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青年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輾轉騰挪, 用力敲擊出金石般的音質。

他沒有從頭演奏, 而是直接進入了這首曲子的第二章, 魔鬼被煉獄的火焰所灼燒,被滾動而來的巨石追趕, 發出痛苦的尖叫。左手一連串不和諧的和弦結合着右手滑稽的跳音, 塑造出一種詭谲驚悚的氛圍。

青年嘴角微勾, 悄悄把精神力灌注到了琴音當中, 讓無盡的火海變得越發生動和富有感染力。

于飛江聽到鋼琴曲的第一個小節就覺得難受, 一連串機關木倉一樣噼裏啪啦迸射出來的音符讓人心慌意亂, 他本能地開口想呵斥,讓白越換一首曲子,卻覺得嘴巴好像被什麽封住了一樣, 嘴唇顫抖着拼湊不出正常的聲音。

接着,随着旋律變得急促高昂, 他眼前一花, 恍惚間竟仿佛陷入了阿鼻地獄。無盡的鬼影獰笑着沖他飄來,或青面獠牙或頭破血流, 他在驚恐中想要逃跑, 一轉身卻對上灼熱到極致的烈火,燙得發出嘶啞的慘叫。

緊接着一連串不和諧音營造出浩大的聲勢, 仿佛快鼓破胸腔的心髒在跳動。于飛江感覺身體一空, 似乎陡然下墜, 向着無盡的深淵跌落。

鞭笞、火燎、洪水、幹渴……一種種難受甚至可怖的情形輪番在腦海中出現。理智告訴他這只是幻覺, 只是夢境, 但無論他如何試圖打破也掙脫不出這個噩夢般的藩籬。

終于,随着幾個铿锵的音符,樂曲酣暢淋漓地劃上了休止符。白越發力的雙手停留在鍵盤上,等着樂聲回蕩在室內的餘音慢慢散去,這才怡然收回了雙手。

于飛江好一會兒才從那種渾身冰冷的恐怖感中一點點找回自己的體溫,雙眼重新看到燈光與周圍的朋友,而不再是憧憧鬼影。他露出劫後餘生般的表情,粗重地喘-息着,顫抖的手一抹額頭,才發現全是冷汗。

他心中惱怒,又覺得丢臉。因為一首鋼琴曲變成這個樣子,說出去他于少一世英名還要不要?

于飛江故作鎮定地去看其他的朋友,想看看他們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失态。結果一看不得了,幾乎所有人都是一副面容慘白、心有餘悸的樣子,似乎從什麽可怕的事情中剛剛逃脫。

大家喘着粗氣相互看了看,從其他人臉上捕捉到熟悉的心有餘悸,忍不住開口:“你也……?”

“我好像遇到了鬼打牆。”

“我夢到自己被喪屍追,最後被追到……等等,是夢嗎?”

這麽一聊才發現,每個人都在幻覺中遭遇了可怕的事情,正驚疑不定地相互打量,忽然又有人大叫道:“強子!強子你怎麽了?”

一看,原來是之前對白越動手動腳的那個牛仔褲青年昏了過去。于飛江吓了一跳,一把撥開旁人走過去,蹲下身用光腦裏的健康監測儀器檢查,确認只是昏倒,噴一點有助于清醒的噴霧就能醒來,這才松了口氣,但接着就生出一股恐懼和憤怒:

一個兩個的出問題是自己的問題,所有人都這樣,那必然是白越動了手腳!他們這些人也不是吓大的,怎麽可能因為一支鋼琴曲就陷入那麽真實駭人的夢魇?

于飛江忍不住豁然起身,大步沖着舞臺走去:“白越你到底幹了什麽?你暗算了我們兄弟?”

說着按動光腦上的緊急鍵,他們這些人出門必帶的機器人保镖全都運行起來,一個個亮起冒着紅光的眼睛,手裏的粒子武器紛紛擡起。

“暗算?”然而白越像是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似的,他大笑了一聲,“我說,以你們的身份,光腦上肯定都裝了自動監測和保護程序,如果我真的用了什麽東西——不管是迷藥還是對人不利的聲波,都能被監測出來。你們的光腦預警了嗎?”

沒有。

于飛江咬了咬牙:“那你怎麽解釋所有人都陷入幻覺?”

“你叫它幻覺,我卻叫它對情緒的喚起。這很難理解嗎?恐怕于少是不懂得音樂的魅力。”白越對着手腕上的光腦道,“光腦,請檢索音樂會上音樂家讓所有人流淚/大笑/尖叫的消息,投影出來給咱們于少看一眼。”

“……已檢索完畢,耗時0.002秒,共檢索到相關信息xxxxxxxxxx條,現在為您投影……”

白越攤了攤手,一臉“你少見多怪”的表情。

“那些人都是大師——”

“你又知道我沒有大師的水平了?”白越反問,“我從小學習鋼琴,不過之前因為要繼承白家沒走音樂道路罷了。于少你的家庭培養應該少不了音樂鑒賞吧?你覺得我之前彈奏的水平如何?”

雖然音樂響起後不久,所有人就被帶入了噩夢,但奇怪的是當那種恐懼散去,他們又能夠清晰地回憶起之前的樂聲。不得不說,白越演奏水平非常高超。這首曲子哪怕是外行人都能聽出很難,但卻被他酣暢淋漓地演奏下來,如同夜晚的海浪拍打礁石,一波一波的旋律震撼着人的耳膜和內心。

于飛江不得不承認,平心而論,白越還真的有大師級的水平,雖然不知道怎麽這麽多年沒有聽說——但可能真的是為了繼承家業吧。圈子裏也有瘋狂熱愛藝術卻不得不放棄的先例。

白越的解釋很到位,但于飛江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既然他覺得不對,那不管白越說什麽都不能放過。左右一個落魄的小人物罷了。

“話雖如此,還是請白少多留一會。我不是專業的,不如請警方來看看。”

白越“撲哧”一笑,從琴凳上站起來。所有人都戒備地看着他。現在沒有人覺得這是個好揉搓的人了。

“行吧,這是你的公民權利,我也不好說什麽,那于少你要報警自己報。——哦,對了,我的光腦一直是錄像模式,如果于少想要讓監控‘消失’然後颠倒黑白,我可能不會讓你如願。”

青年施施然走下舞臺,于飛江看他靠近,竟然下意識退後了一步,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一步卸了氣勢,一時間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攥緊了拳頭掩飾自己心中一瞬間的怯意:“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就報警了。”

“請便。不過在場諸位一個個身份不凡,長輩大多是同輝黨的要員。我怕警方來了畏懼幾位的權勢,對我不利。這樣吧,我也把季元帥請來,為我壯壯聲勢,這沒問題吧?”白越臉上笑眯眯的,仿佛不經意道,“元帥家裏長輩是執政黨的,雙方平衡一下,這麽一來,我心裏也沒那麽害怕嘛。”

……你害怕個鬼!

一幹人心中腹诽。

然而白越說完這句話,于飛江的臉色卻陡然一變。他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地看了白越一眼:“算了,我們這邊也沒有受傷,說到底是一樁小事,不好太過驚動。白少要是還忙,就先走吧。今天多謝你過來捧場了。”

白越客氣地點點頭:“多謝于少體諒。我不湊巧,确實要先走一步,大家吃好玩好。對了——于少,提前祝你新婚快樂。”說罷揚長而去。

身後包廂裏一群人臉色不佳。有人有點埋怨地問于飛江:“怎麽就放過他了?叫了警-察找個借口說懷疑他嗑藥,甚至說懷疑他是間諜、攜帶了檢測不出來的可疑武器……難道季元帥還真的會為了這麽個小角色和咱們這麽多人杠?”

“你還沒聽懂他的意思嗎?”于飛江此時的臉色冷得可怕,一點都不像方才那個聲色犬馬的纨绔,“他說他有錄像,還說我們這裏的都是同輝黨要員的子孫,而季元帥的父親是執政黨善民黨的黨首、議會議長!季元帥當然不會為了一個寵兒和我們過不去,可是執政黨想必很樂意在野黨鬧出醜聞。錄像裏他就彈了首曲子,然後我們一個個臉色慘白瑟瑟發抖,最後還揚言報警把他抓起來……你覺得‘在野黨衆要員子孫聚衆尋歡作樂,膽小如鼠仗勢欺人威逼警方拘押平民’這個标題怎麽樣?”

所有人都噤聲了,

半晌才有人用發飄的嗓音問:“不至于吧?他有這麽精明?”

于飛江冷笑:“一個沒背景的人,膽敢只身來我的單身派對,面對我們二十號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彈了一首曲子讓我們所有人吃癟還抓不住把柄,最後全身而退。你覺得他至不至于這麽精明?”

這一下,這群人是徹底什麽都說不出來了,一個個覺得背脊發涼心中發寒。季元帥養的這哪是什麽小金絲雀?恐怕是只雕!你敢伸手他就能把你手指叨下來!

“那……我們就這麽放過他?”到底有人不甘心,“如果咱們不親自出手,找人……”

“閉嘴吧。”于飛江一個冷眼瞪過去,“吃點虧很丢人嗎?咱們一共這麽些人,發生了什麽都爛在肚子裏得了。知道對方不好惹還往上撞那是傻子。以小見大,他這人邪性,我們到此收手井水不犯河水估計這事就過去了。再惹他就算你坑成功了,怎麽能保證自己不被他叨塊肉?說到底咱們這些人就是靠着家裏,要真是被他反過來算計了,自己丢人是小事,影響家裏,你看看後果?明年就是議會換屆選舉了……”

當一個合格的二世祖,排在第一位的品質就算識時務。

再不甘心,于飛江這些人也都把氣咽下去了,順便給白越打上了一個“閑人勿擾”的标識。

白越根本沒把這樁事情放在心上,照樣忙着研究院的一攤子事情。另一方面他最近也在籌劃搬家——總不能讓媽媽也跟着住在季時辰的公寓吧?

對此季時辰表示很舍不得:“你就在這兒住着不是挺好的?就跟阿姨說是我做朋友的借給你住。”

主要是季時辰還有另一套公寓也在這個社區,離得近,随時過來串門,找個理由一起吃飯都很容易。

“我媽不樂意占人便宜。她性子挺驕傲的。”白越對此表示無奈。

“那大概你遺傳阿姨比較多。”季時辰看着青年笑了,“你也是,挺驕傲的。”

白越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反正我也有驕傲的本錢。”他随手把厚厚一沓紙拿起來晃了晃:“預計這個月月底我就可以把之前的實驗結果整理出來,可以發表了——不過如果你覺得還要保密,我也沒意見。”

季時辰贊嘆地看了一眼那份初稿的厚度,表情很溫柔:“你想發表就發表,我還護得住你。”雖然這份研究注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緊接着是無數聯邦內外勢力的窺探,但季時辰覺得那都是他的事,白越只要潛心做他想做的研究就足夠了。

“你放心,這份研究只是精神力最基礎的內容,鍛煉方式之類的,我會在後續一點一點往出公布,免得一口氣吓着人。”白越翹了翹嘴唇,一臉自信地把研究初稿放在季時辰手裏,“可以讓你的人搶占先機。”

季時辰低頭掃了一眼這份研究,卻發現一作是個自己不認識的名字,也完全沒聽說過,白越把他自己放在了第二作者的位置,頓時不解:“這個人是誰?”

“你知道的,精神力這麽龐大的體系不是我一個人可以弄出來的。這個第一作者,是最早提出這個理念的人,也……算是我的老師吧。”其實是白越那個世界裏的“精神力之父”。白越曾經經歷過一個主角受剽竊別人成果給自己貼金的世界,對這個格外反感。他想給這個世界引入精神力體系、推動這裏的發展,但不好意思獨占那些榮耀,所以還是選擇将真正創作者的名字寫在了上面。

季時辰訝然:“我從沒聽說過這樣一位學者。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如果可以的話,要是能把他請到我們的研究院就好了。”

“他……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季時辰表情立刻變得有些歉疚:“對不起,我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

其實沒有,畢竟那位精神力之父是白越出生前幾百年的人。白越于是淺笑着搖了搖頭,又說:“他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推動人類的進步,如果這個願望實現了,他泉下有知比什麽都開心。”

“我會讓他的願望實現的。”季時辰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白越看見他手指把杯子握得緊緊的,心裏就有些好玩。

這是時辰每個世界都有的小動作,是心裏有點緊張的時候才會如此。單看對方臉上一臉尋常的正直,真不知道他心裏已經波瀾壯闊了。他也沒道破,等着對方說話。

季時辰頓了頓,果然開口:“你這段時間忙完,是不是稍微清閑些了?”

“嗯,二階段實驗之前有一陣子是檢驗實驗,可以讓助理研究員看着,我已經把精神力圖譜的繪制打了個框架出來,不用非泡在實驗室。怎麽了?”

“我也幾年沒休年假了,這回聽說鹿野星開發出來了,景色很好,也有一些游樂場所,挺有意思的,準備去看看。你感興趣嗎?”

白越看着男人一本正經的臉,心裏差點笑翻了。得虧是自己知道對方什麽意思,不然光看表情,這像是邀請有好感的人出去玩?

他忍笑點了點頭:“聽起來倒挺好玩的。不過有點意外,沒想到時辰你這麽嚴肅的人也喜歡游樂場所啊。”

“不是……”季時辰下意識要說自己不喜歡,但這麽說白越肯定要問自己不喜歡為什麽還要去,那自己想法不就暴露了?萬一暴露之後白越不願意和自己去玩了呢?打算得好好的,美景當中告白成功幾率會比較大,現在剛剛聊完正事,如果阿越覺得自己太嚴肅回絕了不就壞了?

但是說喜歡,好像又有點影響自己英武的形象?

季時辰一顆總在思考天下大事的腦子裏此刻充滿了細微的糾結,要是熟悉他的人知道他還會為這麽一個回答斟酌反複,估計要驚得眼珠子脫窗。

白越悄悄欣賞着男人臉上不易察覺的糾結之色,到底不舍得為難他:“我那會兒有空,既然你要去,那就帶我一個吧,咱們還能拼個房間。”

季時辰用力點頭,好像完全忽略了自己一般出門都一個人住的事情,甚至因為白越的這個“省錢小建議”心裏悄咪咪開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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