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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概過了半小時明因才重新到家,他用圍巾裹住了下半張臉,除了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之外,神色已經和平常無異。
“你這孩子,怎麽說跑就跑了。”柯若蘭站在玄關處正要再給他撥電話,見他回來松了口氣,放下電話嗔怪道:“之後又不是見不到了,這麽着急做什麽?”
明因說不出話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着急,就是有一種好像将要被抛棄的無措和恐慌。
額頭上的汗已經冷卻,黏黏糊糊的,他抹了一下額頭,說話的嗓音有些沙啞:“沒有反應過來可以再見的。有些太着急了。”
但他心裏清楚,不管之後還可不可以再見,他的暗戀故事都已經在這裏劃上句號了。像大家習以為常的一個春天悄無聲息的結束,微微的寒冷仍時斷時續,但到了夏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換好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視線慢慢落在桌面,玻璃罐依然安靜地放在那裏,裏面寫滿了他獨角戲一般的獨白。
他舉起玻璃管晃了晃,咂咂的碰撞聲響起來,心好像忽然空了一塊。折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才堆滿了半個玻璃罐,可惜以後都沒機會送出去了。
周六的時候明因還是在慣常的時間裏去了楊老師家。下車的時候看見一對中年夫妻被門衛推搡着趕出了門外。他們被推出門外仍在破口大罵,罵的不知道是哪裏的方言,明因沒太聽懂,只模糊聽出來“狗日的楊志忠”這幾個字。
楊志忠就是他輔導老師的名字。他有點詫異地看着中年夫妻,又看向楊志忠。楊志忠抹着額頭上的汗,見到他表情微妙地變了一瞬,又很快露出那種一貫的老好人的笑容:“害,讓你看笑話了……”
明因皺了下眉頭問:“這是怎麽了?”
“是我之前一個學生的家長。”楊志忠嘆了口氣,語氣多有無奈:“總是覺得我偏心其他的學生,給他們的女兒穿小鞋。有時候就是很難照顧到每一個學生,但解釋了他們又不聽,唉,我也不想起沖突,家長培養一個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哦……”家長和老師有時候确實挺難溝通的。但隔着一道鐵門都擋不住外面撕心裂肺的叫罵聲,明因莫名覺得他們的哭聲太過凄厲,讓人心裏也跟着不太舒服,楊志忠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有點緊張地岔開話題說:“昨天布置的作業都寫完了嗎?”
明因被一打岔,回過神,回答道:“寫完了,但是有幾題遇到了問題。”
屋裏面開了暖氣,今天師娘好像不在。明因換上拖鞋走進去,脫掉圍巾和外套放在架子上,在客廳的桌子邊坐下了。他低頭攤開作業本,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像荷塘裏探出的根莖。
楊志忠的視線一直放在他的身上,他一直葷素不忌,但第一次見明因的時候就覺得他太标志了,有少年人獨有的修長身段,臉又過分漂亮,眼角的那顆痣看過來的時候總像在勾人。
要不是他是明誠松的兒子,說不定自己早就下手了。
楊志忠心癢癢的,心說既然這關系到我的後半輩子,也是沒辦法的事,別怪我。他遞了杯水給明因:“渴不渴?喝點水吧。”
“謝謝,我不渴。”明因指着習題冊上的一道題問他:“老師,這題我算出來總是跟答案對不上,不知道哪裏出問題了,你幫我看看吧。”
“好、好。”楊志忠習慣性地站在明因身後,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清瘦的肩胛突出,楊志忠忍不住有點心猿意馬,看着那道題目說:“啊,這題啊,用的應該是另外一個公式……”
他的手忍不住向下探了一點,在明因背後緩慢地撫摸。他已經有了相當的經驗,動作不大也不小,在學校,被他摸過的學生都只能怯生生地低着頭,擔心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這只是老師表達喜愛的方式。如果被質問,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說:“你是不是太敏感了?老師只是搭了一下你的肩膀啊。”他的動作幅度确實不大,學生根本百口莫辯。
明因一開始還在認真聽,但聽他說着說着,肩膀上的異樣感越來越重,已經到了讓他有點無法忍受的地步。
他動了一下肩膀,想要不動聲色地避開楊志忠的手,那雙手卻緊跟着紋絲不動地貼在他的脊背上。他忍不住抿了下唇,握住筆杆的手緊了些。
楊志忠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眼角那顆生動的痣,動作越來越放肆,手幾乎快摸到了明因的腰,越發覺得不能碰他簡直有點太遺憾了。
這下明因再感覺不出什麽異常簡直就是傻子了,他目光難以置信地看着楊志忠,嗓音冷下來:“老師,你在幹什麽?”
楊志忠虛了一下,很快又被明因的臉晃了下神,怒火讓那雙眼睛格外潋滟,像豔昭昭的一支玫瑰。他笑了笑,那笑容黏膩膩的,跟那張老實人的皮搭配在一起竟然有種驚悚的效果:“老師在給你講題啊?明因同學,怎麽了?”
明因直接站了起來,椅子被拖動驟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他瞪着楊志忠:“你當我是傻子嗎!”
原本令他尊重的老師竟然會做出這種猥亵的舉動,如同一只披着人皮的野鬼,惡心的感受順着他的脊背往上竄,讓他幾欲嘔吐。
楊志忠好像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發怒一樣,茫然地說:“同學,你說什麽啊?老師剛才只是在給你講題啊?”
一般的人聽到這種話多半會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反應過激了,但明因見過各式各樣的人,永遠相信自己的直覺。他盯了那雙僞善的眼睛一眼,直截了當地開始收拾東西,徑直就往外走。
楊志忠不依不饒地說:“明因同學,你是有什麽誤會吧?”
明因理都不理,直接在路邊打車回家了。一回家他就跟明誠松說不會去補課了。明誠松詫異地看着他:“怎麽了?”
明因難以啓齒他被一個中年男性騷擾,對方還是輔導自己功課的老師,到現在他都覺得身上仿佛有蛇在爬。他攥緊掌心,聽見牙齒發出的咯咯聲:“他想要猥亵我。”
“你說什麽?”明誠松猛地皺起眉。猥亵,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明因的臉色活像一張白紙,身體到現在還在微微發顫。明誠松知道他不是一個愛撒謊的孩子,臉色驟然沉了下去,當即就要給楊志忠質問,楊志忠卻先他一步打了過來,态度像一個包容無奈的長輩:“小因到家了嗎?他今天可能對我有點誤會,唉,我也是的,對喜歡的學生特別願意親近,但是小因好像以為我有什麽不好的想法。”
他逼真地苦笑了一下,絲毫聽不出破綻:“哪能啊,我自己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可能明因同學性格比較敏感吧,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管怎麽樣,要是讓明因同學不舒服的話,我就先在這裏道個歉。”
明因簡直被他的卑鄙無恥震驚,忍不住上前一步:“放你的屁!你那根本就是騷擾!”一想到他的舉動他就惡心的睡不着覺,這個道貌岸然的東西卻有臉把自己描述的像個受害者一樣!
路過的明珏知不知何時聽完了他們的對話,探頭過來驚訝地道:“你們在說楊老師嗎?楊老師不是那樣的人啊。”他笑了一下,說:“楊老師和同學之間的關系都特別好,大家都很喜歡他的,可能有些親密的舉動只是想表示對你的贊賞吧。”
明因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因為憤怒和惡心在發抖:“去他媽的贊賞!”
“小因,你也冷靜些。”明誠松皺着眉頭望着他,另一個兒子的作證顯然讓他做出了一些判斷:“楊老師在老師和同學中的口碑确實都挺不錯的,今天可能确實有點誤會。這樣吧,你要是不想補課就不補了,好嗎?爸爸對你的成績也沒有太大的要求。”
“這不是補課的問題!你不相信我嗎?”明因難以置信地望着他,态度愈發激動:“他真的在騷擾我!他的手……他的手……”
“搭在你肩膀上嗎?”明珏知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哎呀,楊老師是有這麽一個習慣,但是他真的沒有惡意的,他和我們講話也是這樣的。”
明因張了張嘴,像被誰掐住了嗓子。
楊志忠緊接着苦笑道:“看來以後得改掉這個毛病,我以為這是表示親近,別人可能覺得我居心不良,哈哈。”
這件事最後明因記不清是怎麽結束的了,他只記得自己的大腦空白一片,整個人像被兜頭摁進了水裏,水漫過他的口鼻,他想要大口呼吸,卻被隔絕了所有的空氣。
明誠松只覺得這是一場烏龍,他畢竟是有頭有臉的人,便主動說要給楊志忠一些補償。楊志忠連忙推脫,然後不好意思地說:“不用了不用了,本來這事也怪我,讓小少爺不舒服了。”
“嗡嗡”,他們的聲音都扭曲成一道道尖銳的鬼音,在明因的腦子裏翻攪。他沒再說話,粗暴地推開明珏知,轉身摔門而去。
門“啪”第一聲被關上,明誠松面色沉了沉,頗為不悅地說:“這孩子……”
明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一邊幹嘔一邊捧了把冷水澆在臉上,那種惡心的感覺卻還牢牢地盤踞在他的胃裏。
之後明因沒再為這事鬧過,但堅持自己沒有誤會,明誠松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跟兒子争執,後面都默認不再提起這件事。他以為是明因壓力太大了,提出要帶他出去放放風,但明因沒去。
楊志忠可能是心虛,明因之後在學校裏再沒碰到過他,一個月後聽說他離職回老家教書了,他的學生們還給他辦了一場歡送會。
明因強迫自己不要太在意那天的事,他一塊肉沒少,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太糾結于這件事反而顯得他在意。
他又開始正常地上學下學,但是話明顯少了很多,比之前更加沉默。
程喬喬和孫新是最先發現的他的異狀的,孫新還記得他要追個人,以為他這樣是因為失戀了才這麽沒精打采,安慰道:“害,天涯何處無芳草嗎,說明她不是你命中注定的人,你以後遲早會碰到對的人的。”
程喬喬也點頭附和:“對啊對啊,我有好幾個姐妹都很喜歡你呢,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見一見啊。”
明因低着頭,思想卻沒有辦法集中,這段時間總是這樣,他很想集中注意,但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很快就走神。他根本沒聽清程喬喬和孫新說的話,直到程喬喬擔憂地拍了他一下,重複了一遍,他才拉了一下嘴角,努力正常地說:“啊,不用了,謝謝。”
但他的臉色好差,就連笑也笑的沒什麽精神。
程喬喬和孫新對視一眼,都有點沒辦法。明因垂頭看着課本,眼神又開始無法對焦。
今天明因照樣回去的很晚,他打開門,卻猛地一下站住了——明珏知站在他的桌子邊,手裏拿着他裝星星的玻璃罐,正拆開一顆星星看着上面的字。
他的呼吸好像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怒火和恐慌沖上頭頂,他上去粗暴地奪過玻璃罐,怒不可遏道:“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明珏知卻冷笑了一聲,看着他像在看什麽髒東西,語氣尖銳地道:“我動了又怎麽樣?倒是你,不覺得自己很惡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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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