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章

第 26 章

“家主, 家主,你……怎能這樣?你……你好狠的心啊!”白英看着蕭君遷的背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

見得眼前情形,謝巡檢忍不住輕笑了下。外面都說這蕭家家主一向冷情冷性, 今日他可算是見識到了。如今這白英還只是嫌犯,毒殺何三一事還未有官衙門作定論,他便一捶子将白英及其家人都一道捶死了。雖說是此舉是狠了些急了點,不過, 蕭君遷這殺人誅心的招數,看得人心裏倒極是痛快。

“來呀, 上枷, 押回去!”

謝巡檢一揮手, 當即有兩個衙役上了前, 一把大枷鎖結結實實扣在了白英的肩頸之上。

丁香的雙手也被綁了起來,臉上淚水橫流, 卻是不敢回頭朝解苓兒及紫蘇看一眼。只低着頭木着腳步在官差的推搡下往門外走了出去。

也見着官差都走了, 趙管家上前吩咐衆人都散了去。

解苓兒與紫蘇兩人還站在原地, 她們看着丁香瘦小佝偻的背影,面上的神色變得很是複雜。

“唉, 這個豬油蒙了心的東西,枉我兩人還把她當好人看。”紫蘇突然跺起腳,說得一臉的氣恨之色。

“紫蘇, 我們也回去吧。”解苓兒此時也不知說什麽好,只低着聲音對紫蘇道。

紫蘇點了點頭, 兩人一道往門外去了。待進了常春園,走到一處僻靜處, 紫蘇卻是突然頓住了腳步。

“苓兒,你為何要将你的銀镯子送給丁香?”紫蘇一臉疑惑地道。

“那镯子還是江州時解家桂婆婆給我的, 我一直戴着,前兩年才覺得有些緊了,于是取下來放在荷包兒內。前陣子還在藏書閣的時候,因急着托丁香辦一件事就想起那镯子,于是就送給她,實在想不到會惹出這樣一樁事來。”解苓兒嘆口氣道,桂婆婆是江州那拐子的舅母,當年養過她三、四年,對她算得有恩的。

紫蘇聽得點點頭面露恍然之色,頓了片刻卻是又問什麽托丁香辦的什麽急事,怎麽還将自小戴的銀镯子送她了。解苓兒見得紫蘇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心知這事如今已沒辦法再瞞着紫蘇了,只得在心裏對蕭君遷說了聲“對不住”,然後朝四周看了看,确定無人後,才壓低了聲音,從她撞見蕭君遷在藏書閣暗地裏看春宮圖,研究房中術及固腎之法說起,一直說到她為躲避蕭南星,畫了副影射的畫兒托丁香放入蕭君遷書房一t事都說了。

紫蘇哪知道解苓兒能去書房當差,其中還有這些曲折故事,一時間聽得目瞪口呆,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擡高了聲音道:“你,你竟懷疑家主是個銀樣臘槍頭,中看不中用……”

“你小點聲!”解苓兒急得要捂了紫蘇的嘴。

紫蘇趕緊噤了聲,想了想卻是忍不住想要發笑,低着頭忍了好一會兒才又道:“苓兒,我覺得你這想法太過武斷了,家主絕不會有那樣的病。反正你現在常在他身邊,就留個心,再仔細打探打探……”

“呸,你個死丫頭,這事怎麽打探?再說了,我打探這個做什麽?”解苓兒氣得伸手作勢要打紫蘇的腦袋。

紫蘇趕緊側身躲過,一邊往外走一邊嘻嘻道:“這事怎麽能不弄清楚?這可關乎你的終生幸福!”

解苓兒聽得這話越發不是個話了,氣得腳一跺,雙手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來揪她,慌得紫蘇飛起腳步一溜煙地往後花園跑了。

…………

解苓兒才出得院子,遠遠就見得有兩道身影往這邊走了過去。走在前面一點是樸伯,走在樸伯後面的年輕男子,穿一身黛色錦袍,身形修長,面容清秀,正是适才站在蕭君遷身後為她說話的蕭離。

片刻後,兩人到了跟前,解苓兒對着樸伯福身一禮道:“見過樸伯。”

“苓兒姑娘,如今可都真相大白了。”樸伯停住腳步一臉慈和地看着解苓兒道。

“嗯,還得多謝樸伯從中奔波周旋。”解苓兒又朝樸伯致了一禮,起身後看向蕭離問道:“樸伯,這位可是離掌事?”

樸伯朝她點了點頭,解苓兒便面上一喜,趕緊走近了兩步,她面上笑盈盈的,正待朝蕭離躬身一禮,可眼一擡,沒想到蕭離也正好朝她看了過來。當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觸時,解苓兒的不由得心中一驚,蕭離看向她的眼神,冷冷的帶着一絲疏冷之息,分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

可縱是如此,解苓兒還是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因為眼前這人的眼神及面容,令她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她感覺自己在很久之前的什麽時候見過他一樣。她心中疑惑,待眼光落在那人左邊眼角下一粒淚痣時,腦中轟然作響,塵封已久的記憶一下自內心深處被翻騰了出來。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傍晚,城外官道之上,一輛破舊漏風的馬車仍在飛奔趕路。

趕車是個黑瘦漢子,車後跟着個騎馬的白胖男人。

馬車車廂之內,坐着個個孩子,一男兩女。兩個女孩兒都是六、七歲的模樣,男孩略大個一兩歲的模樣。其中穿綠衣的女孩兒,生得瘦弱芊細,眉眼極為秀美,看起來怯生生的似有不足之症。另一個紅衣女孩膚色稍暗些,可五官也算得标致。那男孩生得白淨清秀,左邊眼角處有一粒小小的淚痣。

穿紅衣的女孩兒蜷縮着身子,有些惶恐忐忑的感覺,綠衣女孩靠在一角,面上的神色還算得平靜。而男孩兒則似有些煩躁不安,他蹲在車窗邊,不時掀開車簾朝外看一眼。

“他們會帶我們去哪裏?會不會像人家說的那樣,把我們眼睛剜掉,把手腳剁了,然後去街上讨錢?”着紅衣的女孩細着聲音問身旁的綠衣女孩道。

“不會的,不是都說好了的,是買我們到陵州城裏大戶人家做下人嗎?”綠衣女孩趕緊寬慰着她道。

原來這黑瘦漢子和白胖男人都是人牙子,穿綠衣的女孩便就是解苓兒,着紅衣的是紫蘇,那男孩則名喚江離。

江離是半道上被黑瘦人牙子帶來的,他和解苓兒及紫蘇有些不一樣,來的時候,他身上穿的是錦緞衣裳,生得白淨秀氣,不像因是家貧被賣的,倒像是個富裕人家的。他上車之後一句話也不說,紫蘇很是好奇他的身份,一再追問于的姓名及來歷,他被問得煩了,答了一句“姓江,名離。”之後,便再也不出一聲了。

片刻後,馬車停在了一處林子旁,白胖男人也下了馬,走過來朝車內丢了幾只燒餅進來。

“你們三個,趕緊把晚飯吃了!今晚就在這林子裏過夜,明兒一早再趕路。” 白胖男人粗嘎着聲音,喊完又丢進了一只水囊。

燒餅幹澀難咽,解苓兒用手掰成小塊,放入口中慢慢嚼着,紫蘇平日裏胃口味很好,可這一路上也因傷心難過飯也吃不下了,這會兒也只掰了一小塊勉力往下咽着。江離則是一口氣吃下了好幾只燒餅,然後又咕咚咕咚喝了一通水。

吃飽之後的江離探頭看了眼車外,見得兩個人牙子正在路邊的樹下生火,他轉過身來,對着苓兒和紫蘇壓低了聲音道:“你們多吃些,吃飽了夜裏才有力氣跑。”

跑?

聽得一向沉默寡言的江離竟是語出驚人,說出要跑的話來,解苓兒和紫蘇都吓得瞪圓了眼睛。片刻後,解苓兒率先反應了過來,趕緊搖頭擺手表示她不敢跑。

“不跑?等着他們把你們賣去做窯姐兒?”江離伸手指着車外人牙子的方向,口中低着聲音道。

聽得這話,兩個小姑娘臉色都是驟然一變,她們年紀雖小,可也知道,這窯姐兒是萬萬做不得的,比斷手斷腳去街上乞讨還要可怕。可是跑的話,又能跑去哪裏?離家已不知有多遠了,就算僥幸逃回去家去了,也定是要被人牙子追回來的。

“你們不敢就算了。”見得兩人的神色,江離口中嘟囔了一聲,而後就不再理會她二人,只蜷縮着身子去到角落裏睡覺去了。

見此情形,解苓兒與紫蘇對視了一眼,心裏也都以為江離所說的逃跑,也只是随口說說,不能當真的,于是兩人也就不放在心上,吃完了燒餅,喝了點水之後各自也都睡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解苓兒被一陣窸窣之聲驚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眼睛,就着一絲慘淡月光,就看見江離貓着腰,正摩挲着往馬車窗口去。她沒敢吱聲,只在夜色裏靜靜地看着他。很快,江離像貓兒一樣跳了下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奔向了一片茫茫的夜色之中。

兩個人牙子,一個躺在火堆旁鼾聲如雷,另一個本是靠在馬車旁邊打盹的,這會兒也已經酣睡了。四周靜悄悄的,苓兒忽然也生了一陣沖動,想要喊醒紫蘇與她一同逃走。可她也只是這樣想了一會兒,很快困意又席卷了她,便又沉沉睡了過去。

解苓兒再次醒來,是被一陣打罵驚醒的。她一把掀開車簾,就發現天已是蒙蒙亮了。外面的草上,蜷縮着一個小小的身子。那黑瘦漢子手持着馬鞭,正往地上那副瘦弱身體上使勁抽打着,而那白胖男人,則是站在一旁,不時也上前踢上一腳。

“小兔崽子,你想跑哪去?想跑,門兒都沒有,老子今天就打死你好了!”黑瘦漢子罵罵咧咧的,力上的鞭子掄得越發用力了。

地上的江離雙手抱着頭,發出了痛苦的悶哼聲,他背上的衣裳已成了破爛,還沁出了絲絲血痕出來。車內的紫蘇也醒了,看着眼前的情形,渾身忍不住的顫抖着,手緊捂着嘴哭了起來。

解苓兒也想哭,可她緊咬着牙關死死忍了。眼見着人牙子打得越發起勁,她再也忍不住了,佝着身子跳下了馬車,又沖到了人牙子的跟前,跪到在草地求饒道: “別打了,別打了!兩位大爺,求求你們別打他了!”

“你這小丫頭片子湊什麽熱鬧?趕緊去車上呆着去!”白胖人牙子朝她喝了一聲,黑瘦漢子也一記兇光朝她看了過來。

“不,求你們不要再打他了,打壞了,就賣不上好價錢了!”解苓兒擡起一雙淚眼哭喊着道。

賣不上好價錢?兩個人牙子聽得這話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算了算了,不打了!你找根繩子将他捆起來,等過幾天進了陵州城趕緊轉手,免得晦氣!”白胖人牙子擺着手對着黑瘦漢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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