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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因先是感到難以置信,緊接着升騰起一股羞恥和惱怒。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想不出理由辯駁。

半晌,他語氣不太好地說:“你對誰講話都是這樣的嗎?”那雙黑色的眼珠看着對方,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惱火而發亮。

徐泊衡不為所動,像一個不懂憐憫的劊子手。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微信我會通過的,希望你也不要再做多餘的事。”

他緊接着看了下下手表:“要下課了,快走吧。”就轉身繼續超前走了。

明因站在原地,感覺額頭上的傷好像更痛起來,連帶着渾身都在痛。

片刻後,他才捂住額頭,擡步跟了上去。

校醫處理傷口的手法非常細致,給明因塗了一層碘伏,又貼上冰袋,最後囑咐道:“給你做了冷敷,回家之後記得還要熱敷一下,多揉揉,不然會留疤。”她笑着說:“這麽好看的小夥留疤就不好看咯。”

明因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按着冰袋站了起來。

徐泊衡站在門邊打電話,朝他看了一眼,就繼續跟電話對面說:“嗯,他待會兒跟我一起。你先回去吧。”

明因聽出來是明珏知的聲音,不可抑制地皺了下眉。心情更差了。

校醫處理完他就下班了,跟她告別後,兩人一前一後校門走去。

明因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抿着蒼白的嘴唇,像是被打擊狠了。徐泊衡絲毫沒有受到氣氛的影響,別人的情緒對他來說好像無關緊要。

即将出校門的時候,明因忽然停下了腳步,喊住他:“徐泊衡。”

徐泊衡腳步一頓,回過頭看着他。

明因虛虛地按着冰袋,好像根本不在乎額頭上的傷口,黑色的眼珠直直地望着他:“不管你怎麽想,我不會這麽輕易放棄的。”

徐泊衡目光下移,和他對視。他的接近總有種一腔孤勇的莽撞,凜冽好看的鳳眼像一把帶鈎的刃,想要剖開他無動于衷的表皮,去窺探他的一切。

像是覺得他冥頑不靈,懶得多說了。徐泊衡轉回頭,無所謂地說:“随你。”

明因抿着唇望着他的背影,瞳仁仿佛吸光,寫滿了固執的情緒。

接下來直到司機将他送回明家,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

車在明家大門外停下,司機打開了車門鎖:“小少爺,到了。”

明珏知還沒有進屋,看見他們回來了,便揚着明媚的笑臉湊到車窗邊,完全無視了正要下車的明因,語氣歡快地說:“泊衡哥!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你,來我家吃晚飯嗎?媽媽一直在念叨你呢。”

“不吃了,下次有機會再來。”徐泊衡語氣還是那樣,但明因就是莫名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兄長般的寵溺。

明因掐了下食指,感覺心髒仿佛有暗火燃燒,他知道那是不甘心……他不甘心明珏知可以輕而易舉的靠近徐泊衡,用這樣熟稔的、自然的語氣跟他說話,而不是需要費盡心機,做些“多餘的、沒必要”的事情。

而這些本來都應該是屬于他的。

他用力地關上車門,在兩人看過來的視線裏一把拎起包背在肩上,大步進了門。

明珏知看着他的背影,本來他聽說徐泊衡送明因去醫務室還有點不高興,但現在看來他們聊的應該不太愉快。他放下心來,笑眯眯地說:“沒想到你們的課是在一起的,我替小因哥向你說聲謝謝啊。”

“你們關系這麽好嗎。”徐泊衡忽然開口。

明珏知愣了一下,沒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但徐泊衡好像只是随口一說,沒有等他回答,便對他點了下頭:“明天見吧。”

“……明天見。”明珏知努力活躍了一下僵硬的臉頰,揮了揮手跟他告別。

明因不覺得自己額頭上的傷有什麽誇張的,實際上這種傷在17年前宛如家常便飯,杜慶芳抽起他來根本毫不留情。

柯若蘭和明誠松顯然擁有不同的教育方式,對這個傷相當重視:“怎麽上學第一天就弄成這樣?”

這傷算是他自讨苦吃,一想起來心情就會跟着變壞。明因摸了下額頭,含糊地說:“不小心被球砸到了,已經在學校冰敷過了。”

他走到桌前準備吃飯。明誠松皺眉盯着他,對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很不認可:“學校的醫院處理的嚴謹嗎?要不還是去醫院吧?”

這種程度的撞傷有什麽去醫院的必要?明因連忙搖頭說:“不用,也不是很痛。很快就會好了。”

他不願意去醫院,明誠松也不好強求,柯若蘭拿來熱毛巾要給明因敷一下。

明因猶豫了一下,覺得再拒絕就有點不知好歹了:“……謝謝媽媽。”

柯若蘭怔了怔,笑容有些複雜:“和媽媽說什麽謝謝。”

或許是因為經常照顧明珏知,柯若蘭做起這些事非常的娴熟。她把毛巾輕輕地貼在明因的額頭上,輕聲問:“這樣疼不疼?”

熱毛巾敷在傷口上的一瞬間有點疼,但當那種溫熱擴散開來,本來悶痛的傷口好像真的就不痛了。明因心裏升起一種奇異的感受,是他以前很少感受過的:“……不疼。”

柯若蘭松了口氣,笑笑:“下次小心點,怎麽比珏知當時還讓人不省心。”

明珏知擡起頭,不滿意地撒起嬌:“媽媽,我哪有那麽不省心。”

“是是。”柯若蘭寵溺地笑笑:“不知道誰四年級的時候摔了一跤就哇哇大哭,怎麽也不願意去上學了。”

明珏知吐了下舌頭,視線不經意地掠過明因,他雖然在笑,卻感受不到什麽善意:“我只是更怕疼一點。”

這17年明因和明家彼此缺席,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明珏知心知肚明,因此總愛向他展示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明因時常不明白明珏知對他的排斥來自何處,但由衷地覺得這種炫耀令人惡心。

或許是今天不順心的事情太多,他心情實在很差,順着明珏知的話平淡地說:“是嗎,我不太怕疼,或許是習慣了。”

明珏知臉色一僵,半晌沒再說出話。

餐廳靜了一瞬,柯若蘭動作頓了頓,眼裏一瞬間湧上來愧疚和心疼,似乎想說什麽,但猶豫片刻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手上的動作更輕。

氣氛一時變得沉重而古怪。

明因感到煩躁,絲毫沒有吵贏的開心。撕開傷口來博同情,也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反擊了也讓人身心俱疲。

明誠松拍了拍他的後背,笑笑說:“現在你已經回家了,除非像今天這樣不小心,否則疼的機會還是非常少的。”

他又問起明因在學校的課業情況,明因答了兩句,桌上的氣氛才又重新活絡起來。

晚飯結束後,明因上樓去寫作業。

江城一中的老師們都很有水平,瞧不上統一發的習題冊,卷子都是自己出,學生們想搜答案都搜不到。明因沒想走捷徑,也被這些題目折磨的不輕。

他寫了兩題有些卡住,視線游弋到桌角,那裏放着徐泊衡的舊教材。

他抽出數學翻開,中間夾起的一頁還有他寫的對話,現在看起來真是傻逼透頂。他用力地将那些話劃掉,書頁被劃的亂七八糟,他的心情也沒好半分。

明因深呼吸了兩下,抓起手機點開微信,發現早上的申請居然不知何時被通過了。

挺意外的,他垂眼看着頭像上那片朦胧的雨霧。确實言出必行,說通過就通過,說不交朋友就不交朋友。

徐泊衡的微信幹淨的像是無人使用,上一次發的朋友圈還是好幾個月前,和朋友們去蹦極的照片。

明因往下翻了翻,無一例外都是各種極限運動,飙車、降落傘、蹦極、攀岩。

和明因對他的初映象不太相符,但仔細想來好像又非常合理。他喜歡一切具有挑戰性的東西,克制冷靜的表皮下也許是座岩漿平緩流淌的活火山。

明因想到什麽就做什麽,他給圖片點了贊,然後返回對話框,快速打字道:我有一道題不會寫,教我。

他又先發制人地補充道:你也教過明珏知的,我知道。

其實明珏知沒說過,但他們一起長大,料想肯定是教過。

明因沒指望徐泊衡很快的回複他,放下手機準備再跟數學抗衡一會兒,寫完一個大題之後,徐泊衡回複了,很簡短的兩個字:題目。

明因轉了下筆,把剛才卡住自己的那題拍照發了過去。

片刻後,徐泊衡說:教材上114頁有道經典的例題,先去寫那題。

明因翻了翻教材,果然看到了一個很類似的題目。他狐疑地拍照發過去問:寫完這個就能寫出我發的那道題?

徐泊衡說:你可以不寫。

明因撇了撇嘴,還是決定開始寫這題。出乎意料的是,寫完這道題後他好像真的想通了某些關竅。他按照例題的思路解了一下作業,發現真的解出來了。

他猶豫片刻,打字說:寫出來了,謝了。

徐泊衡“嗯”了一聲,沒再回複。

明因對着手機望了一會兒,靜下心來寫書上的例題。

一個小時後,他端着茶杯下去接水,還沒下樓梯,就聽見廚房裏傳來了瓷盤碎掉的聲音,伴随着明珏知的驚呼。

柯若蘭趕緊放下雜志去了廚房,明珏知的手被割破了一個口子,傷口不太深,但流了不少血,看着挺吓人。她又氣又急地說:“哪裏需要你去廚房呀?還把自己弄傷了。”

明珏知很委屈,眼睛裏蓄着眼淚:“因為我什麽都不會,我沒有給你們做過早飯,在你們看來是不是很不懂事?昨天小因哥給你們煮了粥,我就想也給你們做點什麽……”

“真是個孩子性子。”柯若蘭無奈地看着他:“你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媽媽什麽時候說你不懂事了?”

“你們是不是更喜歡小因哥一點?”明珏知抽噎地說:“他比我健康,比我懂事,不會讓你們總是操心。”

柯若蘭哭笑不得,但很耐心地說:“你們是不一樣的,沒有必要跟小因比。而且,你是爸爸媽媽養大的,我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明因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眼睛裏看不出來神色。他沒接水,端着空杯子回去了。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但他想,他可能真的沒辦法跟明珏知繼續待在一個屋檐下了,必須有一個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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