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過往、游戲和何紹
第52章 過往、游戲和何紹
季柏很少會對周圍人産生好奇心一類的東西,他同人交往也分寸得當,進退有度。
但是鄭樂于不一樣。
他有的時候看着對方的側臉常常會想,世界究竟以怎樣的方式塑造了鄭樂于這個人呢,他總是發自內心地為此觸動。
在安靜的寝室裏,他的桌面還是亂糟糟的模樣,那本書被他輕輕放在了桌角,他沒有繼續看下去的打算。
因為人的經歷不一樣,塑造出來的性格乃至命運都天差地別。
所以他看書的時候,還懷疑過書裏生長在同樣環境裏的自己怎麽就成了個渣男呢,為這個他還痛心疾首過一段時間。
現在周圍一切都靜悄悄的,夜色席卷着整個A大,從牆壁穿過了一層又一層,最後抵達了同樣夜色濃濃的S大,他以安靜的态度聽着李瓊樓在電話那邊滔滔不絕的講話聲。
他的視線偶然瞥到了書桌架子上綴着的紙花,像是千紙鶴那樣被串了起來,層層疊疊的,很漂亮。
那些都是他自己上課無聊的時候折的,鄭樂于也貢獻不少,後來積攢了整整一個紙盒,被他的舍友看見了想要哄搶一空,還是他誓死相護才保下來的。
只是後來鄭樂于看到空了大半的紙盒,表情還是有點呆滞。
李瓊樓的聲音大概很适合去演講,說了長長一段話都不帶累的,甚至連水也沒喝一口。
而他的态度讓李瓊樓懷疑他是不是壓根沒聽。
“我就想最後問一句,”李瓊樓的聲音裏透露出淡淡的悲憤,和他上次熬了一天兩夜打游戲的時候一模一樣,“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季柏沒動手機,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是極輕的一聲:“當然有啊。”
這是實話。
他會把對方口中轉述的那個人和在他面前的鄭樂于對上號。
他只是說不出話來。
原來在一些很遙遠的過去裏,在他尚且擁有陽光的少年歲月裏,對方是這樣走過來的。
在他不知道的日子裏,鄭樂于有更多的故事。
上天最後讓這樣一個人來到他的身邊,這樣血肉完整、骨骼分明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在長久的沉默裏,他居然品味到了一點命運的迂回。
“哦。”李瓊樓從他的回答裏聽不出來什麽,最後只能無奈回道。
他不知道季柏那語焉不詳的愛情故事和他口中的鄭樂于有關,再一步,他也不知道鄭樂于就是他每天蹲點上線的游戲搭子。
于是季柏就聽到他酷愛打游戲的發小開始扯開話題:“我和你說,上次阿瑩和我去吃飯,然後我們在商場遇到了那個巨型玩偶,就是咱兩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
耳邊李瓊樓喋喋不休的聲音仿佛近在耳邊,季柏也托腮聽着。
通話的最後毫無疑問以李瓊樓最愛的游戲作結,因為其實這才是李瓊樓打電話來最想說的:
“你最近還玩《深海世界》嗎?別天天念着你那個《巡回星際》了,這游戲才是真愛,我還在游戲上認識個技術帝,打得可好,積分賽上得酷酷快,你要是有空我下次邀你,組隊可帶。”
季柏把手裏的轉盤指針盤動了一下,想着幾個月沒上線李瓊樓就忘記他打得有多好了,下次他就要讓他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技術帝。
他還可以叫上鄭樂于,如果沒記錯的話,他記得鄭樂于這游戲打得也很好。
鄭樂于,鄭樂于,他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名字,然後答應了李瓊樓。
所以他的發小才最後滿意地放下了電話。
現在就該季柏留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寝室,為自己的愛情故事感到苦惱了。
他把轉盤(這其實是一個飛镖盤)挂回寝室門背面,然後從飛镖籃裏拈出來幾個玩。
在他想要做出什麽重大決定或者因為什麽事感到苦惱的時候,他喜歡投擲飛镖。
并且他确定他的舍友不會突然開門然後釀成慘劇什麽的,他投飛镖的技術一流,手腕一起一落間,準得不行。
這冬季夜間的風聲伴着飛镖“嗖”地穿過,帶起了兩個人共同失眠的夜晚。
這個夜晚漫長得像是太陽車忘記上班了,第二天早晨的陽光在北半球姍姍來遲。
鄭樂于實在沒睡着,半夢半醒間還是季柏那張臉,他甚至做了個夢,夢見那本書一朝成真,他剛表白那人就變成了書裏的渣男模樣,笑起來的樣子風流出挑,放在季柏臉上怎麽看怎麽怪。
所以鄭樂于最後面無表情地把書倒扣在人家臉上。
誰讓那人還對他貼臉輸出了一堆渣男語錄,欠收拾。
這天上午金融專業有個早十,計算機一上午都沒課,劉文浦繼續堅持着他一年四季吃早餐的原則,所以早早出了門。
譚青和高霁在睡覺,鄭樂于由于晚上沒怎麽睡着,七點多的時候就下床,雖然面前攤着本英語書,實際上卻在發呆。
他今天和季柏見面要說些什麽呢?這是他發愁的問題。
他還沒思考出結果,和他臨床的高霁就下床了,動作急匆匆的,手裏亮着的手機不知道閃過了什麽信息,讓他如此焦急。
這個平時一貫闊達到有點心大的人急得差點連鞋都穿錯了一只。
所以他也沒能控制好聲音,運動鞋不小心劃拉椅子的聲音有些尖銳,譚青半迷糊地從對面床甩下來一個枕頭以示抗議。
高霁打了個抱歉的手勢,把鞋帶系好就急匆匆要出門。
鄭樂于側目,剛想要問他這麽着急做什麽,這人又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和他一塊。
鄭樂于把心裏暫時放着的事連同單詞書一起推出去,微微皺了下眉,和高霁一起出了寝室門。
在冬天清晨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光線是很朦胧的,但是鄭樂于依舊能看到高霁臉上的着急,似乎是剛剛有人給他發的消息:
“你上次遇到的那個把人打了要進警察局的事,一般來說要多久可以處理?”
一貫不緊不慢的年輕人雖然眼神焦急,但是仍然在強裝鎮定。
宿舍樓的樓道有回聲,所以他的聲音也壓得極低。
鄭樂于想起來上次那件事:“我只是去做筆錄,時間不久,但是當事人就不一定了,怎麽了?”
高霁頓了一下,然後才艱難開口,似乎自己也不相信這件事:“何紹把人打了。”
“她朋友剛剛發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其他具體的,她們現在在警察局。”
鄭樂于有些吃驚,他的視線終于凝實在高霁的臉上,确定他不是那種愛跑火車的人。
但是,何紹把人揍了這件事,聽起來确實讓人難以相信。
“今天早上?”他看了眼手機,現在是早晨八點四十七分。
“應該是,”高霁又急急道,“何紹絕對不是那種随便就動手的人,一定有什麽隐情。”
對這一點,鄭樂于持認同态度。
“那我陪你一塊去吧。”鄭樂于思忖了幾秒就開口。
一方面,這和他舍友的戀愛有關,另一方面,當時酒吧那件事他差不多算是欠何紹一個人情。
他無意識把這個人情算在了自己的頭上。
這下輪到高霁吃驚了,他愣愣地開口:“啊?”
鄭樂于點點頭:“我有相關方面的經驗嘛。”
這進局子的經驗其實說起來還是沒有的好,他接着調侃道:“總不至于嫌我多餘吧。”
高霁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老實說他現在着急得不得了,連進一步詢問何紹朋友到底發生了什麽的心思都沒有。
反正總不可能是何紹的錯。
于是他急匆匆的腳步也帶得鄭樂于加快了腳步,混在清晨的樓道裏顯得匆忙。
鄭樂于沒見過高霁走這麽快過,平時鍛煉一千米的時候他都慢悠悠的。
所以心急如焚的年輕人非常合理地在樓梯拐角撞到了人。
這也不能怪高霁,因為那個人在樓梯口徘徊了很久,似乎在想什麽事,兩個人都不察才撞到了,把那人撞得一個趔趄。
“抱歉抱歉。”高霁回了個頭,神色着急又帶着歉意,下樓的腳步照舊急匆匆。
“沒事——”被他撞到的人揉了揉腦袋,高霁腳步一頓,發現這人是季柏。
鄭樂于跟在他後面,同樣直直地面對上了揉着腦袋的年輕人。
他們視線相接,一時腦袋都有點宕機。
早上中央樓梯的拐角是光線最明亮的地方,乍一從昏暗的走廊出來還有點刺眼。
深棕色的眼睛對上淺褐色的,都有點說不出話來。
季柏在這裏似乎待了很久,一直徘徊着。
他們看向對方,早晨的樓梯口太亮了,他們甚至能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這長久的對視被高霁打斷,這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頓下腳步,趴在樓梯扶手上,有些小聲地問:“你去不去了?”
這對視,不知道的以為他們在泰坦尼克號上呢——高霁在心裏腹诽——當然鄭樂于不去他也完全沒有意見。
他現在明白為什麽當初劉文浦誤會人家了,是他他也誤會。
鄭樂于回過神,他把視線從對方的眼睛移開,不動聲色地說:“我們要去警察局,你要一起來嗎?”
季柏沒有想到這麽巧,他甚至沒能注意到對方說了什麽,那種緊張和怦然讓他有點說不上話,他含糊地點了點頭:“好。”
他還沒有繼續往下說,鄭樂于點了點頭:“那我們走吧。”
他極其自然地把手遞給了季柏。
他出來得急,沒戴帽子,耳朵邊沒有墜下來的灰色毛絨球,季柏現在突然注意到了。
所以他也沒戴手套。
巧了,季柏也沒戴。
這個黑色碎發的、彈起吉他很有天賦的人把手遞上去,然後又低聲說了句:“好。”
溫暖幹燥的掌心相觸,比得上冬季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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