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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徐泊衡握住瓶蓋下面的那部分,直到明珏知說出“明因”這兩個字的時候,他才擡了下眼皮,好像終于被勾起了一點興趣:“什麽?”

明珏知不知為何,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很短暫地頓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絲畏懼。明因不在身邊的時候,徐泊衡身上那種随和的溫柔好像就悉數褪去,露出一種氣勢龐大的冷漠來。

這種感覺來的沒由來,明珏知不願意相信這和明因有關,也不想半途而廢,定了定神,還是開口道:“泊衡哥,我并不是想要說小因哥的壞話,但我擔心你是被蒙蔽了。”

他讓自己看起來非常糾結,好像在捅破明因的秘密和告訴信賴的哥哥實情之間猶豫不定。最終他下定決心,小聲說:“小因哥他喜歡男人。”

他像個天生的演員,表情豐富地輕皺了一下眉頭,表現出一種難以接受的排斥和尴尬來:“他居然會對你生出這種心思,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也無法相信,但我知道泊衡哥你是正常的,聽到這種事一定會覺得很冒犯。”

徐泊衡是個怎樣的人,高貴、冷漠,天之驕子。他可以無視別人對他的喜歡,但一定不會接受這種明目張膽的觊觎。

明珏知又說:“但是看在媽媽的面子上,我還是希望泊衡哥你不要讓小因哥太難看了。”

徐泊衡一直聽着他說,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讓明珏知有點捉摸不透他的想法。話說完之後,他終于開口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明珏知以為他不信,立刻就想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我沒騙你,我看過他罐子裏的星星……”

徐泊衡神色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眼裏沒有得知真相的勃然大怒,也沒有對這件事的懷疑,只是那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卻讓他感到後背有些泛涼。

徐泊衡回國之後态度就比之前更加難以揣摩了,讓他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

冰冷的水汽沿着瓶身往下滾落,徐泊衡随意地甩了一下,沒什麽語氣地說:“我知道了。”

明珏知松了口氣,剛才的壓迫感好像只是自己的錯覺,他很快又露出失落的表情,輕言細語地說:“我之前還很奇怪小因哥為什麽很喜歡粘着你,還對我這麽排斥,他一定是覺得我搶走了他的東西,爸爸媽媽,還有你。”

徐泊衡聽完這句話,評價道:“這麽想也沒錯。”

明珏知一時不知道他說的沒錯是明因斤斤計較沒錯還是自己搶走了明因的東西沒錯,他疑心在徐泊衡的語氣裏聽見了嘲弄,但徐泊衡的表情看起來又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猶疑地問:“泊衡哥,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啊?”

“字面意思。”徐泊衡看了一眼手表,不欲再多說:“先走了,明因估計等久了。”

怎麽回事?明珏知狠狠地皺了一下眉。他已經告訴了徐泊衡明因對他的意圖,為什麽徐泊衡還是要去見明因?

他有點着急的說:“泊衡哥,我剛才說了小因哥對你有別的心思啊!”

徐泊衡卻轉過身,神色冷淡地看着他:“我還是比較想聽他親口告訴我。這件事就不需要你來管了,明白嗎?”

明珏知望着他沒什麽溫度的眼睛,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噤,有種預感如果自己“不明白”的話,徐泊衡就會采取什麽手段。

他下意識噤了聲,看着徐泊衡走遠,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的變化,一種鋒利強勢的、更不加掩飾的冷漠。

徐泊衡完全消失在他的視線裏後,明珏知才後知後覺地大幅度喘了口氣。他掐了一下掌心,感到非常惱怒,實在不明白明因到底給泊衡哥喂了什麽迷魂湯?要知道他當時就應該把那顆星星保留下來當做證據。徐泊衡現在顯然信明因超過自己。

徐泊衡重新回到射擊館的時候明因還站在原位,他端着槍瞄準靶子,靶子上已經七零八落地有了好幾個彈孔,每個彈孔都擦着環。

他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看到徐泊衡回來了便放下槍,但是沒走近也沒說話。

徐泊衡注意到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思考了一下,走過去問:“你剛才出去找我了嗎?”

明因像是被拆穿了一樣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但他很快又覺得該心虛的不是自己,于是垂着眼睛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徐泊衡沒有在問什麽,他把手裏的水遞過去:“不是說渴嗎?”

他看起來似乎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明因的心情忽然變得有點些雜亂。他接過水,冒着冷氣的瓶身因為溫度升高而變得濕漉漉的。他抿着唇擰開瓶蓋,仰起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流進他的喉嚨裏,讓他冷靜了一些。

其實徐泊衡也只是跟明珏知說了兩句話而已,不管說了什麽其實都是無所謂的,他不能那麽斤斤計較。

但他不想再玩射擊了,這種需要專注力的項目現在不太适合他,雖然他才來玩沒一會兒。

對于他的三分鐘熱度,徐泊衡沒說什麽,思考了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去試試蹦極。

明因有點心動,他确實一直很想嘗試一下蹦極,因為這個徐泊衡也玩過。非常刺激,但似乎也很有趣。于是他點了點頭:“想試試。”

徐泊衡便給周聞良打了一個電話,很快周聞良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開着一輛騷包的敞篷車。他已經聯系了專業團隊到場,完全掩蓋不住興奮:“好久沒去蹦極了,我還以為明因你不喜歡那種很極限的運動呢!一起吧一起吧!”

想要蹦極的人不少,這種極限運動很受年輕公子哥們的歡迎。地點就在別墅後面一公裏外的山上,也屬于山莊的一部分。

山上的風還挺大的,明因看了一眼山的高度,頓時感覺頭腦有些發昏。

徐泊衡問:“害怕嗎?”

“還好。”明因說,雖然有點高,但也不至于那麽害怕。

“有點可惜。”徐泊衡笑了一下,好像很正經地說:“本來以為你害怕,我就可以帶着你跳。”

明因頓了頓,頓時有點後悔自己回答的太快了。但他還是嘴硬地說:“本來我也沒想讓你帶我跳。”

蹦極的設施非常齊全,安全性很高。明因上前去的時候工作人員問他有沒有心髒病等病史,明因回答說沒有,工作人員便要給他要套安全繩。

徐泊衡卻忽然走上前說:“我來吧。”

“好的。”工作人員恭謹地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位置。

明因看着他湊近自己,有點不自在地擡起手臂讓他操作。徐泊衡很仔細地給他檢查了一遍安全繩的鎖扣,又問了一遍:“真的不害怕嗎?”

明因目光猶疑了一會兒,這次沒說還行:“……是有點。”

徐泊衡低頭笑了一下,便給自己也扣上了安全繩,低着頭看着明因:“那抱住我吧。”

“你要和我一起跳嗎?”明因怔了一下,有點不确定地看着他。

“是啊。你都說了害怕了。”徐泊衡垂着眼望着他,眼睛裏有星星點點的笑意:“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雙人跳。”

或許是因為這個“第一次”,明因覺得剛才一直有些郁結的心情舒展開來一些。他猶豫着将手放在了徐泊衡的腰上,和他對上視線,徐泊衡卻低聲說:“再抱緊點。否則會有些危險。”

明因不敢不信他的話,雙臂更緊地環住了徐泊衡的腰。直到達到了徐泊衡滿意的力度,他們已經完全貼在了一起,彼此的呼吸聲響在耳邊,明因抓着徐泊衡的襯衫,身體有些緊繃。徐泊衡看到他的耳朵又一次泛起了紅色。

“我們要跳了。”徐泊衡在他耳邊說。

明因低低地嗯了一聲。徐泊衡再次開始倒數,在數到三的時候,他帶着明因從萬米高的山崖上跳了下去,風聲從他們的耳邊呼嘯着掠過。

腳下變空的那一瞬間明因是真的體驗到了瀕臨死亡的感受,心髒因為突然的失重而劇烈地跳動起來,讓他難以呼吸,周圍的風景在他的眼前急速下降,他所有的感官都擊中在和徐泊衡擁抱的手臂上,像拽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極速墜空的時候他差點就要叫出聲來,但徐泊衡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聲音,明因也就努力地把聲音憋在了自己的嗓子裏。他把臉埋進徐泊衡的肩膀,聞到徐泊衡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這讓他的恐懼感消散了一些。

徐泊衡摟着他的手臂很穩很有力量,他們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下降的速度終于慢了下來,但失重的感覺仍在。明因有種劫後餘生的感受,他終于睜開眼睛,牽引繩拽着他們在半空中搖晃。

這時候他才終于急促地喘了口氣,發現自己的手心一片冰涼,額頭上也冒出了一層細汗。

蹦極……還真是有點刺激。但也确實真的很爽,那種抛開一些墜落的感覺确實會讓人着迷,是一種裹挾着決絕的自由。

他們仍舊緊緊地抱在一起,周圍只剩下風聲,非常安靜,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來他們兩人一樣。

好像在殉情一樣。他忽然産生了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

“感覺怎麽樣?”徐泊衡的聲音很穩地問道。

“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明因實話實說:“想了很多事。但是很爽。”

徐泊衡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額前淩亂飛舞的額頭發上,又緩慢移到眼睛,過了一會兒,他聲音輕緩地問:“想的事情裏有我嗎?”

他問話的語氣很平常,明因被他這麽直白地問,有點不好意思地揉了下鼻尖,然後點了下頭:“嗯。”

徐泊衡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深,帶着一點晦澀的意味。

明因沒有注意到他臉上表情細微的變化,他晃了晃腦袋,說:“但你看起來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覺得是因為徐泊衡玩太多次了才反應淡淡,但徐泊衡卻說:“怎麽會?我剛才腦子裏也想了很多事情。”

明因沒想到他并不像表面那樣淡定,他愣了一下,還是問出來:“你想了什麽?”

徐泊衡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真的想知道嗎?”

明因沒怎麽猶豫地點點頭,黑色的眼珠望着他:“對啊。”

徐泊衡看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麽,卻在下一秒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

明因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風聲都在這一瞬間停止,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一處。他因為震驚下意識地張開嘴,感覺自己開始變燙、變鈍,萬米高空的風都吹不散他身上的熱意,徐泊衡輕輕含住了他的嘴唇,好像将他所有的熱意都導過來了似的。

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當初莽撞的親吻有多麽的幼稚,那根本都算不上一個親吻。

大概過了幾分鐘,也有可能是十幾分鐘,明因混沌的大腦已經沒辦法思考這個問題,徐泊衡終于放開了他。

他看着愣怔的明因,看見他緋紅的臉、濕潤的嘴唇,以及那雙烏黑潮濕的眼睛,很紳士地問:“這裏沒有人,我可以吻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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