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溫柔的海嘯

溫柔的海嘯

【有一晚停電,她在雪中夜色中回來。】

/

陵梧高中是所教育質量不算上乘的私立學校。學生中藏手機的現象也是屢見不鮮,各類大大小小的事都被他們評論上校園牆。

齊疆回校後,校園牆傳來消息:【喜報,鹿姐回來了,壞消息,還打着她那把醜綠醜綠的傘。】

【那把傘是救過她的命嗎?她不是有一把綠色的油紙傘嗎?怎麽老打這把醜傘。】

【看來整個學校确實是沒有她喜歡的人了。】

【有圖嗎?】

後一條投稿JPG.JPG。

齊疆穿着尋常的黑色羽絨服,搭一件普通的運動褲,腳踩馬丁靴。圍着黑白格棱紋的圍巾,戴線控耳機。

一切都那麽随意,卻有着渾然天成的漂亮,潇灑。

【還別說,愣是給這把破傘看順眼了,不愧是你鹿姐。】

沒兩天又增新投稿:

【鹿姐可太不對勁了。】

【報——鹿姐從早到晚都坐在教室裏,一天學它個十六個小時了。】

【甚至不啞巴了,敢去辦公室問題了,比我都勇】

【不是,你們誰惹鹿姐了。菜菜的不挺好,好嘛,這下我更配不起了。】

齊疆自回來後,便跟入定老僧投身經文似的,她則是跳入學習之海,不怎麽得閑。

因為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全部響着祝春知那句聲線低啞的“嗯?”

課上按着老師的複習步子走,課下給自己狂塞試卷練。

為了讓自己的成績在祝春知面前不那麽丢人,天天下課就去推辦公室的門去問數學題。

她的數學基礎太差,中考也只是考了90分。高中的分數基本在50分上下浮動。

如今只抓着每道題型前面的基礎題來攻克。

不過今天課間慣常敲門進辦公室後,自己班的數學老師不在,隔壁九班的數學老師周闵對着齊疆招了招手。

“來問題?”

齊疆沉悶點頭。

“你李老師不在,問我吧。”他的語氣似是不容推拒。

齊疆走了過去。

周闵對待齊疆這種基礎差的學生講解得很是詳盡,思路也很清晰。

問完一題後,就要上課了。齊疆微欠着身,說:“謝謝老師。”

抄起試卷和筆奔向門外。

周闵一只手空伸着,有些無奈般笑道:“慢點。”

齊疆沒回頭。

晚自習剛開始時,齊疆看着深窗外被風被雪摧折着的廣玉蘭的綠色枝葉上凝了凍雨,沒一會兒,細枝就斷裂落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祝春知回西州的日子。

前幾天齊疆去學校後,祝春知也去外地參加了一個學術會議。

地點在隔省,直線距離不算遠,但她并未開車,而是訂了高鐵票。

與她同行的周建生教授詢問她參加會議的交通方式時,祝春知如實告知。

對方十分熱心腸的樣子道:“反正也順路,我開車,你坐我車吧。”

祝春知拒絕,周建生卻一直說着“沒事兒”、“沒事兒”。

什麽沒事兒。

看着眼前這個借着職務之利出軌女學生的中年男人,祝春知像腳下沾上了污穢那樣蹙眉,冷冷道:“不必了。”

會議總共兩天,回程時天氣預報顯示西州将有大範圍的凍雨來襲。

等出站時無論遠處近處,都是白茫茫一片雪了。

高鐵站臺等候的車輛漫天要價。祝春知沒猶豫太多便承攬了一輛車,六公裏的距離200塊錢,包送到家。上車後才發現座位上搭載了一對母子。

司機不好意思地解釋道:“來接她們母子回家,順帶拉一單,還希望手下留情啊。”

車輛距離槿合街還有一點多公裏時,望着前路時不時掉落的樹幹,司機回過頭面露難色看着祝春知。

她知道他是何意,這場突如其來的凍雨使路面結起了厚厚的冰層,路确實不好走。

不是像一層層松軟的雪那樣有着力點,而是凝結的雪霰,走起來有滾滑之感。

望着車上那個因為暴雪和狂風而被吓得怯生生的小孩子,祝春知扣開了車門。

司機将她的行李箱拿下來,嘴裏忙不疊地道歉:“實在不好意思啊,多謝您體諒。”說着往她手心塞回了一百塊錢。

祝春知沒接,風一吹,紅票子落地沾水。

她僅僅是回頭望了一眼,沒理會,拎着行李箱向家去。

腳下的馬丁靴踩在雪泥間,咯吱響着。

走了一段路程,面前忽然落下一根粗壯的樹枝來,葉莖都被凍雨所覆蓋。旁邊的一排排的路燈也忽然暗了下去,槿合街這一片都停電了。

祝春知打着手機手電筒,借着微微光亮和雪的映射繼續前行。

幾十米開外忽然多了個高高瘦瘦的人影,撐着傘。祝春知沒太在意,與那人相對而行。

行李箱的輪子縫隙中卡進了些冰雪,推起來有些吃力。

祝春知回身輕踢着輪子之際,腳沒站穩,右手也沒撐住,按在了樹枝的新茬上。

身體重重地倒在地上,大雪紛飛落在她鬓發,眼睫之上。

本該是狼狽的事,但祝春知依舊是神色淡然的樣子。

正欲撐着雪地慢慢站起身,面前忽然多了只手,頭頂也不再落着霰雨。

那些細碎的襲擊被頭頂的雨傘擋下。

齊疆剛摘了手套,溫熱的手掌承接住她,力牽起她的胳膊,輕聲溫柔喚她,“姐。”

祝春知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後笑着,手搭上去應聲:“唉。”

低頭看齊疆的褲腿上沾了許多的泥雪,她問:“不應該是在校嗎?

“回家拿點衣服。”

借口幼稚。

但她沒再繼續問齊疆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停電的夜。

像是來解救她和愛她的一樣。以家人的名義或是其他什麽,她不細想。

/

齊疆做飯的手藝精湛了許多,因為停電,她将祝春知暫時安置在一樓自己屋,說先在樓下吃完了飯自己再送她上樓。

借着臺燈,齊疆牽過她有些髒污的右手,不由她分說地便查看起來,見沒有破損出血才放下心來。

打來溫水讓她清洗,自己又從櫃子裏拿出一雙白紫條紋的棉拖來,一膝跪地替祝春知換下。

然後擡頭問:“想吃什麽,湯面可以嗎?”

“番茄雞蛋的。”

“好。”

齊疆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臺燈去了廚房,給祝春知留着一盞移動的橙色小夜燈。

早已經餓得饑腸辘辘的肚子內終于進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時,祝春知才覺得活了過來。

吃飽喝足後,借着屋內的兩盞燈光,祝春知這才注意到齊疆的手掌心不知道被什麽劃出了個口子,滲出了血。并且不僅僅是褲腿有泥污,膝蓋前也似撲了地。

她眉心微蹙着,說:“把你那個醫療小箱子拿給我。”

齊疆急切地問:“你受傷了嗎?哪裏?”

“嗯。受傷了。”祝春知回答,好像是心裏,過去的陳瘡被剜除,新湧出來的鮮血使她流動。

齊疆将醫療箱放到一旁椅子上,又拉過祝春知的胳膊仔細檢查着,卻被她反扯住手。

祝春知的目光盯着掌心出血的地方,問:“怎麽弄的?”

“沒什麽。”

齊疆想微微用力掙紮開,卻第一次被她吼住:“別動。”

于是她便卸了力,任那根纖密的羽毛般輕柔的棉簽拂過掌心,落到命運線上的那顆淺黑色的小痣上,一下下撓動牽引着不順暢的呼吸。

木質的純手工椅子上,鋪着厚厚的軟墊。齊疆将醫藥箱放回去,端給祝春知一杯熱燙清茶。

陶瓷杯的,手柄和杯子背面是白的,正面是淺白色栀子花瓣,周遭綠葉簇陪着。

“杯子很好看。”祝春知随口稱贊一句。

齊疆不應聲。

祝春知以為她是沒聽見。

卻見她在木矮櫃前蹲下身,從裏面拿出件新的陶瓷杯來,用綢緞的錦布包裹好,認認真真裝進盒中。

呈到祝春知面前,淺笑着說:“做的時候就多了一件,我待會兒給你拿上去。”

“手工的嗎?”祝春知很是驚訝,雖然知道齊疆動手能力很不錯,但陶土能被她捏到這個程度,也實在驚人。

自搬進槿合街以來,她從齊疆身上,看到了強大而旺盛的生命力。

在自己面前的齊疆,永遠活潑,靈動。

祝春知本來說自己一個人上去就行的,可齊疆依舊把那盞小橘燈提得兢兢業業。

等她坐在床邊時,齊疆蹲在身前,将祝春知的手安穩地放進自己的手心裏,“晚安,姐,好好休息。”

祝春知腦內的弦,啪的一下斷開。

她開始後悔當初執意讓齊疆稱呼自己姐了。

她忽然不受控制般發了問:“齊疆,在學校裏你還是有喜歡的人的吧?”

齊疆僵直着回轉過身,目光與那脆弱流動的春波甫一接觸,她便知道了:祝春知這次給她出的題目的正确答案應當是“肯定”。

于是她便點點頭,“有了。”

祝春知阖上眼,好像有些費力般點點頭。

幸而,幸好。

祝春知本來的睡眠設想是要在夢境之中殺三個人的,要麽就追着點什麽:趙瀾争的車,祝明貞的背影諸如此類的。

可醒來後才發覺夢成了無可言說不可言說。

她竟然夢見與齊疆并肩走着,如同所有該有的結局那般。

那是個錯誤的夢,錯誤的時間,錯誤的情緒,錯誤的兩人。

而齊疆也輾轉難眠,她今日撒了謊。因為年前槿合街的商鋪因大雪而停了電,電力系統很不穩定。

所以她猜想,保不齊今夜也會停電。

更何況祝春知很少開車,今日的狂風與凍雨,路程只會更加艱難難行。

無論如何,她總是要回來一趟的。

回來時她的腦海裏只存着這樣一句話:我願意為這樣的瞬間而燃燒我短暫且沸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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