姓。
而随着黑色的膠質在九都城中越掉越多,就算有守衛軍到來,這些“東西”也能不受阻礙的很快在城中流竄,吞沒活人。
九都城很快陷入混亂……
月筱筱騰雲趕回仙界的時候九都城已是一片人間煉獄,她站在高處掃視,所見皆是活人被黑色吞沒的景象,觸目驚心。
擡首,高空盡頭那道黑色的口子越來越大,從口子中彌漫而出的黑色膠質越來越多。
而随着月筱筱的到來,那黑色的口子竟然如一張大嘴一樣開開合合地說起了話。
它說:“玉娘,今日我們便與這天上地下的諸君一起‘死同衾’。”
“這爛天爛地,該被毀去!”
天上是湧動的黑色,地上是一片煉獄。
月筱筱殺雪鶴的心越發堅定,但這一刻她想的依舊不是什麽拯救蒼生,而是仙鄉的小魚樂嫦、月上宮還年幼的鈞澤他們。
她想這世間确實有時爛得可以,但他們這些普通人有什麽錯?
他們不過是想過些好日子,看日升月落,看潮汐升降,酒樓裏吃吃喝喝,朋友親人歡聚聊笑,僅此而已罷了,為何要經歷這些?
你要毀天滅地便毀嗎?
你算老幾!?
月筱筱騰雲便向高空直飛而去。
“筱筱!”
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喊她,但她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她一直沖一直飛,直飛至那黑色口子的附近,直飛到高處,被那嘴一樣的黑色口子張口吞下。
“筱筱!”
地上的曌妍尖叫。
曌妍有瞬間的木然,什麽都看不見了,也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眼前高處的黑色口子往外湧動着黑色的東西,以及不久前月筱筱被口子一口吞下的畫面。
曌妍這輩子沒見過這樣令她心寒膽顫的畫面。
然而沒多久,那黑色的口子中溢出金色并綠色的光芒,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如白光炸開,幾乎不能用肉眼去看,耳邊也有爆破的鳴音,“嗡——”一聲,瞬息後,金色與綠色的光芒向四周鋪陳而開,空中響起劇烈的嘯音,那黑色的口子被炸得粉碎。
曌妍伸手在眼前擋着,努力睜眼去看,愕然看見高空的光芒中飛出了月筱筱的身影。
月筱筱此時沒有騰雲,她向着直墜而下的雪鶴縱身追去,在将要趕上的那一刻,手中變出一把水劍,一劍刺向了雪鶴的心口,雪鶴一把抓住劍,兩人對視着,身形一起從高空往下墜。
耳邊風聲獵獵,雪鶴突然笑了,邊吐血邊笑,月筱筱一時不解,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片刻後,她才看見雪鶴身邊顯出一個透明的女子的人影,安靜地摟着雪鶴。
月筱筱眸光一縮,脫口而出:“玉娘?”
摟着雪鶴的玉娘則伸手過來,撥開了月筱筱握劍的手,輕輕道:“你去吧,多謝。”
月筱筱沒再下墜,被定在半空,眼看着雪鶴越墜越遠、越來越遠,一時間愣愕。
瞬間,她周身有水彙聚萦繞而來,眨眼,月筱筱來到了一片白茫茫的虛空中,眼前,現出真容的玉娘看着她。
月筱筱第一次見到玉娘的樣貌,眨眨眼,問:“玉娘?”
璧惜劍對她笑了笑,點頭道:“是我。”
月筱筱脫口而出:“剛剛為什麽撥開我的手?”
璧惜劍:“因為雪鶴快死了。”
月筱筱一時茫然:“你要跟他走?”
璧惜劍:“自然,他死了,我是要陪他的。何況我原本便已經死了,留在這世間的,不過是我的殘魂罷了。”
月筱筱欲要開口,璧惜劍道:“當年我與雪鶴分開後,雪鶴一心便是複仇,他殺了繼任天帝,自己頂替天帝,蒙蔽天道,上了第一天。”
“這麽多年,他暗中操控,看似是魔族謀算攻襲天界,一切也不過是他精心算計內的步步為營罷了。”
“當初你救姝雅雅,她全家死于非命,便是因為她父親窺得那‘赤金油’可以用來改變仙族的體魄,令仙族長出魔骨。”
“他從前因兩族之争飽受折磨,心性大變,便想出這樣的法子,試圖改變這世間與天道規則。”
月筱筱懶得聽這些,只道:“你別去陪他,你回來,這世間什麽樣的男子沒有,你還能一輩子吊他這棵歪脖子樹上嗎。”
給玉娘聽笑了。
月筱筱:“你還笑?!”
玉娘嘆:“可我愛他呀。”
月筱筱:“愛個屁,你……”
看見什麽,突然一愣。
原來是玉娘眉心現出與她一樣的印記。
月筱筱愕然:“你……”
“從來沒人說過天選之人只能是一個人。”
玉娘笑笑:“我也有我的命數和責任。”
月筱筱不明所以。
玉娘:“但我與你不同,你一生只用在這個世界拯救蒼生與天道一次,我卻有無數的輪回,讓我一次次成為與雪鶴相遇的璧惜劍,又讓我一次次成為與你相伴的玉娘。”
玉娘笑笑:“上一次你可是心系蒼生拯救六合萬宗的大英雄。”
月筱筱意識到什麽,下意識道:“放屁,什麽拯救蒼生,我才不為什麽蒼生……”
玉娘:“但你選擇了蒼生。”
月筱筱欲要上前伸手,玉娘的身影化作水流化作水霧。
月筱筱:“玉娘!”
玉娘輕嘆:“永別了。”
水霧與虛空一起消失不見。
月筱筱回到了半空,低頭看着下方,喚來落金,騰雲追上:“玉娘——!”
遠處綠光溢出。
月筱筱大喊:“玉娘!”
月筱筱的芥子裏突然掉出“一往”,“一往”落入綠光中,一同撲向綠光的還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黃蛇,以及寒霜與消失許久的莫遠歸。
月筱筱似是穿過綠光看見了朝她擡頭看過來的玉娘,玉娘笑笑,最後動了動唇形,對她無聲說了幾個字。
綠光猛得向四周激蕩又猛得收起,雪鶴墜落的方向,一切消失得幹幹淨淨,只餘月筱筱響徹天地的那聲“玉娘——!”
此時九都城中并沒有因雪鶴的死而恢複如常——黑色的膠質依舊在吞噬活人活物,姝雅雅、曌妍、江煜等人帶着守衛軍或砍或燒或祭出法寶的應對,簡直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直到望夜與陸語桐吳恙帶着各自家中的護衛跑來,看見江煜,對江煜道:“世子!還記得魔族不能食用仙界的野菜嗎,或許野菜有用。”
陸語桐也道:“我剛剛試過了,它們還怕煦明草!”
江煜立刻遣人道:“去調城中的煦明草!越多越好!”
忽然,頭頂有什麽遮雲蔽日般擋住了光線,衆人斬殺黑膠之餘紛紛擡頭,看見空中有一棵煦明草在空中豎立的一個法陣的催發下越長越大越長越大,大到幾乎覆蓋整個九都城上空後,煦明草的草葉上墜下汁液,這些汁液又在法陣的影響下化作雨水,瓢潑而下,落到九都城的街道、草叢、屋檐上,頃刻間令那些肆虐的黑色膠質當場融化成了一灘黑水。
陸語桐他們都在雨中昂首看着,不解是誰帶來的這麽大的煦明草、又是誰在空中構建的法陣,卻忽見吳恙擡手指着天上一個方向道:“是筱筱姐!”
空中,月筱筱施法維持着法陣,同時也在看頭頂那巨大的枝葉鋪展而開的煦明草。
這不是她随便從哪裏采來的,是鈞澤從前一直養在書閣一樓窗戶上的煦明草。
這珠煦明草被鈞澤帶在身邊養得十分好,又因在書閣小院的空間法陣中受法陣靈力的蓄養,已然成為了一株仙草。
而月筱筱會知道用煦明草驅趕溶化那些黑色膠質,全因玉娘最後對她說的幾個字。
她說:煦明草、珺花秘境。
月筱筱邊騰雲立在空中施法維持法陣,邊看着眼前巨大的煦明草,眼中蓄着熱淚:玉娘……
後來九都城內的黑色魔物一一溶化死去,月筱筱撤掉空中法陣,收回便回巴掌大的煦明草,人往遠處飛去。
江煜與曌妍飛身追上她,曌妍大喊:“筱筱!你要去哪兒?”
月筱筱停下,轉頭,神色堅定地對他們道:“你們忙你們的,我去趟珺花鎮,取些東西。”
月筱筱騰雲飛走,江煜與曌妍默默目送她。
……
兩個月後,就在百嘉禮和姝雅雅又跑去凡間看鈞澤,仙界因江煜的坐鎮一日日慢慢恢複生機,開始讨論要不要幫魔族驅趕青舟城外的魔物的時候,月筱筱回來,帶回了珺花秘境深處陰陽湖中與黑水向伴的金水。
經過太上真君等人的查驗與反複研究,确認這金水可以洗去仙族人身上的魔息,一時間仙界上下喜悅振奮。
月筱筱走出城君府,曌妍追出來,喊:“筱筱。”
月筱筱回頭。
曌妍趕上,上下打量她,一臉擔心道:“你這兩個月如何了?受傷了嗎?嚴重嗎?”
月筱筱笑笑,坦然而淡定道:“沒什麽事,有傷也已經養好了。”
又示意城君府大門的方向,說:“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說着要走。
曌妍:“你要去哪兒?”
月筱筱理所當然道:“回竹護山看我娘啊。”
月筱筱走了,曌妍原地站着,默默看着她的背影,一時恍惚。
她覺得月筱筱變了,又似乎沒變。
可很快曌妍便醒過神:她為什麽要去想月筱筱變沒變,這些重要麽。
月筱筱還是她最好的朋友。
同時月筱筱也是斬殺假天帝、用煦明草驅散魔物、帶回金水的、對仙族來說恩義如天的——
英雄。
是的,英雄。
大英雄。
仙界經此一番遭遇,月筱筱不說名留千史,起碼她的姓名也能被仙界上下傳頌、感恩戴德。
曌妍心嘆:筱筱靠她自己走到了今日這步。
她說她不為蒼生,但她最後選擇了大義。
仙鄉,竹護山,月筱筱一腳踏進家門,朗聲:“娘!我回來了!”
**
尾聲——
仙界上下靠月筱筱從珺花秘境帶回的金水恢複身體後,雖經歷大難與九重天的坍塌,還死了許多人,但最終也在鎮痛過後一日日逐漸恢複生息。
江煜坐鎮仙界,與魔族的青舟城幾番商讨,同意出兵替魔族驅趕消滅圍剿魔物,但需要魔族歸還臻祿湖與鉛嶺三十三洲,魔族一番讨價還價,最後同意歸還,但效仿當年的魔王輝,用天材地寶租用鉛嶺十洲,并承諾兩族息戰,自此不再對仙族用兵。
原本松默的去留也被列在兩族商讨乃至讨價還價的條件中,但仙族這邊許多人都不同意放走松默,覺得既然魔族願意效仿當年的魔王輝,他們仙族為什麽不能也效仿從前,扣松默在仙族做人質?
為此,幾個曾經的第一天重臣吵個沒完,最後是月筱筱站出來說:“昔日雪鶴在仙族為質,受驚折磨而怒殺繼任天帝,又蒙蔽天道上第一天成了天帝,種下種種惡果,如今再來一個松默,怎麽,衆位大人是想再塌一次九重天?”
月筱筱站在城君府如今用來議事的堂中,邊垂眸整理着外袍的袖口邊不緊不慢道:“再從魔族身上搜刮些好東西,差不多就得了,放人家女兒回去吧。”
衆人這下都不吭聲了,這話要是別人說,早被怼了,可月筱筱說,如今卻無人敢上來置喙。
還是曌妍站出來,說了句:“可先前也是因為松默,我仙族才被攻襲,死了許多人。”
“就這麽放她回去,于情于理說不過去,坊間估計也要非議。”
“這簡單。”
月筱筱道:“不送她回魔族,但是讓她留在與鉛嶺第十洲交界的城池。”
“這樣魔族既能看到女兒,算我們送回松默了,也能借松默敲打魔族,別哪日翅膀硬了又起攻打的念頭。”
衆人一聽都覺得這主意不錯——主要還是因為這是月筱筱的提議,如今堂中無論誰,都願意給她面子。
如此,松默去留的問題迎刃而解。
後來堂中散去,江煜留下月筱筱、太上真君等幾位重臣商讨幾件仙族的要事。
其中一件便是有關紫霄仙府的。
紫霄帝君死在第一天的牢中,是假天帝雪鶴所為。
紫霄帝君死後,岑霆日日閉門不出,而喝下金水後魔族特征消失卻依舊失智的憐頌與憐頌的母親穗鑲還繼續被關着,且坊間則依舊對紫霄仙府頗多非議與惡評。
大家讨論了會兒,太上真君捧了下月筱筱,客氣問道:“紫霄仙府畢竟從前地位尊崇,如今紫霄帝君已亡,恩怨消散,懲沒有由頭,恢複往日尊榮又恐坊間非議,月君大人有何看法?”
太上真君倒不是把球故意提給月筱筱,讓月筱筱為難,是真的在征詢她的看法。
月筱筱想了想:“往日紫霄仙府的榮光是紫霄帝君帶來的,紫霄帝君已死,那便是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前塵恩怨也與岑霆及其家人無關。那便摘了紫霄仙府的額匾,日後待岑霆建功立業,再賜他別的位份,而不是誰家的世子。”
江煜想了想,點頭允了。
而如今的月筱筱除了君位與各種封賞賞賜,還接了應事府,成了應事府的府君。
她如今光是府裏的事便忙得很,好在有賞賜的虛界門,去哪裏都方便,還能抽空回仙鄉和樂嫦小魚唠唠嗑。
樂嫦家,院中原本給月筱筱立的白碑如今刻上了“玉娘”二字,供在護山竹家祠堂的牌位也換成了玉娘的,連桌上的供奉都是玉娘喜歡的玉制品。
人間界,南辰仙府、月上宮,鈞澤一日日一年年長大。
月筱筱會每隔凡間的一年、仙界的一月便來月上宮看看鈞澤。
她發現這小孩兒如今跳脫活潑得過了頭——五歲之後,每天都要在宮內宮外調皮搗蛋。
他六歲的時候來看他,他被罰抄課文;
他七歲的時候來看他,他跪在祠堂裏面壁思過;
他八歲的時候來看他,他偷了他爹的寶劍出宮下山游歷,三日後被找到,被他爹拎着耳朵逮回月上宮;
他九歲的時候來看他,他禦劍在府內亂飛,撞壞了大長老供奉的金尊,被罵了個狗血噴頭;
他十歲的時候來看他,他在府內有貴客的時候與人家寶貝女兒單挑劍法,贏了對方,把人氣哭;
等等等等,不勝枚舉。
直接導致月筱筱來月上宮,不是看見鈞澤在被夫子抽手心,就是被他爹他爺爺他太爺爺他太太爺爺提着劍在後面追,笑得月筱筱次次肚子疼。
鈞澤十三歲這年後,月筱筱在仙界因忙着九重天的重建而無法分心,有幾個月沒來。
再下界,鈞澤已滿十八,長身長腿、劍眉星目,談笑間盡是風流少年倜傥不羁的模樣,別說月上宮內外、南辰仙府上下,就是山下的城中,都有年輕女郎慕名傾心。
月筱筱有幾個月沒來,錯過了鈞澤十四五六那幾年,見到前還想鈞澤如今十八,約莫應該是她從前在仙界見他時的樣子了,還挺期待的。
結果隐身在市坊,不遠不近地往少年的方向定睛一瞧,見到的卻是鈞澤長開後的模樣,與人談笑間端得是英俊倜傥、一枝梨花壓海棠,驚了月筱筱一大跳。
月筱筱一時還有些不信,特意走過去,在與鈞澤擦身而過時撩起帷帽邊的白紗看出去。
她看見了少年如今張開的模樣,恰好鈞澤轉眸,目光穿過輕紗也看見了帷帽下月筱筱的臉與雙眸。
下一刻,兩人擦身而過,各自走進人流。
走了幾步,鈞澤倏地止步,豁然回首。
身邊人問他看什麽,他卻拔步撥開人群,目光在四處逡巡搜找着,一臉驚訝并期待又不可思議的樣子。
身邊友人追上他,忙不疊問他:“怎麽了你?”
鈞澤卻依舊在四處搜尋着,目光一刻不停,迫不及待,心口嘭嘭直跳。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幼時坐在窗外樹上看他的仙女了!
是她!
絕對是她!
鈞澤還在找,還沒有放棄,心口期翼着,同時越跳越快。
此時他還不懂這是為什麽。
不久後他開始日日回憶帷帽下白紗後的那張面孔與那雙眼睛,他終于明白,原來這就是一見傾心。
當晚鈞澤夜闖他太太爺爺的宮殿,武神畫像前一路滑跪,扯着他太太爺爺、南辰仙府大長老的寬袍道:“祖宗,我要修仙飛升!”
大長老額頭上的青筋直跳:“你起來說話。”
鈞澤麻溜地站起身。
待大長老聽說他這位寶貝曾曾孫一心修仙是為了一位漂亮仙子,他氣得拿起供桌上供奉的寶劍便攆着追過去道:“臭小子!別人修仙為了正道,你修仙為了女人,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仙界,月筱筱連打三個噴嚏:“阿嚏,阿嚏,阿嚏。”
月筱筱吸吸鼻子,心道誰在背後嘀咕她呢。
又過了一個月,月筱筱下界來月上宮看鈞澤,見鈞澤寝屋外間的堂廳的桌上供奉着一女仙的木雕畫像,納悶心道:他這供的什麽?
月筱筱心裏細數人間如今經常供奉的幾尊文神武神,不記得有這樣的仙子。
就見屋內的鈞澤系着腰帶上的玉飾繞過屏風出來,“啪”一下就給桌上的木雕女仙跪了,跪完閉目雙手合十,嘴唇無聲蠕動,念念有詞。
接着起身,跨步上前,彎腰傾身便用紅唇在女仙臉側貼了一口,貼完轉身離開了寝屋。
月筱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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