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62章

新疆,和田地區,于田縣。

氣溫1℃,晴。

這裏晝夜溫差大,雖然此時太陽還高高挂着,但等到入夜後,幹燥的冷風呼嘯而過,會将日光留下的熱度席卷得一幹二淨。

周為川站在餐廳背後的一排集裝箱旁,指間夾一支燃到末尾的煙頭,橘紅色光點将将熄滅。

他平時從不抽煙,這支是同事硬塞給他的。

打靶是全系統聯調,那位同事負責火控部,在院裏和他只有一面之緣,彼此不了解, 這次出差才多了些交流機會。

慶功宴從中午開到了現在,還沒結束,周為川喉嚨不舒服,出來透氣,剛好碰到他出來抽煙。

面對遞過來的煙,周為川笑了笑:“不了,我不抽煙。”

“哎,老婆不讓抽是吧?”同事挑了下眉,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就抽一根沒事的,今天這種日子,不得來根煙慶祝慶祝?”

兩人年紀相仿,他自然而然認為周為川和自己一樣,已經有家庭。

周為川不好解釋太多,只得接過來,同事一邊說着要給家裏打個電話報喜,一邊熱情地幫他點上了煙。

“周工你也是出來打電話的吧?”

“走之前,我跟我兒子說,爸爸這次出差是去打怪獸的,今天總算能告訴他打贏了。”同事剛才喝了不少,說起許久不見的家人,更是難掩激動:“哈哈,可要讓兒子好好崇拜崇拜我,下次在幼兒園畫畫,必須畫我打怪獸。”

周為川看着他走到集裝箱側面,神情激動地撥了電話。

接電話的應該是他的妻子,他捂着眼睛,連說了好幾遍“打中了”,到後面聲音都是顫抖的。

這句話大概是唯一能分享的內容,所以他要一遍一遍說,告訴愛人,辛苦沒有白費。

過去這些天裏,所有人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在幹,終于迎來好結果,這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了。

上午在試驗場,甚至有人當場落下淚來,更有許多人擁抱在一起歡呼。一群三四十歲的老工程師了,穿着笨重的紅色工作服,抱成一團,不顧形象地大喊。

周為川內心也有所動容。

他一年到頭很少會生病,前兩天通宵過後,光榮地感冒了,再加上慶功宴上喝了酒,加重了喉嚨的不适。

身體不适的時候,心理的防線也會随之懈怠。

為了打靶加班加點時,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導彈總是時不時浮現在腦海中,只要不那麽忙,便會代替代碼和數據,帶給他片刻的放松,還有鼓勵。而現在那根緊繃的弦終于可以松了,他腦海中好像只剩下那個大眼睛導彈。

同事走後,周為川走到他站過的位置,鬼使神差般地,又或許僅僅是本能地,撥通了岑樾的電話。

除了岑樾,他也暫時想不到第二個人。

岑樾哭了,被他惹哭了,這麽一個不愛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脆弱,永遠漂亮得毫不費力的人,終于也願意哭了。

撥通電話之前,周為川尚且以為自己是理智的,是可以去冷靜思考的,可當他聽到岑樾哭腔的那一刻,一股難以抑制的心疼占據了一切,夾雜着後悔與自責。

他甚至想,不然就讓這個人一直開心,一直放假吧,他不願意面對不愉快的命題,那就算了。

所以他才指出岑樾說得不對。

付出愛哪有那麽容易,他怎麽可能随随便便養一只貓,随随便便對一個人好。他沒有強大穩定到這個地步,他也會動搖,也會改變主意,也需要一段足夠空白的時間,來理清楚自己的心。

這通電話持續了很久。

周為川背靠集裝箱,長腿屈着,肩背放松,将香煙濾嘴的部分撚在指腹間把玩。他想起岑樾平時很喜歡把自己的手當玩具,同時又讨厭香煙,如果他聞到指縫間濃重的煙味,不知道還願不願意牽着玩。

情緒平靜下來以後,岑樾問他:“周為川,你戴我送給你的圍巾了嗎?”

他實話實說:“沒有。”

圍巾還在家裏,他沒帶到新疆來。

“為什麽不戴?”他聽出岑樾的小脾氣,那副張牙舞爪的模樣又回來了,“那是我用實習工資買的,不是花的家裏的錢。”

“我知道。”

“你忘了嗎?你上次還說我們發的工作服太醜了,”他耐心道,“在這邊要天天穿工作服,配不上你送的圍巾。”

貓咪看起來嬌縱,實際上很容易被人哄好:“好吧,那等你回北京,一定要戴。”

這一帶地廣人稀,空氣質量好,晴朗的日子居多,頭頂的雲一直在流動,不時遮住太陽,導致光線忽明忽暗。周為川擡起頭,傾斜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悅悅,我應該……很快就要回來了。”

打靶成功後,還有些收尾工作要完成,但相比這些日子的艱難,實在不值一提。

最多五天,這場硬仗就算打完了。

“周工。”

“嗯?”他愣了一下,已經很久沒有聽岑樾這樣稱呼自己了。

“辛苦了,你們做的‘眼睛’很厲害,我很開心……你願意和我分享。”

他笑了。

在所有關于成功的祝詞裏,這是最讓他感到熨帖的一句。

慶功宴結束已經接近傍晚,周為川和同事在附近的集市轉了轉,順便醒醒酒。

同事想給兒子挑禮物,轉了幾個鋪子,買了些小玩意,還看中一種香囊。緞面材質,繡有西域特色的圖案,香氣馥郁,說是用一種只生長在沙漠邊緣的藥草做的,有安神辟邪之功效。

“兒子在幼兒園睡午覺總做噩夢,買個回去試試,樣子也好看,還能過家家用。”

見周為川也拿了一只,同事問道:“周工家裏是兒子還是女兒?”

誤會有點大,現在解釋好像已經遲了,周為川忖度片刻,只說:“家裏也有個小孩子,經常睡不好,偏方說不定管用。”

剛好,這次來試驗場,他沒撿到什麽特別的石頭,用這個充當禮物也不錯。

岑樾睡覺時總愛往床邊湊,不管多大的床,不管身邊有沒有人,都是一樣。像養成了壞習慣的小孩,怎麽也糾正不過來,他想興許是睡不安穩的緣故。

同事沒多想,以為他和自己情況一樣,便忙着去跟老板講價了。

結完賬,他心情大好,又給妻子撥了通電話,彙報自己已經完成了挑禮物的重任。

周為川将香囊揣進外套內口袋,貼着體溫。

終于結束一天的忙碌,回到住處洗漱完畢時,內地時間已經過了零點,他收到了岑樾發來的照片。

- 我現在在貴州,今天參加了一場婚禮,喝了白酒,學唱了歌謠,還贏了獎品。

- 後天回北京等你。

- 周為川,我特別想你。

他回複岑樾“早點睡,不要熬夜”,随後又點開那張照片。

南方四季常青的山林間,綴着星星點點的燈光。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亮着的城市燈光,随着夜幕降臨,風沙又起,光禿禿的行道樹随風擺動,隔天早晨,路上必定會出現被刮下來的樹枝。

和岑樾照片上的畫面仿佛是兩個世界。

書桌上,合上的工作站裏夾着一張譜子,周為川伸手将它取出來,浏覽了一遍昨晚他用鉛筆勾畫的标記,又将它折好,收進筆記本。

出差這些天,他幾乎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分給了這首曲子。

除了對曲子本身的喜歡和欣賞,他還覺得旋律很熟悉。不知是否和岑樾在創作期間經常詢問他的想法有關,第一次聽demo時,他就産生了這樣的想法,仿佛曲子是創作于某個午後,岑樾躺在他腿上,一個音一個音哼給他聽,直到作品成形。

也正因如此,學習的過程比想象中要順利,目前他已經記得差不多了。

照例在Piano Lesson上練習過後,時間已經不早了,周為川仍然沒有睡意,剛好工作站在手邊,他打算試着玩一局掃雷。

這臺電腦和濟平酒店的其實很像,不能上網,系統版本落後,之所以帶上它出差,是因為它和涉密用機的唯一區別是可以随時插U盤,方便處理數據。

掃雷高級關卡,對周為川來說不過是機械性的動作。

他面無表情,鼠标左右鍵交替,快速點擊,低功率臺燈的昏黃光線将他的剪影投在牆上,硬朗的輪廓看上去也很冷漠無情。

他習慣從右下角開始,到左上角結束,然而中途就失去了耐心,松開鼠标,摘下眼鏡,往後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

岑樾真的很了不起,在不知不覺間讓他屢屢改變自己。

比方說他其實已經很多年不玩掃雷,初中的時候逃課去網吧,不願意玩那些時下流行的游戲,玩了很多單機的數獨和掃雷,每個路過他位置的人都覺得他是個怪人。

剛上班的那幾年,偶爾也會在空閑時玩上幾局,後來有了Piano Lesson,便不再需要這些游戲來打發時間了。

實在是玩得太多,沒難度,也沒意思了。

但那天晚上在濟平的酒店,他竟連着玩了三局掃雷,只為了等岑樾在懷中安然睡着。

再比方說,他不愛吃甜食,但綠皮火車那一夜,岑樾像只挑食的小貓,這個吃一口,那個掰一塊,曲奇餅幹也是,最後由他解決了。

怪他縱容得太自然,連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還有抵達新疆後,他發現自己包裏多了一塊餅幹,一看就是岑樾偷偷放進去的。

餅幹是心形的,包裝紙他還留着。

塑料紙內側印着一句愛情諺語,剝開才能看到,像零幾年頗為流行的情人節巧克力包裝,符合濟平的風格。初初邁入新世紀時,全世界都在歡歌慶賀,縣城滿懷希望地一同邁入,可也像是永遠停在了那時。

“Love is blind.”

愛情是盲目的。

哪怕是周為川,也會變得盲目。

尚未真正開始思考能否将愛情納入秩序,就被追到身邊的岑樾打亂了所有節奏,可他發現自己并不反感。闖入濟平的岑樾沒有顯露出預想中的格格不入,他喝着廉價飲料,騎電車到處亂跑,和這裏的人打成一片。

他還是自由和漂亮,像從未見過的夢中人,輕而易舉地,給周為川的秩序帶來一場接一場地震。

就像掃雷九宮格,有時只靠數學思維無法推斷到底,手指稍一偏移,就有驚喜炸開了全局。

夜還在朝更深處潛行,用指腹輕輕揉搓那張塑料紙片刻,周為川擡手合上電腦,又将臺燈旋鈕擰到底,室內暗下來的同時,一種空蕩感向他湧來。

走在這茫茫人間,也會想與人同行,也會想有盞燈屬于自己,又或許是“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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