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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徐泊衡現在才說這話很有些先上車再補票的嫌疑。但明因沒有餘力去想這個問題,他的整個大腦還處在過熱的狀态裏,看上去有點懵懵的,過了好久,他才有點結巴地說:“……可、可以的吧。”
但他好像沒有說過“沒有人的時候就可以親吻”這種話。
徐泊衡嘴角揚起的幅度更大了點,好像因為明因這幅呆呆的樣子而感到心情愉悅。他的手擦過明因的臉頰碰到他的耳廓,問:“今天在射擊室你到底想問我什麽?”
明因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忽然說到這件事。本來他不打算放在心上了,不管明珏知到底跟徐泊衡說了什麽都跟他沒關系,知道了也不過是徒增煩躁。
但現在忽然被徐泊衡問起,他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不在意。他是一個很小氣的人,從見到徐泊衡的那一刻起就只想要他站在自己這邊,只偏袒自己。
大腦好像還處在剛才的刺激中,神經細胞過分活躍。明因沒有問明珏知跟徐泊衡說了什麽,不關于自己的他不在乎,關于自己的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于是他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口道:“徐泊衡,我知道你跟明珏知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把他當弟弟。但是我不喜歡他。”
他從來不想在徐泊衡面前掩飾過自己對明珏知的厭惡,不管是18歲的徐泊衡還是35歲的徐泊衡。他垂着睫毛,光在他的眼下投下細碎的影子,讓很輕地眨了下眼,很認真地看着徐泊衡:“我不是什麽寬容大度的人。如果你喜歡我,那就只能偏向我。”
徐泊衡看着他,神色是一種罕見的專注。
明因覺得這樣的自己其實有點無理取鬧,還有點在撒脾氣的嫌疑,但不說出來的話他晚上可能都睡不好覺,即便徐泊衡會覺得他太過計較。
“可以理解為你在吃醋嗎?”
明因再次露出反應不過來的神色,上眼睑微微擡起看着他。
徐泊衡卻笑了一下,像是安撫一樣的在他的耳垂上捏了一下:“既然你說了,那我一定做到。”
徐泊衡對明珏知的印象都已經算不上深刻,成年之後他們見面的次數算得上是屈指可數,他也沒有時間把精力分給多餘的人,更何況明珏知蹩腳的演技在他看來明顯的像是隔着玻璃。
但在明因的視角裏他似乎很關心在意明珏知。
“我跟明珏知其實跟陌生人沒什麽兩樣,除了節日回家會打聲招呼。”他先是解釋了這麽一句,然後平視着明因,神态溫柔而專注:“在我這裏你可以不寬容大度,相反,我希望你像這樣無所顧忌地對我說出你的要求,把我當成永遠不可以分出去的私有物。可以嗎?”
明因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心髒跟他懸浮的雙腳一樣漂浮了起來。
前十八年他沒有過真正意義上屬于自己的東西,父母不是、房間不是、徐泊衡也不是。他固執地想要抓住自己想要的東西,卻一次次失望,以至于他已經慢慢接受了事實。
但現在徐泊衡卻忽然告訴他“我屬于你”,像兜頭給了他一籮筐的驚喜,砸的他不知所措,甚至産生了一種想哭的沖動。
這麽久了他還是會經常性地覺得這一切都是夢,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他走火入魔杜撰出來的,他會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假的。
但徐泊衡的話又像是在一次次蓋戳,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抓住徐泊衡衣服的手更緊了些,聲音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黑亮的眼睛還保持着微微潮濕的樣子,看起來很乖。于是徐泊衡順從自己的心意又吻了上去,但這次沒有親很久,像是一個點到為止的安慰。
重新回到山上的時候周聞良過來問明因第一次蹦極是什麽感受,是不是吓得要死。
實際上除了剛開始那一下失重之後明因就完全忽略了懸在萬米高空上的感受,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徐泊衡,有種背着別人做了壞事的心虛之感,避開眼神望着地面,解開了腰前的鎖扣,含糊地說:“是。”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第一次玩都這樣。”周聞良無知無覺地拍着明因的肩膀,笑容非常燦爛:“習慣了就好了,而且你這次跟徐哥一起呢,他可是個老手。”
他說完,又看向徐泊衡,開玩笑地說:“沒想到你居然會跟明因雙人跳,我以為只有情侶才會雙人跳呢?”
徐泊衡看了他一眼,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周聞良搞不懂他這個“嗯”是什麽意思,但這人向來這樣,對所有玩笑話都免疫,他感到無趣地撇了下嘴,本來就是嘴賤一下,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明因卻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開始思考了一下“情侶”這個詞——他們這個樣子算是情侶嗎?
晚飯後徐泊衡帶明因重新上了山,現在天已經暗了下去,巨大的蹦極設施隐沒夜色裏,只剩下一個影子。四周萬籁阒靜,只有微涼的晚風吹過耳畔的聲音。
明因套了一件外套,找了一個平坦的地方坐下,不明所以地看向徐泊衡:“我們來這裏幹嘛?”
徐泊衡在他身邊坐下,看了一眼手表,又看向天空,說:“要開始了。”
他話音剛落,只聽見“嗖”“砰”地一聲,大片絢爛的煙花在遠處的天空綻開。
明因一句“什麽要開始了”還沒說出來,就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夜幕,煙花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裏,有種令人震撼的美麗。
過了好久,他才遲鈍地問:“是來看煙花?”
“嗯。”徐泊衡轉過臉對他笑了笑:“定了九點的煙花。這裏是最佳觀賞地。”
接着他們便默契地安靜下來,并肩看着煙花,五彩斑斓的煙花像流星劃出炫目的弧度,在夜幕裏綻放。
心心念念的爆竹升級成了煙花,對明因來說也是意外之喜,他在明滅的光裏朝身邊看過去,發現徐泊衡也在看着他。
跟他撞上了視線,徐泊衡也沒有避開的意思,仍舊那樣靜而專注地看着他。
明因感覺脊背和後腦勺有些發麻,他的視線像深海,廣袤深靜,明因沉在其中,只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他一時沒能問的出來話,只是手足無措地眨了一下眼睛。
“明珏知今天告訴了我一件事。”徐泊衡在寂靜中忽然開口。
明因眼睫跟着顫了一下,但并沒有從徐泊衡的眼睛裏看到讓自己害怕的東西。于是他等着徐泊衡繼續說。
徐泊衡笑了一下:“他說你喜歡我,可是我都沒有聽你對我說過。”
煙花在遠處炸開,明因怔了一下,然後迅速地移開視線,他低聲咕哝道:“我明明早就已經說過了。”
“什麽時候?”徐泊衡顯然沒想起來。
明因便又轉回頭去看着他,語氣有點不太客氣:“跟18歲的你說的,自己想去吧。”
徐泊衡便真的擺出沉思的樣子,明因斜過眼瞅着他,見他好像忽然想起來了,慢悠悠地說:“啊 ,想到了,是你強吻我那次。”
明因眼睛瞪大了一瞬,又悻悻地抿了下唇,雖然比起強吻他那天更像是用頭偷襲未遂。
那時候他的激動、忐忑和失落回想起來還是會讓他的心髒酸酸的,于是他噎了一會兒,又好像不太在意地說:“對,還被你拒絕了。”
這回輪到徐泊衡沒說話了,靜靜地望着明因。
明因覺得這件事對自己來說已經過去了,頂多只是有點感慨,但他垂着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煙火的光下微微晃動,神色在徐泊衡看來有種難言的落寞。
風吹動草地的簌簌聲響起,徐泊衡靠近了他一點:“對,是我記錯了,沒有說過的人是我。”
明因像是意識到了他要說什麽,後背因為緊張或是什麽不知名的情緒而緊繃起來。
“明因。”徐泊衡叫了他的名字,伸手轉過他的腦袋讓他看着自己。
徐泊衡在不笑的時候會讓人覺得疏離感很重,但那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你的時候,又好像只看得見你一個人。他很溫柔、很緩慢地說:“我愛你。”
着三個字被他說的不重,但很清晰,像他眼裏明因的倒影。
煙花什麽時候已經結束了他們都不知道,但明因卻覺得煙花一直都沒有停止過,他再次不可避免地想起程喬喬借給自己的小說裏的那句話:
世界在過于明亮的光暈裏倒退,我的心從那一刻開始淪陷,像怦然綻放的、沒有餘燼的煙花。
眼前好像真實地炫目了一會兒,對面是徐泊衡,是他喜歡了很久的人,明因知道自己是沒有辦法抵抗的。他再次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比煙花綻放的瞬間還要響。
徐泊衡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的臉上抹了一下,他才意識到自己哭了。他很慌亂地眨了下眼睛,卷翹的睫毛上沾着零星的水珠,徐泊衡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後悔、憐惜,還有一種很難捱的鈍痛。
明因死後的那幾年他從來不去刻意想他,他照常上班、下班,會在明因的忌日那天去看看他。但除此之外像守着一道堅不可破的鐵門,不往裏窺探一眼。
有些痛是緩慢而綿長的,不能細細回味,否則回首一次,裂縫就會變大一次。
現在他卻撕開那道裂縫,自虐似的想:在一切沒有被更正的那十幾年裏,明因也會這樣無聲無息地哭嗎?有多少次是因為他哭的呢?
明因沒想到自己的身體反應會背叛思維,有點窘迫地揉了下眼睛。感覺不到眼裏的酸痛之後,他才含含糊糊地狡辯說:“今晚的風太大了。吹得人流眼淚。”
徐泊衡很好地接受了這個說法,目光包容地看着他,帶着笑意:“嗯,風确實大。”
他這麽一說明因心裏那點窘迫忽然就跟着煙消雲散了。他側過臉看着徐泊衡,又露出了中午時候那種認真的神色,黑色的眼珠在夜色裏閃閃發亮,風吹着草地波濤似的在他身後起伏。
“剛才你說的話,我已經錄下來了。”明因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晃了晃,誰也不知道他究竟錄沒錄,但徐泊衡不太在乎。那團暗色的火似乎又在他的眼裏燒了起來,執拗而炫目,他用那種神采奕奕、又有些狡黠的神色說:“那天的告白,我就當你答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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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