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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徐泊衡在知道明因兼職之後就要來了店長的電話,但很少撥通。店長還驚奇了一下,然後回憶着說:“明因今天上班上的挺準時的,當時我看他沒什麽異常啊……等下,他回去的時候好像在路上被瘋子纏了一會兒,但當時學校到處都是人,保安也在,應該沒發生什麽事吧?”
徐泊衡問:“什麽瘋子?”
“是個女人,在我們學校蹲好幾天了,說哪個老師侵犯了她女兒,要學校替他們家做主,但那老師早就轉走了。”店長有些唏噓地說:“不知道事情是真的假的,那個老師我看好像還挺受愛戴的,但突然轉走了搞不好也是心虛。”
“你知道是哪位老師嗎?”
“我不認識那個老師,”店長仔細搜刮自己指甲蓋大小的八卦儲量:“但聽說之前就是重點班的老師,姓楊好像。”
徐泊衡沉默了一下,然後對他說:“謝謝。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店長趕緊說:“明因這小孩挺好的,做事很實在。該不是被吓到了吧?”
但明因不是那麽膽小的人,徐泊衡思忖片刻,說:“不是。這件事我會查清楚,麻煩你多照看一下他的情緒。”
店長應了一聲,徐泊衡挂斷了電話。明因這麽不對勁和這兩個人一定是有點關聯的,他不在的那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姓楊的老師……徐泊衡皺了下眉,他的印象裏沒有這個老師,想了想,還是發了條信息給周聞良。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明因的房門卻忽然被他推開了,徐泊衡愣了一下,朝他看過去:“沒睡嗎?”
明因過了那一陣惡心勁,臉色看上去比剛才好了一些了,他穿着棉質的睡衣,黑色的頭發落在柔順地垂下來,黑洞的眼珠望着徐泊衡,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方才的通話。過了一會兒,他說:“徐泊衡,我想要你幫我。”
徐泊衡順着他的話問:“什麽事?”
“楊志忠,是明誠松給我找的家教老師。”明因垂着眼睛,沒有表情地說。徐泊衡想到他避開自己的手,好像忽然想通了什麽關竅,臉色一瞬間難看起來。
明因好像提到這個人就有些反胃,皺了一下眉頭又繼續說:“他摸我的背,我告訴明誠松了,但是他不相信我。”
他說完擡起眼睛和徐泊衡對視。徐泊衡怔怔地望着他,心髒傳來一股撕裂般的憤怒和痛感,他不敢相信自己離開的那幾年裏居然發生過這樣、或者更多這樣的事。那時候他還自負地将一切都抹平,妄圖拉住明因、妄圖拯救他,傲慢地對他說“從此不會再有傷心事”。
明因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沒有當時那麽憤怒了,但他的手還是在抖:“我希望把他送到監獄裏去。我信那個女人的話,她不是瘋子。”
徐泊衡很久沒有說話。明因的心開始慢慢往下墜,他也會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嗎?畢竟他是一個男生,被另一個已婚的成年男性猥亵在很多人的常識看來都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大多人首先都要懷疑一下:是不是你想多了?
明因感覺渾身的力氣又開始抽離,站在明誠松面前争辯時的那股熟悉的無力又開始席卷他。
徐泊衡卻忽然站起身,一把抱住了他。明因怔了怔,聽見的嗓音好像在抖:“對不起……我才知道這件事。”
明因貼在了他的肩膀上,憑借這這股力量支撐住了身體。
徐泊衡摸了摸他的後腦勺,盡量壓着洶湧的情緒,閉了閉眼睛,低聲說:“我相信你,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不要擔心了。”
明因沒有說話,但片刻後,徐泊衡感到自己肩膀上的那塊布料開始變的溫熱。明因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過了很久,才擡起臉說:“……謝謝。”
接下來的幾天徐泊衡都沒有在學校,明因放學的時候沒在門外看到那個女人,還問了一下保安,保安嘀咕了一句說好像被人送到醫院去了。
明因愣了一下,回去的時候徐泊衡說是自己送去的醫院,連帶着她丈夫一起,他安排的是最頂層的病房,其他人接觸不到,讓他放心。
明因緩緩地點了下頭,然後問:“她看上去好點了嗎?”
“好多了。”徐泊衡說:“事情很快要有結果了。”
證據收集起來比他想的更加容易,楊志忠是一個不太謹慎但同時又非常傲慢的人,他無所顧忌地用自己的權利拿捏着手底下的學生,但又很會看菜下碟。
他不會去動家世比較好的學生,甚至在他們眼裏他溫和又好說話,而那些家世不好的就只能任他磋磨、一張嘴百口莫辯。況且他是校方那邊的人,學校為了聲譽也會替他将這些醜事壓下來。
證據其實早就有,只是沒有被看到的渠道。
明因找了一個周末去醫院看了一下這對夫妻,女人已經被重新拾掇過了,看上去整潔了不少,男人在工地摔下來陷入了癱瘓,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
見到明因和徐泊衡的時候,女人就開始止不住地流淚,握着明因的手一直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明因輕聲說:“沒關系。”
她的桌面上擺着一個舊舊的相框,裏面是一個微笑的女孩子。明因看了一眼,女孩長得很漂亮,眼睛裏有種生機勃勃的倔強,這樣的女孩卻選擇無望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我只想要他罪有應得。”女人喃喃地說,她撫摸着照片上的女孩,眼淚落在相框上:“我這輩子已經沒有任何指望了,讓楊志忠受到應有的懲罰是我唯一的願望。”
“他會的。”徐泊衡語氣凝重地承諾。
女人笑了一下,笑容裏滿是哀傷。
“我一直想着我當時應該去揍他一頓的。”在離開病房之後,明因忽然說:“從他家出來的時候,我就應該一拳錘他臉上。”
當時他太蒙了,被還算信任的長輩猥亵讓他太過憤怒、震驚,現在回想他真的應該給他一拳。
或者如果楊志忠不跑的那麽悄無聲息,在他的學生為他舉辦歡送會的時候他就會沖過去給他一拳,撕爛那張僞善醜惡的嘴臉。
徐泊衡理了一下他的領口,溫聲說:“之後揍也不晚。”
“嗯。”明因悶悶地應了一聲,想到相框裏的那個女孩,感到一種命運的殘忍和涼意。他輕聲說:“我在想,如果我沒有撞見她,或者說,我不認識你,該怎麽辦呢?”
徐泊衡靜默地看着他,看見他眼睛的悲憫和無力,意識到他想說什麽。
“那麽你也會成為他們的英雄的。”徐泊衡這麽說。
雖然之前的事已經無從追溯,但他相信之前的明因一定會不計代價地為別人或是為自己伸張正義,他一向這樣炙熱,即便最後遍體鱗傷。
但這樣的事最好還是不要發生。他平視着明因:“不過我仍然認為你來找我也是正确的。如果你有可以依靠的人,就不必傷害自己。”
明因怔忡地看着他,最後有點倉惶地移開視線,鼻子酸酸地“嗯”了一聲。
——
周五是一個星期上班的最後一天,楊志忠松懈下來,泡好茶水去了辦公室。從江城一中出來他當然是不甘心的,但沒有辦法,他不喜歡惹禍上身,即便那裏再好他還是果斷地走了。
這邊小城市雖然待遇差些,但少了很多麻煩,花在哪裏都是有的,因為他是大城市裏下來的特級教師,學校對他更為重視,每每看到那些可愛的孩子們露出的崇拜、愛戴的目光,他就舒爽的仿佛飄在雲端。
他像往常一樣跟辦公室的其他老師們打了招呼,卻見他們一反常态地用嫌惡、震驚、憤怒的目光看着他,像在看一只陰溝裏的老鼠。
楊志忠僵了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緊接着又笑了笑,很是本分的樣子:“這是怎麽了?”
坐他對面的老師用古怪的目光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才冷聲說:“校長找你,快點過去吧。”好像多跟他講一個字就會弄髒唾沫。
楊志忠感覺右眼皮劇烈地跳了起來,他維持住表面的平和,放下茶杯出了辦公室門,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人看着人模人樣的……”
“真看不出來……可怕……”
“還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呢……”
楊志忠感覺經過的所有人都在用目光鞭笞他,都在竊竊私語,好像他的皮肉被撕開,□□地走在所有人的視線中,那些他細心藏起來的污濁都暴露在外。
走到校長辦公室的時候他已經面色蒼白,額頭人中上全是細汗。
他抱着僅有的一點僥幸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就迎上了校長怒火中燒的臉。
校長臉色分外陰沉:“你都幹了些什麽?”
楊志忠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後一點僥幸也破滅了。他當然知道自己做過什麽,但不知道為何一夕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他明明每件事都處理的很幹淨,他留下了什麽把柄……
“我簡直把一個魔鬼當成了人!”校長怒不可遏地将一疊文件甩出去:“你發爛也不要拉着我們學校一起臭了名聲!”
楊志忠面色如土地翻開那堆紙,如遭雷擊一般坐倒在地。他知道,這些東西露出臺面,意味着鄒斐不保他了。
他呼吸急促起來,手腳并用地爬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想抓住校長的褲腳:“校長!校長你救救我,我一臭了我們學校也得臭!我是冤枉的!這些全他媽是僞造!我是個好人啊!我是個好人!”
校長嫌惡地踢開他,打電話叫保安上來把他拉走。
楊志忠知道自己完了。校長冷冰冰地看着他:“你被開除了,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怎麽跟你老婆孩子交代吧,真是晦氣。”
學校發了問責開除的聲明,剝離了和楊志忠的關系,該賠錢的賠錢,竭力維持住名聲。
楊志忠端着紙箱子走出校門,群情激奮的家長那石頭砸他,他這才撕開老實人的外皮,面目猙獰地嘶吼。
一路躲着石頭出了校門,他又僥幸地心想沒有警察來學校一定是鄒斐給他保了最後的底。
但他剛往家裏走兩步,一輛黑色的車忽然攔住了他的去路。
副駕走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伸手對他說:“我們家少爺請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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