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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明因疑惑地看着徐泊衡,順着他的視線忽然瞥到了桌子上的玻璃罐,神色一變,眼疾手快地把罐子塞進了包裏,色厲內荏地說:“看什麽,走不走?”

裏面的星星徐泊衡早就已經看過了,每一顆他都記得寫了什麽。但他還是說:“我很喜歡。可以送給我嗎?”

明因狐疑地看着他,緊接着有點別扭似的,悶聲說:“等到你生日的時候再給你吧。”

他說完不再看他,背上書包快步下樓,柯若蘭正坐在沙發上,見他下來了便站起身,聲音輕緩地對他說:“小因,我送下你吧。”

明因站住腳步看向她,那一瞬間他其實是抱有一丁點希望的,希望柯若蘭問下他為什麽想要住校,或者勸一勸他幹脆就就在家裏,但什麽都不是。他總是記不住教訓。

明因垂下眼睛,語氣平平地說:“不用了。”就徑自出了門。

柯若蘭似乎想叫住他,但或許是叫住了他也不知道是說什麽,她最後還是沒有出聲,表情躊躇又失落地看着明因朝外走去。誰能想到他們母子兩個其實真的有點陌生。

“蘭姨。”徐泊衡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叫住她。

柯若蘭怔了一下:“怎麽了泊衡?”

徐泊衡垂下眼皮望着她,語氣很淡:“不要怪明因跟你們不親近。那是因為你們沒辦法讓他感受到自己被愛。”

柯若蘭怔愣地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徐泊衡的話好像揭穿了她自欺欺人的假象,那張和明因如出一轍的臉上露出難堪和不知所措:“我……”

“下次再來看望您和明叔。”徐泊衡打斷了她的話,展現出點生意人慣有的禮節性的笑意。

他對長輩的态度雖然一直不太熱絡,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做出這樣堪稱“無禮”的舉動。柯若蘭沒有控制住詫異,睜大眼睛看着他。

徐泊衡沒再久留,轉身出了門。

明因正垂頭站在車邊等他,腳尖無意義地在地面上磨蹭。他黑色的頭發貼在修長的脖頸上,被圍巾弄的有些亂,看上去有些不羁。

這是一只會眼巴巴盯着溫暖櫥窗的孤僻野貓,眉眼總是倔強、不屑一顧,但眼睛裏常常透出羨慕和向往。又是很脆弱的,風雪太多會把他壓垮。

徐泊衡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心裏想,他會養好這只貓。

他走過去說:“我們回家吧。”

明因的房間總算通風成功,徐泊衡測完甲醛後終于同意他住了進去,他一直低落的心情終于為此高興了些。

他花了一下午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填充進房間裏,累的要命但很滿足。星星罐子被他放在了桌上,洗完澡後他疊好了今天的星星丢了進去。

徐泊衡在他睡着後光明正大地打開了罐子拿出星星,看到了上面寫的話:有了喜歡的房間,給徐狗加一分吧。

他翹起嘴角笑了一下,把星星重新疊好放了回去。

程喬喬最近發現明因的狀态開始恢複了,這讓她松了口氣,之前那股失魂落魄勁兒簡直讓人害怕。

她分了一塊巧克力給明因,湊過去問:“最近有什麽高興的事情呀?”

明因愣了一下:“我看起來很高興?”

“不然呢?”程喬喬無語地說:“你的嘴角就沒下來過好嗎?你上次失戀我都怕你會輕生。”

明因疑惑地摸了摸嘴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直在笑,但他感覺胸口的郁結确實輕了不少。

“是你的戀愛最近有新的進展了嗎?”程喬喬八卦地問。

“?沒有啊。”明因下意識地說完,忽然又意識到,雖然現在他跟徐泊衡的進展有些古怪,但也不能算是沒有進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作更多解釋,畢竟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他也沒辦法完全相信它的真實性。

放學之後明因照常去奶茶店兼職。他沒跟徐泊衡說過這件事,徐泊衡或許知道,但從來沒有問起,這種不做幹涉的态度讓他松了口氣。

兼職結束後,明因收拾好東西出門,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他從包裏翻出傘撐開,快步往回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明因忽然看到有個瘦小的人影蜷縮在牆邊,穿着單薄的衣服,也沒有帶傘,冷的直發抖,看起來像個流浪漢。

路過他的時候明因猶豫了一下,想着雨下的不是很大,不打傘也行,就把傘放在了他的旁邊,豎起帽子去坐公交,恰巧此時流浪漢擡起頭,明因看見她的臉,瞬間愣住了。

他記得這個人,在最後一天去楊志忠家補課時,被楊志忠推搡出門還在高聲的叫罵的夫妻裏的女人。那時候她的衣服雖然破舊,但尚且穿着得體,現在卻渾身狼狽地坐在這裏,用“蓬頭垢面”來形容都不過分。

女人看到明因,卻忽然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嗚嗚地哭了出來。那雙龜裂粗大的手死死地扒着明因,聲音像破風箱一樣沙啞難聽:“小兄弟,幫幫我吧……”

明因怔忪地看着她那雙蒼老哀傷的眼睛:“……你在等我?”

“幫幫我吧!”女人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哭泣,甚至想要彎曲膝蓋給明因下跪,這一動作明因才看出她左腿的骨頭形狀有些扭曲,像是斷了,他一驚,連忙連忙制止了她的動作。

“楊志忠!他要搞死我們!”女人一邊說話一邊憤恨地錘着膝蓋流淚,聲音尖銳而顫抖:“我的女兒死了!老漢兒也出了意外,我真的不想活了,但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我每天在這裏蹲着,我就算是死也要咬掉他一塊肉!”

“媛媛才17歲!我們之前都以為他是一個好老師,他是畜生啊!”女人捂住臉,皮膚上全是滄桑的痕跡,她劇烈地顫抖着:“是我們對不起媛媛……我跟她爸上學校投訴、去他家門口鬧,一點用都沒有!我的媛媛就那麽不明不白地死了嗎?我不甘心!他居然還有臉說是媛媛勾引他!這個畜生!!”

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朝這邊看過來,又見怪不怪地移開視線。這個瘋子一下午都蹲在這裏,見到有人出門就高聲大喊“楊志忠畜生!”喊到最後嗓音都嘶啞了,被保安驅趕了好幾次。

但因為她是殘疾人,來來往往又都是學生,學校不好做太絕,只能這麽僵持着。直到有人出來喊了一句:“楊志忠早就不在這教書了,你要叫到別處叫去!”女人才如遭雷擊一般,瞪着無聲的雙眼縮在牆角,神經質一般地自言自語,絕望又直勾勾地盯着過路的人群。

保安以為明因被女人纏上了,走過來把他拽起來,拍拍他的胳膊:“這女人在這蹲一下午了,神智有點不清醒,同學,你沒吓着吧?”

明因仍舊是怔怔地,神色恍惚地看着女人,被他刻意壓下去的記憶又猝不及防撞了出來。

保安看了眼情緒崩潰的女人,面上露出不忍,嘆了口氣說:“這也是個苦命人,也沒什麽壞心思,同學,你趕緊回家吧。”

他又對着女人說:“哎,姨,講了幾遍你找的那人不在這裏了,你蹲這也沒用啊,你也體諒一下我們的工作吧?天也不早了,先回家吧。”

保安兩個想把女人扶起來,她卻尖叫着不讓他們靠近,說了句“我要回家給俺老漢燒飯”,就一瘸一拐朝着另一個方向走了。

她直不起腰一般佝偻着,瘦的仿佛沒有什麽東西能支撐得起她了。

明因一直看着她走遠,回家的路上都是渾渾噩噩的,傘被丢在那裏忘拿了,他也沒記得戴上帽子。仿佛蛇在身上爬行的黏膩觸感,

可是沒人信他,他能做什麽?

徐泊衡開門的時候就看見他這幅濕淋淋的樣子,忍不住皺眉:“怎麽不打電話給我讓我送傘?”

明因沒反應,過了很久才很輕地說了一句“抱歉”。徐泊衡意識到他的反應有些不對,眉心擰的更緊,把他拽進屋子裏,用毛巾給他擦了擦頭發,頭皮上傳來的涼意迅速地擴散到了他全身,明因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忽然扶住洗臉池幹嘔起來。

“發生什麽了?”徐泊衡盡量語氣平緩地問他,但他的語速還是掩蓋不了擔憂。明因慘白的臉色和嘴唇像一把無形的匕首紮在他心口上,讓他顯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急躁。

明因感覺嗓子刀割般地難受,模糊地重複着:“好惡心……”

“什麽惡心?”但徐泊衡一追問他就渾身顫抖地開始幹嘔,恨不得把心肝脾肺都嘔出來。為了不再刺激他,徐泊衡忍耐着焦躁吹幹了他的頭發,沒有再問。

明因的眼睛被眼淚糊住了,什麽都看不清,腦子像一團漿糊,他覺得自己其實應該說話的,但就好像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沖垮,心裏只覺得好絕望。

徐泊衡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發現他居然在低燒,又去給他沖了藥,哄着他喝了下去。

徐泊衡按耐住想要知道一切原因的沖動,看着他洗完澡睡覺,明因其實根本睡不着,但感覺四肢像被什麽束縛住了一樣動不了,這種感覺讓他恐慌,像墜入了一個漆黑的盒子。

徐泊衡緩慢地順着他的背想要安撫他的情緒,明因卻很抗拒地蜷縮住身體避開,他頓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明顯地凸出了一瞬。

直到确認明因睡着了之後,他才推開門走了出去,從手機裏翻出奶茶店店長的聯系方式:“今天明因放學後遇到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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