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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明因驚愕地睜大眼睛看着他,驚疑不定地喊了一聲:“徐泊衡?”
聽到他的聲音,徐泊衡動了一下,轉頭看向他,眼睛沒有焦距,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起來的,額頭和脖子上都是汗,整個人看起來有股異常消沉的味道。
明因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擔憂地問:“喂,徐泊衡,你怎麽了?”
徐泊衡沉默地注視着他,聲音也飄忽不定:“……明因?”
怎麽跟魇住了似的,明因莫名其妙地說:“不然還能是誰啊。”他彎腰想看看徐泊衡腳上的傷,下一秒卻被用力撈過去緊緊抱住了。
明因一愣,發現徐泊衡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身上溫度很低,不知道在客廳這樣站了多久。
徐泊衡緊緊抱着明因,努力平複着自己的呼吸,大腦卻還在混沌中下陷,讓他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心跳的很快,害怕現在的明因就和他千千萬萬和夢境一樣,醒來就會消失。
明因聽見他淩亂而急促的呼吸,徐泊衡肩胛起伏着,露出一種罕見的脆弱。他從來沒見過徐泊衡露出這種堪稱狼狽的模樣,心中很是詫異,但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把他腳上的傷給處理一下。
他于是拍了拍徐泊衡的背讓他松開自己,徐泊衡渾身的肌肉還是緊繃着的,但半晌後還是緩慢地松開了手,明因問:“你家的碘伏和雙氧水放在哪裏了?”
徐泊衡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眼牢牢地看着他,看起來還是沒有緩過來:“在櫃子的第一個抽屜裏。”
明因打開抽屜,看到理療包,又緊急百度了一下處理方法,不太自信地說:“我給你簡單處理一下啊,但是我不太會弄,痛的話你就說。”
明因一邊看着手機,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徐泊衡處理傷口,專注地鼻頭上都冒出點汗。徐泊衡全程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是垂着眼睛緊緊地看着他,片刻沒有移開。
簡單包紮了一下之後,明因困得打了一個哈欠,嘟嘟囔囔地問道:“你怎麽回事,別是做噩夢了吧?”
徐泊衡卻沒有否認,反而“嗯”了一聲。明因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還真是做噩夢?什麽噩夢恐怖成這樣?”
徐泊衡看了他好一會兒,夢裏血紅色的天空仿佛還烙在他的視網膜上,蒼白的青年被白布蓋着,若非他手腕上深深的刀口和衣服上大片的血跡,他的模樣就像睡着了一樣。
他看着明因的臉,像個吝啬的守財奴,嗓音沙啞:“夢到了以前的事。”
明因剛開始沒反應過來,拿起掃把掃完地上的碎玻璃渣後,才隐隐意識到他說的“以前的事”可能是那見鬼的“35歲的徐泊衡”遇到的事。他臉色有點複雜地看了徐泊衡一眼,對方安靜地看着他,一直沒有挪開視線。
說老實話明因就沒有信過徐泊衡那番話,他們的生活又不是什麽電影,怎麽會發生這麽離譜的事情。但徐泊衡的種種異常讓他不得不抛棄唯物主義認真看待這件事兒了。
他把碎玻璃倒進垃圾桶裏,猶豫了半晌,還是坐到了徐泊衡的旁邊,他開了燈,窗外又重新變得漆黑起來。明因斟酌着問:“……你的意思是,你是重生了嗎?”
他看過的小說裏有過這樣的情節,沒想到有一天真的會碰到這樣的事。
這個說法也并沒有什麽問題,徐泊衡“嗯”了一聲。
明因長大了嘴巴,又讷讷地合上。
他感覺大腦十分混亂,但徐泊衡就算是撒謊也不會挑這麽一個蹩腳的謊言,更何況他說過自己不會撒謊。
“好吧。”過了一會兒,明因沒忍住問:“既然你是重生的,那我35歲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啊?”
那時候他們應該還是認識的吧?明因不太确定地想,35歲對現在的他來說有點過于遙遠了,他猜不到那個時候他會做什麽,也許已經成了一個作家?還是成了他一直向往的辦公室白領?
徐泊衡聽到這句話卻靜了一瞬,心髒像被尖銳的利器紮穿,眼裏浮現出痛意。他艱難地動了一下嘴唇,說:“成了一個厲害的作家。”
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嗓音低啞,喉嚨裏仿佛藏着生鏽的刀片。
明因驚訝地睜大眼睛,沒想到自己以後真的成為作家了!還是“厲害”的作家。他有點高興,烏黑的眼珠也跟着亮起來,眨也不眨地看着徐泊衡:“真的?”
徐泊衡靜默地看了他片刻,那雙眼睛溫柔而悲傷:“嗯。”
明因高興完,還是覺得這一切都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但他沒有再問下去,未來的一切都不應當過分窺探。
“那你為什麽會忽然回國啊?”他忽然清了清嗓子,移開視線,裝作不太在意地問:“按理說你上輩子應該沒有回國吧?是特意來找我嗎?”
窗外的樹葉發出簌簌的響聲,明因看見他點了點頭,沒有猶疑地說“是。”他的目光籠罩着明因,非常溫和,也隐隐透着偏執:“是來找你的。”
明因心裏頓時跟飛着一直鹞子似的,飄飄搖搖的。他掐了一下掌心,若無其事地說:“為什麽找我啊?”他做出一個大膽的假設:“難道我們在一起了嗎?”
但說完他就覺得不太可能,他們之前的關系爛到救都沒法救,明因現在想起他說過的話還是會生悶氣,而且徐泊衡這樣子也不像是跟他在一起了。
徐泊衡垂眼思考了一下,然後說:“我追你,但是被你拒絕了。”
“哈?”這個答案比明因做出的假設還要聳人聽聞。他把眼睛瞪得溜圓,不覺得自己有這能耐。
“你不相信我愛你。”徐泊衡垂下眼皮,根根分明的眼睫在臉上投下陰影,沒有什麽語氣地說:“那時候我自負的愚蠢,我不相信自己的感情,也沒有在意過你的感受。你拒絕我是理所當然的。”
明因張了張嘴,心裏的震撼無以複加。過了好半晌,他才呆呆地回過神來,從喉嚨裏發出了點聲音:“……啊。”
“所以這一次我想要提前來到你身邊。”徐泊衡看向他,眼眸深而沉:“希望你可以原諒我,如果不能,那麽希望你也可以讓我留在你身邊,慢慢彌補,好嗎?”
明因腦袋還是混亂的,他努力鎮定下來,順嘴說:“那我要是不願意呢?”
徐泊衡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不置可否地揚起一邊嘴角,眼睛裏卻沒有笑意,淡聲說:“那我會瘋吧。”
但他都不會讓明因脫離他的視線,不管用什麽方法。
明因忍不住看向他。徐泊衡琥珀色的眼珠像一泓月光,永遠矜貴冷峻。明因想不出他要是發瘋失控會是什麽樣子,他看起來情緒一直很穩定,天塌下來他估計也不會有什麽額外的情緒,只會撣一撣衣服上的灰。
他心想,現在自己就住在徐泊衡家裏,天天吃白飯,還能往哪裏跑。
他撇撇嘴說:“得了吧,說這麽多幹什麽,我有什麽原諒不原諒的。你不理我我頂多就是有點傷心,我心眼還沒那麽小。”
說到自己的心事他有點不好意思,打了個哈欠後就從沙發上站起來,倦倦地說:“你不困嗎?明早還要上學,半夜跟你在這裏促膝長談。”
他說着就揉了揉臉,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徐泊衡一直望着他,明因只要回過頭,就能看見他眼裏透着瘋味的執着。
他願意留在自己身邊是最好的,徐泊衡撐住額頭,太陽穴傳來尖銳的疼痛,不然他不确定自己會怎麽做。
躺上床之後明因才發現自己其實有點睡不着了,各種亂七八糟的信息塞的他大腦隐隐作痛。鐘表指着三點,還能再睡三個小時。他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趕緊睡覺,不然明天上課要打瞌睡。
他聽見徐泊衡關掉了客廳的燈,門縫處的光一下子滅掉了,翻了身把臉埋進被子裏。
周遭都暗下來,困意也漸漸回籠,即将睡着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徐泊衡之前不是暈血的嗎?剛才怎麽好像沒什麽反應啊。
不過這件事沒在他的腦子裏留很久,第二天就忘了。中午的時候他接到了明誠松的電話。
楊志忠的事終于傳到了明誠松耳朵裏,他打電話來跟明因道歉。
明因盯着來電顯示看了片刻,最後拿着手機來到樓道裏,按下了接通。明誠松說:“小因啊,當時确實是我跟你媽媽沒把事情搞清楚,冤枉了你。我們商量着要跟你道個歉,買了雙球鞋給你,你們年輕人不都喜歡AJ嗎。今晚回來吃個飯吧?”
明誠松的語氣莫名有種粉飾太平的緩和,明因仰頭看着天空,說:“我不認識AJ。”
聽見這句話,明誠松那邊靜了一瞬,緊接着他嘆了口氣:“小因,這件事是爸媽做的不對,我們向你道歉。這件事是讓你受委屈了,你生氣也好,怎麽樣爸爸都沒意見。你負氣去住校,那邊的條件能好嗎?住家裏不比在宿舍舒服嗎?”
宿舍确實比待在明家舒服,明因面無表情地想。
他明知道自己已經沒辦法融進這個家裏,那他為什麽要回去給自己找不痛快?那不是賤嗎?他不想在感受那種仿佛寄人籬下一般的滋味了。
不是楊志忠也會是其他事。楊志忠只是讓他更加看清了這點。
“好啊。”明因扣下牆上的一片牆皮,說:“如果你讓明珏知走,我就願意回去住。”
明誠松眉頭擰成了深深的川字,過了很久,他語氣沉沉地說:“珏知那天不是故意為難你的。他一向心思簡單,沒什麽城府,以為周圍的人都是善良的人。你們是兄弟,有些事不能太過計較。”
明因深呼了一口氣,盤踞在胸口的郁氣讓他感到胸口發悶。明珏知心思簡單?他嗤笑一聲,還不如說楊志忠是被冤枉的。
他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真的看不透還是在有意的包庇。
但不管是哪個原因都無所謂了。
“他不是我兄弟。”明因再次重複這句話,語氣冷淡地說:“我不可能跟他和睦相處的,我沒辦法不計較。您要是還有其它事的話我就先挂了。”
明誠松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明因已經不想聽了,他挂斷了電話。
他在牆邊蹲了一會兒,直到心中不再那麽煩悶,才站起身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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