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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徐泊衡感覺身體的溫度迅速地退了下去,一陣陣發冷,頭有些暈,那灘紅色像把尖刀攪爛了他的思維,讓他呼吸有點困難。他捂住眼睛:“沒事,只是暈血。”

索菲亞翻出創可貼給明因貼好,疑惑地看向徐泊衡:“你暈血?以前好像沒這毛病啊?”

徐泊衡沒有解釋,緩了一會兒之後說“我先上樓了”,就放下叉子上了樓,目不斜視地從明因身邊走了過去。

明因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氣壓,下意識地蜷了一下受傷的手指。

索菲亞小聲嘟囔道:“真是奇怪呀……”

天色晚了,他們也要回家了。

索菲亞送他們到門口,和柯若蘭告別後,對明因說:“小因,你今天那個樂高是不是沒拼完啊,要不要帶回家繼續拼?放心,泊衡已經不玩了。”

明因禮貌地拒絕了:“謝謝,不用了。”

“做禮物确實不太合适。”索菲亞問柯若蘭:“小因喜歡什麽?第一次見面一定要送個見面禮才行呢。”

被問到的柯若蘭愣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到現在都不太清楚明因的喜好,表情變的有點尴尬。

明因垂了一下眼睫,失落多了也就習慣了,想說自己也不需要什麽見面禮。但索菲亞沒在多問,選好了一塊胸針遞給他。

她笑着說:“回來的路上買的,現在看來好像很适合小因呢。不過不是很貴重,下次見面再送你更好的。”

她的語氣很親切,明因知道這塊胸針必然也是十分貴重的。他接過胸針,捏着凹凸的表面,真誠地說:“謝謝您。”

“客氣什麽啊。”索菲亞笑笑,對他們揮揮手:“下次見啊!”

晚飯時,柯若蘭和明誠松有事離開了。明因和明珏坐在餐桌的兩側,互相不說話。

明因很快吃完,放下筷子就準備離開了,明珏知卻在這時擡起眼梢看向他,用那種一貫的假惺惺的語氣問:“小因哥,你今天為什麽不收那個樂高呀?”

看明因不說話,他歪了下頭:“是因為我嗎?雖然當年差點變成我的生日禮物,但後來我要了別的東西呀。”

他輕描淡寫又高高在上地描述着自己的任性和特權,冷眼旁觀明因的反應。

明因面色冷淡地回答:“因為覺得晦氣,不行嗎。”

“我知道你嫉妒我。”明珏知嗤笑一聲,表情傲慢輕蔑:“你以為這樣黏着泊衡哥能靠近他嗎?別白費力氣了吧,他只會覺得你很煩,我們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沒有辦法比的。”

明因的呼吸變重了一瞬,清晰地感覺到肋骨擠壓肺部,交換了一遍冰涼的空氣,凍的他手指微微發顫。

他“哦”了一聲,簡單粗暴地說…“我愛怎麽想怎麽樣,關你屁事。”就在明珏知黑下來的臉色裏回去房間,“啪”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關上門後,世界瞬間寂靜下來,顫抖的呼吸聲變得更加明顯。

他靠在門上,緊緊盯着鏡子中的自己——即便已經盡力表現的毫不在乎,但他下垂的眉眼還是暴露了他的憤怒和傷心。因為他沒有辦法反駁明珏知的任何一句話。

但他真的很不甘心。

憑什麽他不行?

明因深呼了一口氣,揉了下發紅的眼睛,走到桌邊翻出徐泊衡的教材,再次發洩般地劃掉了上面的留言。

——

周四,高二年紀統一進行了一次月考,緊湊的考試讓明因暫時沒有時間去想那些讓他消耗的事。

但成績出來之後,明因還是受到了打擊,再次意識到了和這幫天之驕子之間的差距——明明他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複習,成績卻只是和其他人縮小了一點而已。

晚上回去之後,明誠松卻沒說什麽,态度依舊很包容:“沒事的,已經有進步了,慢慢來嘛。”

相比之下,明珏知的成績只下跌了一點,卻被明誠松不輕不重地講了兩句,讓他下次不要那麽粗心大意。

明因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區別對待,因為不責備就代表着不期待……他沒辦法接受自己的不優秀,也沒辦法接受這種血淋淋的對比。

除此之外,明誠松本來答應要給明珏知送一個月考禮物,因為考慮到明因的情緒被取消了。明珏知大發了一場脾氣,被明誠松說了一頓,抽抽嗒嗒地連晚飯也沒吃。

柯若蘭心疼地不得了,覺得丈夫态度太硬了,但看到明因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默默嘆了口氣,端着飯上樓去了。

明因像被凍在了位置上,渾身僵的發麻,感覺今天簡直糟糕透頂。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酸又疼。

他知道明誠松是擔心自己考差了傷心,但這種體貼在這個時候卻帶給他一種過敏般的難受。

“好了,吃飯吧。他就是這個脾氣。”明誠松拍拍他,盡量語氣輕松地說。

明因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菜也沒嘗出是什麽味道,吃了幾口也回房間去了。

明誠松最後也去安慰明珏知了,畢竟确實是他失言在先,對明珏知确實不公平,心疼還是心疼的。明因聽到一聲尖銳的質問“他考不好為什麽要連累我”,心髒突地抽痛了一下。

不知道明誠松說了什麽,他們的聲音才漸漸地小了下去。

那種好像自己才是這個家裏唯一的外人的感覺又出現了。

他不想再聽見任何聲音,煩躁地捂住耳朵,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周末難得是個晴天。明因在七點左右的時候醒了,昨天夜裏他被生長痛疼醒了一次,揉着膝蓋望着黑洞洞的窗外,一直到了晨光熹微才重新睡着。

他起床看着鏡子裏眼下烏黑的自己,用冷水用力拍了拍臉頰,精神看上去才好點。

他不想在家裏待着,吃完早飯後借口說要出門找同學,就背上書包去外面随便找了家咖啡廳寫作業。

咖啡廳裏只坐了幾個人,比較安靜。空氣裏滿是濃郁的咖啡味,明因挺喜歡這種微苦的香味,讓他覺得幹燥燥的,很舒适。

他随便點了杯咖啡,找了個位置坐下,就翻出書和試卷開始訂正。

還沒寫一會兒,門上的風鈴忽然又發出被撞擊的叮當聲,明因習慣性地擡起眼睛,就看見了擡腳走進來的徐泊衡和周聞良。

明因晃了下筆尖,盯着徐泊衡走進來。周聞良察覺到他的視線,很快認出他來,驚訝地跟他打了聲招呼:“哎,是你啊,好巧。你的傷好點了嗎?”

徐泊衡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去櫃臺點咖啡了。

他簡直,即便他們昨天才發生過争執,他也能在遇見時面不改色地跟自己打招呼。明因也知道為什麽,因為壓根就沒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把視線從徐泊衡移到周聞良身上,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是誰:“好多了。”

“這裏剛好還有兩個位置,不介意我們湊一桌吧?”周聞良說着已經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明因說:“不介意。”

“你在訂正試卷?哦對,你們上周月考了。”周聞良湊過來看他的試卷。雖說明因的成績有點見不得人,但考也都考過了,遮遮掩掩的也沒意思,就無所謂他的視線了。

“唔。”周聞良看了一眼他的分數,又直起了脖子,盡量委婉地說:“學弟還需要加油啊。”

徐泊衡端着兩杯咖啡在明因的對面坐下,方才還無所謂的明因忽然産生了想要遮住分數的沖動。周聞良笑着說:“徐哥可是我們萬年第一,你們不是挺熟嗎,有不會的可以問問他啊,我看你在這題停好久了。”

明因表情僵硬地握着筆,看到徐泊衡往這邊掃了一眼,又漫不經心地收回了視線。

感覺今天不管自己考的是零蛋還是滿分徐泊衡都不會有任何反應,那種被忽視的不快再次冒出來,他語氣冷冰冰地說:“不是很熟。”

周聞良完全不相信,不熟的話徐哥壓根不會帶他去醫務室。他合理地推測道:“你們吵架了?”

确實是單方面地吵架了,但是也确實不熟。

明因有點煩了,眼尾壓了下來,心情顯得很不好。本來沒睡好他的精神就不太好,準備再說兩句,徐泊衡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你公式用錯了。”

明因的話頭猛地卡在喉嚨裏,下意識地怼回去:“哪裏有錯?”

徐泊衡看了他一眼:“這題問的是速率,你算的是速度。寫了這麽半天,沒看出來麽?”

明因低頭一看,好像真是這樣,臉色頓時一會兒紅一會兒青,默默地把公式改掉了,嘴上還找補道:“不小心看錯了。”

感覺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走,他破罐子破摔地将試卷拍在徐泊衡面前,一股腦地說:“第10、14、18、22、26、27都不會。你都教教我吧。”他說完,身體往桌子上一貼,擡起眼睛觀察着徐泊衡的反應。

周聞良看的好玩,這小孩和徐泊衡的關系好像說熟又不熟,但确實沒有人會用這樣的語氣跟徐泊衡說話。

徐泊衡沒對他的态度發表什麽意見,低頭掃了一遍他的試卷,視線在分數上停留了一下,鮮紅的42就直愣愣地躺在卷首,像袒露在外的血淋淋的內髒。明因忽然後悔那麽幹脆地把試卷交過去了,雖然他大概率不會在意自己可憐的分數。

徐泊衡拿過桌子上的筆,畫了幾道線,又在明因的書上圈了幾筆:“這幾題的知識點就這些,弄懂這些再做題就不會有什麽難度。”

速度快的明因都沒反應過來,他懵懵地把書和試卷拿回來,但不懷疑徐泊衡的專業性,很聽話地按照試卷上寫的思路開始解題。

周聞良和徐泊衡咖啡也喝完就準備走了。

徐泊衡站起來的時候,明因忽然叫住他:“徐泊衡。”

喊住他的同時,明因也在想:為什麽徐泊衡這人對他來說就像是有魔力呢?只要他願意朝自己走近,自己就會不記疼痛地想要靠近他。

明因沒仔細想過這種沖動來源于什麽,但發現自己居然願意被牽着走。

他烏黑的眼珠執拗地看着徐泊衡:“你也沒有那麽讨厭我,對不對?”

周聞良疑惑地看看徐泊衡又看看明因,像只在瓜田裏暈頭轉向找不到方向的猹。

“我好像沒說過讨厭你。”徐泊衡如是說。

“但你總是拒絕我。”

“因為我不喜歡浪費時間,我說過我會照顧你,但一些沒意義的事情我沒必要給出回應。”徐泊衡低頭看着他,嗓音很淡:“不如問問你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你和明珏知較勁我不關心,但不用白費力氣找我拉幫結派。”

明因愣了愣。

“還是好好學習吧。”徐泊衡雙手閑散地插在兜裏,那雙淺色的眼睛總給人不算強烈但也不容忽視的距離感:“你看起來更需要這個建議。”

明因用力地捏着筆,直到兩人都離開咖啡店後才猛地眨了一下酸痛的眼睛,他盯着試卷上的字,半晌都沒有動作。

他确實是讨厭明珏知,但他因為明珏知才接近徐泊衡的嗎?好像也不能說不是……

但他從來沒有想要拉幫結派的意思,靠近徐泊衡更像是出自于他的本能。

那他想要的是什麽?明因想到徐泊衡方才說的話,摩挲了一下筆杆,頭一次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朋友?……還是其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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