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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說狠話的人不代表胸有成竹，只能說有所期待。

許夢和其他老師在操場又排練了好幾遍，連代言人的面兒都沒見上。每經過一天的不期不遇，接受領導挨批的心理準備就多了一層，破罐破摔的心态也在上班後良好建立起來，大不了讓學校領導上嘛。

一天……

兩天……

三天……

時間在靠近，內心卻一天天煎熬。

年輕教師第二大特征，永遠做好心理準備，永遠處于心理崩潰。

排練當天，群英荟萃，除了最大的領導沒到，基本上各個學院各個社團的出演者和負責的老師都到場了，這也是蒼大一百年校慶的運動會，群裏已經每天三次通知，把革命戰線不斷拉長，革命號角吹響再吹響，每個人的鬥志都沖上了最頂峰。

許夢耷拉着腦袋，在操場上進行舞蹈彩排後就夢想自己可以隐身遁形，像一朵雲飄走，不留下一點蹤影。

“你不會在幻想當詩人吧？”許夢腦海裏突然閃現這句話，但過于明顯，這句話的主人。

胡亂揮舞了幾下，想着把腦子裏的塵埃，随便蕩到哪去。

“呦，許夢，這就練開了？”聶處長從遠處走過來。

中等身材，有點反光的黑皮鞋，符合身份卻又古舊的西裝，可他才上任不久，按照這樣的理解，等他退休穿這身更合适。

許夢暗自點頭，等他走近才回道，“不敢，只能說是瞎跳。”

“诶～謙虛了，領導們對你們這批的舞蹈表演非常重視，專門請了省電視臺來采訪，展現骨幹教師的青春風采。”原來不僅鞋反光，腦門和鼻頭一樣油光滿面，配合上笑容，這才是饕餮盛宴。

“展現年輕人的被剝削慘狀～”許夢心裏想道。

或許是解讀到了許夢的嘲笑和翻譯，聶處長摸了摸鼻子，又故作高深地說，“年輕人，提升提升能力，要不然等成家立業了，時間就少了，蒼大給你平臺，你應該感謝。”

抹了之後确實油光少了點，許夢想把他的油全部刮下來，抹到膝蓋上，順勢給蒼城大學的大門和聶處長磕一個。而且聽完這段官腔後許夢迫切尋求答案，到底是什麽原因？讓這種話可以開口。

“代言人的事……”聶處長不經意地提起來。

許夢立馬奪過話語權，畢竟伸手不打道歉人。“不好意思，這個事情我已經說了很長時間，但是發生了一點問題，不可抗力因素，如果需要實質性的陳述可以直接問劉子珩。”

“看來不可抗可以變為可抗嘛。”

聶處長這時的笑容配上油光居然有點慈祥，許夢期待他的下一句話。

“劉子珩大早上六點鐘來學校拍了照，現在已經制版了，你克服得很好。”

聶處長這時的笑容像冬日裏的暖陽。

心機男變成了田螺姑娘？這反差有點大，許夢的步子沒有踏穩，險些翻了一個跟頭。

“老師，什麽時候學會的雜技？”

許夢踉跄後正準備停一停，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好像比以往低沉一些。

一擡頭，白色的短袖反射陽光，映在臉上，好像神無意間丢的光圈被面前的人吸到了全身，陽光燦爛。

許夢看着劉子珩的微笑有些失神。

劉子珩更加得意起來，但不知道哪裏來的不好意思，竟把臉扭向一旁。

“你不是參加國賽嗎？居然能大駕光臨運動會？”

“學校領導給我打電話了，沒辦法，就沒有參加比賽。”

許夢不可置信，“你瘋了？”

劉子珩被逗得發樂，“你不是應該和學校站在一頭嗎？”

許夢回過神來，低下頭。

“這點比賽算什麽，我怕這個？再說了，你的面子不給吧，學校領導的面子還是要給吧？畢竟我爺爺得繼續在這個學校謀生啊。”

劉子珩說得頭頭是道，許夢覺得言之有理，但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傷感，随即又晴朗起來，大喊一聲，“那你好好準備運動會比賽。”

沒有期待，失望便無法紮根壯大。

劉子珩努嘴，事情發展似乎并不如他所料。

第二天上午，一聲槍響，劉子珩開始向前沖，拿着接力棒伴着學院的吶喊聲和無數女生的尖叫聲，瘦削的肩膀卻是嵌在高大的身高上，顯得清冷。

這一刻，他是絕對的焦點。

這樣的身影在國賽上會是什麽樣？

許夢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終歸是領導，隔空千裏參透了下屬的心思，立馬給許夢打了個電話。

“今晚老師們都聚一聚，今天你們的舞跳的不錯，領導們說了，大家一起開心開心。”

許夢不得已連連點頭，嘴上說着好。

一挂電話，發現多出的一個人頭突然閃移。

“劉子珩你偷聽？”

“老師，你們在密謀什麽？”劉子珩不懷好意地笑着。

“密謀你的國賽。”許夢若有所思地望着劉子珩。

劉子珩神色放空片刻，“怎麽？有潛規則？”壞笑随即浮在嘴角。

許夢無奈，“天天不知道在想什麽，好不容易準備的國賽不參加了，還說潛規則什麽的。”

“你們要在一起吃飯？”劉子珩直入主題。

“怎麽了？”

“去哪？”

剛剛許夢聽了一下，但不完全，“好像是什麽宴。”

“蒼州宴？”

許夢連忙贊同，“對對，就是這個。”

劉子珩臉色一沉，“沒勁。”

過了半分鐘，劉子珩再次問道，“你去呢？”

許夢聽見問題，但再加思索後，沒有更多想法，只能略帶猶豫地點點頭。

劉子珩冷冷回答，“哦。”在一群女生的注視下離開操場。

他在這家飯店中毒了？

還是說從小見慣了成年人的應酬，不太喜歡。

同事聚餐不是多可怕的事情，許夢想破腦袋也猜不透他臉色陰晴的理由。

運動場上，衆人呼喊，依然是熱血一片，和這裏的凝滞形成鮮明對比。

禾儀凡穿着拉拉隊的衣服，在喧鬧的氛圍中自成一派。

四種氛圍，卻神秘地交彙在一起。

如果說眼神像x射光，那麽被無辜掃射的許夢已經成了醫療數據。

禾儀凡直直盯着劉子珩，觀察他進出操場和比賽的每一個動作，試圖從細微的舉動中讀出愛自己的證據。

她要的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禾儀凡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并沒有如黃曉奇所想的彈射起來，而是淡定且冷漠地瞅了他一眼。像是初高中認錯人，拍到班主任身上一樣，讓人不禁戰栗。

“你不是學金融的嗎？”

禾儀凡不解，眼神依舊冷漠。

“這麽吓人，還以為你是學教育學的。”

“我輔修教育學。”

黃曉奇想躺到草地上打滾，哈哈大笑。

“要不要這麽搞笑？”黃曉奇終于忍住笑之後，喘着氣問道，“這麽嚴肅，不怕把投資人吓跑啊？還專門學個專業的。”

禾儀凡再次發射一個眼神。

“劉子珩不喜歡回複微信嗎？”

“嗯，不太喜歡，咋了？”

禾儀凡點點頭，“沒事兒。”

“不是吧，劉子珩不回複你微信？”

“起開。”禾儀凡像仙子一樣的臉龐第一次帶上了怒氣。

“美女的微信都不回複，膽大包天，不過這确實像他的作風。”

“他是不是很尊敬老師？”

黃曉奇思索了一下，“還好吧，他有時候神經病，一會兒熱情一會兒冷淡。”

許夢到了校門口打了個車，在路上，趙振菲突然發過來消息。

竟然是上午跳舞的視頻，許夢有些緊張地打開，有點憨，但能看出來認真。

從入場到離場都拍得到位，清晰、視角廣闊，如果趙振菲拿這段視頻去當手機攝像頭的宣傳片也毫不遜色。

剛看完視頻，車就停下了，許夢拿好東西往裏面走。

建築現代輕奢風，領導們的審美果然是在線的。

許夢猜測房間裏的人，校長？處長？主任？莫大的頭銜像是磚頭，一排排一列列，按重量給分排號。

許夢踏進包廂的那一刻有點恍惚，或許是眼睛視力一般，人們的面容甚至有點陌生。

她像是初來乍到的灰姑娘，水晶鞋在皇宮的面前微不足道，真正的皇子不屑于來到這樣的場合。

有些唐突的開門似乎把包廂裏的人也驚擾了一下，許夢空前地收到了大人物們的注目禮。

聶處長趕忙站起來，“這就是許夢許老師，你們都知道。”

都知道？為什麽都知道？明明這裏面就只認識聶處長。

許夢顫顫巍巍環顧四周，用力地眯眼審視反倒讓這個場景更加突兀和尴尬。

“許老師沒戴眼鏡啊？”其中一位男子大笑起來，似乎想讓氛圍好轉一些。

其他幾位男士也紛紛點頭，嘴角帶笑。

“聶處長，這是？”許夢只能抓住最近的人。

聶處長開始裝腔作勢地介紹。

怎麽看出來裝腔作勢的？手裏的杯子從七十五度轉成九十度往外送，左手也往上揚，像極了張雅鑫說過的最讨厭的小學生的朗誦姿勢，扼殺真實。

“這是教育局趙局長，隔壁班趙宇翔的爸爸，這是人社局李局長，旁邊是新調過咱們學校的主任……”

聶處長喋喋不休地介紹，許夢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般，突然看不清這個世界，也聽不懂原本熟悉的語言。

大家紛紛入席之後，菜也開始上滿。

許夢不知道怎麽摻和進去他們的談話，也不想摻和進去，只是悶聲吃飯。

“許老師，我家兒子如果想轉到你們班應該方便吧？”趙局長眼神定格了一下，随後低頭夾菜，像是随意地問了一句，并不期待回答。

“這得看學校的規定。”許夢一板一眼。

“您這還需要看這些嗎？見外了趙局長。”聶處長立馬緩和場面，“像什麽入黨啊獎學金啊，不需要擔心。”

許夢瞥了聶處長一眼。

聶處長趕緊使了個眼色，轉頭笑容滿面地看着其他人。

由幼兒園到小學到初高中，再到大學，甚至說到博士的教育現狀可悲可嘆，再扯到孔子儒家，話鋒一轉，成了諸子百家、上下五千年，再吃到一半，又開始了房地産的研究。中間不時有些電話打進來，竟然是房地産老板，五百平的房子專程留着，定位市中心的後花園。

許夢在旁邊默默聽着，利益的大網好像随時就要罩下來，他們的是金網，許夢的則是用棉布做的，蓋到頭上，只有樸素的窒息。

再聊着，男人的話題全聚焦在女人身上，竟探讨起來許夢的年紀和男朋友的數量。

許夢有點難受，趁着話題還沒有更差勁之前，趕忙找了個借口去了廁所。

馬路上的路燈昏黃璀璨，讓人孤獨而能自由。

許夢大吸一口空氣，像是剛從賊船上下來。

事情還沒有結束，吸的那口空氣遠不如測肺活量時一樣迅猛。

“喂，聶處長好，不好意思，學生那邊好像有點問題，我得去處理一下。”

“對，真不好意思，您先吃着，下次有機會請您吃飯。”

……

“行，我會關照的。”

許夢放下手機。

“诶，怎麽翻白眼？老師還能翻白眼？”

許夢做賊心虛，大喊沒有。

“我都看見了，要不要調監控啊？”劉子珩洋洋自得，眼眸中流出一絲深邃，盯着面前的人。

“行了你。”他的聲音還有些青澀，但在此刻卻是這個世界上最可以倚靠的人。

“好玩嗎？大人的聚會。”他的眼神裏現在全是深邃。

“哼，惡心，給我錢都不來。”

劉子珩不由得拍掌，“好，有骨氣。”俯身靠近，“真的給錢都不來嗎？”

“不來。”許夢毫不猶豫。

“這麽有骨氣，不怕大熊貓吃掉啊？”

許夢錯愕，“啊？”反應過來後大笑。

劉子珩看見許夢由陰轉晴，繼續把剛剛管用的梗加工了一遍，“大熊貓最喜歡吃女生做的竹子了，寧折不彎，還沒有銅臭味，嚼起來肯定很香。”

許夢受不了，“起開。”

走到半路許夢想起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劉子珩眼睛往上瞟了一眼，思考了不到一秒鐘，“編程社聚餐，魏銘恩老師剛走，你要不要取證？”

“取什麽證啊？我瘋了？話說，你都棄賽了，編程社沒有注銷你的社籍嗎？”

“看好了，”劉子珩拍了拍許夢，用手指着自己，“我——劉子珩，就是贏的保障。”

許夢被這個吹噓給逗樂了，但又覺得夜晚的燈無比的燦爛。

它映着少年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